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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暮霭芳踪(下) “小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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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是小公子!”
孩子一到邢震洲手中,众将士竟全都激动地呼喊起来,先前还妄图支持邢震东、邢震云夺权的一帮人,此刻也对邢震洲怀里的孩子投去了异样的目光。
冷星桓朗声道:“既然大家都认得那位是小公子,就应该知道当日懿夫人是如何在战乱中冒着生命危险让他来到了这个世上。各位身为梵灵臣子,有的甚至是跟随前代大人出生入死的老臣,堂堂七尺男儿,竟比不得夫人的气概!是非不分,盲目拥立根本不足以继任的三公子和四公子,如果梵灵亡国,你们又何尝不是比我更可怕的灾星?”
就在这时,孩子突然啼哭起来,众人见状,连忙纷纷跪倒在邢震洲面前。
在厉九霄与奉胜昌的领头下,众将士竟开始一个接一个上前发誓效忠,邢震东与邢震云傻了眼,心中不甘,但见大家都如此,只得忍气吞声。
邢震云发完誓后,正要退下,突然看见旁边的冷星桓,回头对邢震洲道:“二哥,看在小公子的份上,我跟三哥无话可说。可冷星桓毕竟是个灾星,她也已承认是她给梵灵带来了劫数,此人断不能饶,还请二哥尽快处置她,好给全军一个交待。”
“不错,冷星桓适才连我军的战旗都扯了下来,加上她以女子之身官封大将,就这样的欺骗和大不敬的行为,已能定她好几条死罪。只希望二哥不要坏了祖宗的规矩,处置了灾星,才可以驱散煞气,保我梵灵太平。”邢震东接上弟弟的话。
邢震洲陡然沉默,望着冷星桓的脸,不知如何是好。
“大人,灾星之说虽然可怕,但冷将军自加入我军以来,到底犯过什么滔天大罪?她虽身为女流,却立功无数,更是拼死救回了小公子,难道她的功劳就不足以盖过那种无稽之谈?”奉胜昌在旁恳求着。
谁知冷星桓挺身站在他前面,表情猛然变得异常严肃。“奉大哥,你休要为我求情,即使星桓立下再大的功,罪不至死,但始终抹不掉的灾星的煞气。大领大人若要重新服众,就请您将星桓的将印收回,贬为庶民,逐出梵灵军,以正其法!”
暮色苍茫,山间偶尔听得见鸟儿归巢拍起翅膀发出的扑棱扑棱声。倦鸟且能归巢,一家团聚,冷星桓却重新背起了包袱,即将再度踏上流浪的旅程。
山路上,丝毫感觉不到春的气息,青苔上凝着冷冷的水痕,邢震洲将她送到山头,忽而停下脚步,望着路旁的树出神,这野外的丛林中,竟然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棵水杉。
他回头,凝视着她的脸庞,杉树带着矜贵的气质,骄傲而孤独,即使为她改了名字,她仍然也逃不掉宿命吗?昔日的时光,一切都将被暮色淹没,无法重来。
“回去吧,即使是要报答我对小公子的恩惠,你也始终是大领大人,送一个被贬的平头百姓走这么长的路,就不怕回到军营之后又被人说闲话?”冷星桓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莞尔一笑。如今她已是女装打扮,额上系着根草绳遮住胎记,荆钗布裙,仍然透着清丽。
邢震洲上前握住她的手,手指颤抖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总是努力地不想伤害人,尤其是在我爹、彬瑶和大哥去世之后,本以为自己终于成熟,可我如今才知,原来伤害人的方法实在太多,在自己没发觉的时候,仍然害了你……”
“震洲,别这样,人不是神,每一个人都会偶尔忽略身边的事,也往往会把很多事缠成死结,这都是稀松平常的。其实我离开,对现在的你来说未尝不好。你的将士们从今开始能更加尽忠尽职,即使你向烈洛暂时委曲求全,他们也不会再反对,小公子已成为他们的新希望,不是吗?”
“就这样走了,你真的甘心吗?从前的你是那样想帮我获得天下,但如今你仍然是为了帮我保住地位,牺牲自己的前程,让一切都回到原点。你可以骗我说没关系,可我还是认为这样做不值得。”
“是啊,或许真的不值,我好不容易从被众人鄙夷的灾星变成大将,如今又变回平民,但人生就是这般无常,又能如何?经过这场还没发起就被及时平息的纷乱,你必须更珍惜你的臣子,就好像我们当年在净坛山一起坐在甘苦石上品尝苦丁茶那样,熬过最苦的日子。”
她的神情依然冷静、沉着。
“我并不在乎自己被贬为庶民去流浪,只是……我无法陪你渡过最苦的一段日子,觉得很可惜。但愿以后,靖儿可以帮到你,我想我也就放心了。”
“孟靖儿?”邢震洲不禁惊讶。
冷星桓点点头,“靖儿被竹姬抛弃,心中一直很难过,她只会做影破所做的事,唯有替她再找一个新主人,才能抚平她的伤口。如今原将军下落不明,雷烈也失踪,你身边没个身手高超的影破不行。靖儿虽然曾是辽渊人,但她重情重义,定不会负我所托。”
“不,我不是不信她,是你的话,让我觉得意外,你竟然……连影破都为我安排好了?”他红了眼眶。
“不安排好这些,我怎能安心离开?你瞧你头发又乱了。”她走到他身后,将手轻轻伸到他头上,小心翼翼地拔下发簪,不一会儿,就替他绾好了一个髻。
“你这一转身,我们的距离,会隔了一整个世界……”邢震洲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紧紧拥住了她,声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字字凝重、字字心碎。
“男儿有泪不轻弹,无论如何舍不得,始终要分离。我不奢望今后还有再与你相见的一天,但我心上永远承载的,只有你一人。”
心底默默激荡着浪潮,她仍然没将这话说出口,或者,只是倚靠在他怀里,哪怕只是这一刻,就已足够。
暮霭,在美丽的倩影飘然而去的刹那,凝结成浓重的夜色,这个晚上,无月,也无星。
鹤平大领府的花园里,齐淮信赤着脚坐在石椅上,不时扯着敞开的衣襟,一面叫人扇凉,一面自己用手绢擦着鬓边的汗水。
“大人,请您别再扇了,大夫不是交代过么?您患有风湿,扇久了会伤身。”凌若松来到他身边,吩咐两个近侍退下。
齐淮信转过头望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是挺细心的,要是有天不做官了,改行做我的近侍似乎也不错。”
凌若松陪笑着,应声蹲到齐淮信身边,抬起他的一只脚,两手小心翼翼地在他膝盖上揉揉捏捏。
齐淮信收起手里的折扇,敲了敲他的头。“你这次不是从巨鹘回来吗?大墚那边情势如何?司徒杭那家伙怎么说?”
“司徒大领已答应替您好好看管人犯,也答应命武兆康坚守鹤平城,等再过一两天,您应该就能回朔芳与夫人们见面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他说想和您再交换个条件,才肯继续跟我国合作。”
齐淮信一听此言,立马坐正了身子,皱起眉头。“司徒杭还要跟我讲什么条件?难道我之前花出去的一大笔钱财,还装不满他的金库?”
凌若松摇着头,连忙给齐淮信捶背,安抚他的情绪。“您别激动,当心身体。属下知道您将鹤平让给武兆康驻守已是大大的不甘心,可您也亲眼看到了巨鹘的兵器和阵法有多厉害。若不趁早和他们建立长久的交情,单凭我们霜华的实力,不仅不能打垮邢震洲,还会多树立一个强敌,岂不危险?”
齐淮信强压住心底的怒火,沉默了一会儿,“那依你看呢?”
“恕属下斗胆,请您将小小姐嫁给司徒家的十四公子。”
“你真是会说风凉话,我女儿还不到五岁,再说我膝下迄今为止就这一个孩子,你居然让我把她送去大墚当人质?”
凌若松放低声音劝道:“属下明白,但当下您必须忍痛割爱,才能让领国重振雄风。司徒家十四公子是司徒大领宝贵的老来子,今年虽只有十岁,但已是文武双全、一表人材,将来定不会亏了小小姐。大人只需先将小小姐送去订个娃娃亲,等到她成年,再正式举行大婚。到那时,司徒杭差不多也到了快进棺材的年纪,您就趁此机会在后推十四公子一把,便可间接控制巨鹘。”
齐淮信忽然陷入沉默。
“大人是担心正夫人?”凌若松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件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凌若松见齐淮信脸上透着疑惑,悄悄凑到他耳边,“属下这次从大墚回来,途经潋波宫,代您探望过夫人们。可无意间看到正夫人的丫环在侧夫人膳食中放进一包药粉,属下没拦下她,趁她离开时将垃圾堆里的纸包拿去询问了医官,才知那竟是能让女子不孕的银砂粉。”
齐淮信听到“银砂粉”三字,大吃一惊。“邢宛桢,想不到竟是你害我齐家无子……”
“所以,大人当下的意思是……”
“若松,今日你便回朔芳,替我派人把小小姐抱到侧夫人那里,顺带告诉正夫人,小小姐得父亲赐‘信’字,取名信芳,她姓齐,不姓邢!”
“遵命!”
凌若松说罢,匆匆奔出园去,暗自欢喜。
“凌大人,探子回来了!”
刚回到自己的住所,凌若松便看见近侍身后跟着一名探子,忙让人进去关上了房门。
“禀大人,邢震洲败走郁隆城,大将厉九霄正率领着数千兵马前往归冕都城梓京。据说是将懿夫人的灵位送到归冕大领连长韫那里,名义上是替归冕守护边境,但恐怕他们是想到归冕避难。”
凌若松哼了一声:“邢震洲果然会低声下气,不过就算他舍得把儿子改姓连,一并送给连长韫,可就凭归冕那点力量,他以为能撑得过三年?”
“大人,还有一事,”探子又道。“邢震洲的左右大将冷星桓已被赶出梵灵军,听说是她额上的灾星给梵灵带来了厄运,加上她一怒之下还扯坏了战旗,于是被贬为庶民。”
“你下去领赏吧。”凌若松遣退了探子,径自在房中摇起扇子哈哈大笑。“邢震洲啊邢震洲,看来是老天也在助我霜华!没有了我妹妹在你身边,你充其量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自己眼巴巴等着饿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