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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偷天换日(中) 大墚的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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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墚的冬天并不算寒冷,似乎每隔三五天,就能看到红彤彤的太阳。冷星桓穿着一身青白色的冬衣,正走在回梓家大院的归途上。
自那夜见识过梓央改发明的“烈火神鸢”,她决定在梓家多住些日子,除了和小师弟呆在一起,也常常独自外出散步,渐渐发现了巨鹘与霜华结盟的真正原因。
巨鹘是一个手工业领国,但由于领土不如临近的霜华、青淀两国辽阔,又缺乏足够的资金,一直无法在霓月九国中占据强势。而凌若松定是发现了这一点,提议齐淮信以霜华的财力相诱。如此一来,巨鹘可以得到大笔资金发展手工业,霜华亦能获得一批新兵器,即使是英勇善战的梵灵军,也会被两国联军打得落荒而逃。
每看到大墚城中的一处手工作坊,冷星桓心头的自责就会多上一次,从前自诩能洞悉世事的她,这次竟因为低估了齐淮信与凌若松的狡猾,令邢震洲几乎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但邢震英的牺牲带来了最可靠的情报,武兆康的联弩和铁甲阵,正是巨鹘发达的手工业衍生的成果。连梓央改这样的商家小少爷也能制造出“烈火神鸢”,虽然这种东西存在很大的缺陷,暂时还不能用于战场,可如果梵灵无法拥有自己的新武器,仍然单纯地举着刀枪对敌,十之八九会输得更惨。
“凌姑娘回来啦?小少爷今儿上店铺去了,他吩咐小的熬了莲子粥,就在您房里放着。”
走进梓家的大门,一个丫环微笑着出来迎接,一边用鸡毛掸子抖落她裙角的尘土。
“辛苦了,请代我向小少爷道谢。”
冷星桓向她点头谢过,径自走向客房,奇怪的是,这一路上静悄悄的,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都有下人来来往往。梓央改去了店里未归,照从前的习惯,她外出回来若是没碰上那小子,必定要去正厅和梓博鸿夫妇打个招呼。可今天还没到黄昏时分,正厅就四下无人,实在让她充满疑问。
“伯父伯母也出门了?”
她朝偏厅那边信步走去,不料几个家丁迎面将她拦住。“凌姑娘,老爷和夫人在接待贵宾,不许任何人打扰,您请回。”
冷星桓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转身便朝自己的客房那边走去。照理说商家之间做生意,其间定有商业秘密,她不应该去探听,但刚才那几个家丁的表情却异常严肃。某种直觉告诉她,梓氏夫妇所接待的贵客,恐怕根本不是商家那样简单。
她绕到客房后面,往四下里环顾,看看附近没有人,身形一起,一个“平沙落雁”,无声无息地落在屋顶上,轻手轻脚走到偏厅之顶。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瓦片揭开,露出一条缝,朝里面窥探。
梓博鸿和杜氏果然在厅中接待两个锦衣华服的客人,其中一个身材微胖,腰间有巨鹘特有的文臣腰牌。而另一个客人微侧着脸,却令她惊得险些叫出声,那竟是霜华大领齐淮信!
“齐大领,不是小人不愿遵从您的意思,而是敝国大领大人有命,说当初答应您的要求,便是看管好里面的两个人。可如今没有他老人家的意思,您却直接驾临寒舍要带走人犯,还要取那个孩子的性命,您这不是叫小人为难吗?”梓博鸿的声音有些发颤。
齐淮信收起折扇,冷冷地道:“梓老板,你虽是巨鹘的大商贾,可你也别忘了,你能一手操办那种大型的商展,把你云来坊的服饰和香水销往别国,究竟是托了谁的福?司徒大领跟我是盟友,司徒家和我们齐家更成了亲家,难道我还不能作主来这儿带走我自己的人?”
“小人当然明白,云来坊之所以有今天,巨鹘也能制造出联弩和重甲,都是您和霜华的资助,可是……”
“说来说去,你不就是害怕司徒大领追究么?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会和田侍郎一同前来,今日离开之后,他会将此事原原本本禀报司徒大领。梓老板,我劝你还是配合一点,做好准备,三天之后我再来提人,相信你也不希望今后接不到生意,不是吗?”
听罢齐淮信此言,梓博鸿与杜氏不觉对望了一眼,又见那田侍郎在一旁给他们使眼色,两人无奈地垂下头,不再发话。
田侍郎呷了口茶,忽道:“梓老板,齐大领想要在提走人之前看看他们,你们夫妇不会连这也要阻拦吧?”
梓博鸿沉默了一会儿,才走到偏厅左侧的橱柜旁,打开柜子,在第三格上旋动一个铜壶。冷星桓看得一清二楚,那铜壶是个秘密机关,一面墙壁随着壶的转动渐渐打开,露出一间隐隐透着火光的密室。梓博鸿留下杜氏在外等候,亲自领着齐淮信和田侍郎走了进去,那扇密门咔咔几声合上了,不露一丝缝隙。
夜色昏盲,沉沉的更鼓敲响了两声,冷星桓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换了夜行衣,来到偏厅门前。半夜里的偏厅没有家丁和丫环看守,大概是梓博鸿为了避人耳目,故意没在此安排下人,让谁也无法猜到厅中有密室,还有人被囚在里面。她白天亲眼见过开启机关的一幕,三两下就打开密门,摸了进去。
密室中有一条大约两丈长的通道,虽然白天见不到阳光,里面却一直亮着几盏纱灯,并不算黑暗。
冷星桓贴着墙壁小心地挪动步子,终于走到尽头,一个女子低吟着小曲的声音忽然传入耳际。密室中的一方床褥上,坐着一个少妇,她怀中抱着个看来两三岁大的孩子,正在静静哄他入睡。纱灯的光偶尔跳动了几下,
那少妇轻轻侧过头,冷星桓猛然看见了一张泛着贵气却又苍白的秀丽脸庞,不禁目瞪口呆。
“伯宗夫人?”
“谁?”齐淮礼惊诧地转过头,当看到冷星桓时,顿时睁大了眼睛。
“夫人,您认不出我了吗?我是冷星桓,辞别大领大人之后流浪到此。自鹤平一战,便失去了您和定邦公子的消息,齐淮信手下将领说你们母子已经葬身乱军之中,可怎么会……被囚在这里?”冷星桓上前,凝视着她憔悴的脸,连睡在母亲怀里的定邦,本来胖胖的小脸也瘦了好些,心中不由得隐隐作痛。
齐淮礼这才确定冷星桓是女儿之身,听她诉说了如何落难为平民、偶遇梓央改、住进梓家大院的一番话。邢震英战死沙场一事,她早听齐淮信说过,眼泪却依然忍不住夺眶而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夫君壮烈殉国,我和定邦偏偏苟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如今大哥还想杀死定邦,我作为母亲,却连保护自己儿子的力量也没有……”
“您说齐淮信要杀定邦公子?”冷星桓一惊。
齐淮礼含着泪,将睡着的定邦小心地放在床上,让冷星桓坐到她身边。“冷将军,我兄长原本就无情无义,从我嫁去鹤平那天开始,他就当我是一件用来维持霜华与梵灵关系的工具。其实他从一开始就十分怨恨邢家的人,若非还念在我是他亲妹妹的份上,我又拼死保护儿子,他早要了我们母子的命……听说后来是凌若松的主意,把我们送到大墚当成人质,便可获得一时的稳固关系,但现在大哥送出了女儿,比我们更有利用价值,所以……”
“所以就要杀了他的亲外甥?”冷星桓面带怒容。
“的确,他草菅人命,从未把我们母子当成人看待。但梓老板夫妇是好人,他们曾经想过,等事情过去,我们母子被世人淡忘了,就会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可没想到大哥亲自登门拜访,非说定邦身上始终流着邢家人的血,势必要斩草除根,免得后患无穷……”齐淮礼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眼神越来越扑朔迷离,一说到儿子可能会送命,她似乎就方寸大乱,甚至要疯狂得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