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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甘苦缘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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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净坛山顶,邢震洲眺望远方天际,漆黑的天空里,寥寥点缀着几颗并不明亮的星。
他缓缓转头望向母亲卧室的窗棂,不觉轻叹。母亲的容颜越发憔悴,单薄的衣底已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为他遮风蔽雨,已不再是孩子的自己,只能双手去撑住那沉重得像要从天上掉下来的乌云。
“邢震洲,你果然还在这里。”
不远处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一个似是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他猛然回头。
“凌若杉?你……从朔芳回来了?”他望着她,笑容分明透着苦涩。
“你这个骗子。”
“你说我是骗子?”
“还装腔作势?你还想解释,你们是如何准备着要进攻霜华吗?从一开始,你父亲邢清扬就在幕后策动了霜华国内的政变,接着又要你跟齐淮信之妹和亲,一切早在你们父子的盘算中,而我,不过是被人耍弄的猴子,没等我动手,齐一贤便已成了一颗弃子!”
“不,你或许有所误会,我也是政变后才知……”
“如今解释有用么?时光已不可能倒转!”
她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让我做探子,不就是想知道那天发生的事?好,我告诉你,齐淮信把蚀心粉涂在他叔父的酒杯边缘,又暗地里将芫香放在了堂弟齐淮义的手绢上,仅仅是喝了几杯酒,擦了一把汗,两种原本单独使用无法生出毒性的东西,就此混合变成剧毒之物,霜华大领片刻便死于非命。”
“怎么会……”
“还不止如此,齐淮义被我哥哥凌若松亲手杀死,我好不容易救出我父亲,本想带着他永远离开这个人间地狱,可他却选择了自尽……很好笑对吧?朔芳之变中丧生的所有人,不过都是你们梵灵邢家权势游戏下,任你们宰割的羔羊!”
她猛地从腰间拔出宝剑,朝他当胸便刺。
邢震洲并未躲闪,双眼一闭,仿佛早就在等着她将剑刺穿自己的胸口。剑尖碰到他的衣裳,她突然停住了手。
“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躲开?”
“既然你父亲是因我们邢家而死,我受你一剑又何妨?前些天我爹杖责我时,我就没想过自己还能在这世上活多久,也许死在你手倒痛快。”
凌若杉剑锋一侧,倏地转到他身后,一剑划破了他的衣裳。星光下,一道道青紫色的伤痕出现在她眼前,握剑的右手不觉颤抖。
“怎么,开始怜悯我了吗?想不到你这额上生着赤星的丫头,说话和出手都那样凌厉,却藏着一颗慈悲心啊!”邢震洲笑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凌若杉没有回答,只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神,默默将宝剑收入鞘内。
星星渐渐钻入了黑云里,这个凄冷的夜,他们两人似乎都醉了,醉在比海更深的苦痛之中,一直对视着站到天明……
“水蕴深深碧,
舌偕寸寸香。
何消吟味苦,
半世似泉汤……”
坐在山间的大岩石上,邢震洲提着装满苦丁茶的紫砂壶,不经意地吟起凌若杉曾经吟过的诗。
“我都快忘记那首见不得人的破诗了,你却还记得,是无意还是故意吟给我听的?”
“无意如何?故意又怎样?我从小就被笼罩在父亲的阴影下,早已分不清善恶,就如爹说的那样,人只要活着,就注定要玷污自己的心,我只是渴望自己被染黑的心可以偶尔借点什么东西清洗一下,比如你这看破红尘的五言绝句。”
凌若杉不禁笑了:“这算哪门子破理由?我又哪里看破了红尘?”
“那你爱听什么样的理由?”邢震洲也递上一个微笑。
“想听你说,你这贵公子也跟我一样,变成了灾星。”
邢震洲哈哈大笑:“是啊!灾星,还真不是只有你这丫头才配得上这名字呢!喂,我好像也突然诗性大发了,要不要听我这个被你传染上怪疾的家伙也给你回吟一首?”
凌若杉摆摆手,“罢了,邢二公子,您要有此雅兴,还是等成亲之后,吟给尊夫人听吧。”
“连你也认为我该接受宿命?”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换作是我,我可以接受宿命,但我不会认命,因为我想睁大眼睛看看,将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模样。沧海桑田不过弹指间,或许有天,我的命运就能靠自己的双手来改变吧。”她凝望着山下的风景,睫毛低垂,右手却紧握成拳。
“凌……”
“别那样叫我,霜华凌家已不是从前的凌家,我再不想和凌若松那小人扯上关系。”
“清冽如面,赤星在身,剑透威武桓桓之气,‘冷星桓’这个名字,是否更适合你?”
“我可不打算为此感谢公子的赐名,”她冷漠地回应。
邢震洲站起身,雪白的衣袂被风吹动,山的那一边,云雾底下升起了一轮红日。阳光正照在那块大岩石上,他笑着重新坐下,为她倒上一杯苦丁茶。
“这石头,我也想给它取个名儿,叫甘苦石。因为不管要经历多少的痛苦,我也一定要得到爹的覆雷剑,在这里和你一起用宝剑刻下咱们的姓名,到时再品这苦丁茶,便会化苦为甘了。”
“为何要一起刻下我们的姓名,你和我似乎交情并不深厚。”
“你我二人不需要交情,是同病相怜。”
“你错了,病和怜,是我极度厌恶的东西,它们从来不属于渴望生存的强者。”
“难怪,在你身上,我竟嗅不到一丝女人的味道。”他探头过去,凑近她脸颊,又迅速地移开。“不过,我很想看看你穿起女装,到底美不美得过这净坛山上那些五颜六色的野花,早知道当初你扮成艺伎时,我便应该来瞧瞧。”
“果然,男人生在世上,就是一种无聊的存在。”她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连衣角也没让他踩到。
当邢震洲回到大领府时,邢震英碰巧去了弟弟的住处,还送了不少补身的药材,让他哭笑不得。此时需要的,不应该是外伤的金疮药才对么?不过,为他成亲提前准备的这些他根本用不着的东西,绝非兄长的意思,他仿佛看见了贺夫人皮笑肉不笑的那张泛着油光的粉脸。
“臭小子,伤势尚未痊愈,就擅自离开大领府,家丁们竟没拦着你,该不会又去看哪个艺伎跳舞了吧?”邢震英虽在斥责,语气中却透着担忧。
“我的伤那么重,我好歹是邢家二公子,那几个家伙手下还留着情呢。倒是你,赶紧把大娘送来那些补药叫人拿回去,瞧我都健步如飞、生龙活虎了,还补?她这是想让我吐血,还是成亲那日马失前蹄啊?”邢震洲和兄长调侃。
“少装模作样岔开我的话,你还没出生时,我便亲眼见过那些拿棍子的家伙是如何练习打人的,在他们面前就放一块豆腐,抡起棍子往上砸。所谓施杖刑的能手,打豆腐的情形是豆腐没裂成几块儿,里边却已稀烂……”
邢震英一面说着,一面关上房门,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震洲,爹就像炉灶里的火炭一样,看起来不会冒出火苗,可一旦往上添几根柴,立即就会窜出火焰。不是我这当兄长要责备于你,像你这般不断往火里丢柴,莫非真要所有牵挂你之人,看你引火自焚?”
“大哥,虽然大娘不把我和母亲当成一家人,但从小到大,你一直对我疼爱庇护,也对我最为了解。当今乱世,政策联姻在贵族世家司空见惯,可我终究做不到,即使是纳侍女或府外逢场作戏的女子为侧室,我都难以接受。只靠着一副躯壳去和一个陌生女人结合,身心都被无形的枷锁束缚,那样非但令我难受,也会害得那位成为我正室的女子痛苦一生。”
“可恶的小子,果然如我娘所说,你就不应该生在这霓月公国的大领家族中。”邢震英闭上双眼,摇头叹息。
“虽是同样的话,大哥和大娘说出来,就天差地别。”邢震洲苦笑着摇了摇折扇。
“不过,平日难得见你说出如此正经的话,莫不是如我猜测的那样,你已有心上人了?”邢震英微笑打探。
“像我这样见一个美人就爱一个的,会对哪个女子动真心?我……我要真娶亲,至少也得玩厌烦之后,想清静一下的时候再提不迟。”
“是吗?看你言辞闪烁,神情别扭,定是已有人选了,快告诉大哥,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把我这风流不羁的兄弟一夜之间变作了真正的翩翩公子?”
“甭提了,反正也不可能。”
见弟弟低头闭目,邢震英只得不再追问,兄弟二人于案前对坐,喝了许久的茶。直至外面家丁禀报晚膳备好,他才徐徐起身,待家丁走后,放低声音。
“听着,震洲,到迎亲的那天,原将军会先来见你,你到时只管跟他走,万万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