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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暮霭芳踪(上) 天时已近黄 ...

  •   天时已近黄昏,辽阔的原野重归寂静,被血浸染的花草树木都似停止了呼吸。
      齐淮信走出战车,跨上白马,慢慢地踱过来,只见邢震英昂着头,手握方天画戟单膝蹲在他的不远处,血染征袍,两眼依旧圆睁,挂着朱红的戟尖仍指向对方胸口。
      “他……怎么还没?给我杀了他!杀了他!”齐淮信险些吓得跌下马来,惊慌失措地喝斥着左右。
      “慢着!”武兆康回头对齐淮信摆了摆手。“大人不用害怕,他已经死了。”
      “什……什么?”齐淮信好半天才下马,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邢震英。那勇猛的大将果然已经气绝,却死不瞑目。他愤怒地呸了一声,拔剑就要朝邢震英的尸身颈中劈去。
      武兆康突然一伸右手,一掌拍在齐淮信手肘上,宝剑掉落在地。
      “你这是干什么?”齐淮信转头盯着武兆康,两眼似要喷出烈火。
      “您不能取邢震英的首级。”
      “武兆康,你是不是反了?我想砍一个战败敌将的头颅,你也要出手阻拦?”
      “大人这话未免有些过分吧?老朽并非大人您座下臣子,况且巨鹘此刻只是援助霜华,而不是为齐家效命。邢震英死于老朽的铁甲黑云阵中,他的尸身跟首级也该由我们巨鹘军处置。”武兆康说罢,朝后一挥手,阵中便出来四个士兵,将邢震英的尸体抬到了自己军中。
      齐淮信脸色铁青,没好气地哼了两声,便下令霜华军跟他先行进驻浚关,拂袖离去。
      “将军,齐大领已经走了,是不是要把邢震英的首级拿回去献给我们大人?”一名先将在武兆康耳边悄悄问了一句。
      武兆康没有答应,走到邢震英的尸体旁边,伸手覆上他的脸,轻轻合上了死者圆睁的眼睛。沉吟片刻,他从身后扯下斗篷,小心地掩盖了邢震英的尸身,单膝跪地,朝他叩了一个头。
      “将军何必如此?”副将连忙上前扶他。
      “你看那月亮,红得好像血……”武兆康抬头起身,遥望着天边升起的新月,捋了一下长长的白须。
      “您看错了吧,月亮明明是黄白色的。”
      “霓月公国自存在以来,那月亮就沾染过多少英雄的鲜血。只是我老了,看惯了血这种东西,早就对残酷和痛苦失去了感觉,即使饮过无数次新月的光辉,都抹不去那种颜色……”
      武兆康垂下头,缓缓闭上双眼,原野上的风吹动他的长须,月光洒落处,周围仍是清冷与悲凉。

      “厉将军,请留步!”
      正当厉九霄率着一批残兵行入前面山中的黑松林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那声调甚是苍老,却铿锵有力。
      “武兆康?”厉九霄还没回头,已经听出了那人的声音,心底积压的悲愤猛地涌上头顶,他调转马头,大刀一挥,就朝来人冲去。
      武兆康眼疾手快,见厉九霄举刀劈来,擎起狼牙棒一挡,两件兵器“铛”地撞在一起,两人都各自后退了几步。
      “厉将军,老朽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跟你交战的!”
      “哼,说得真是冠冕堂皇,我们伯宗大人战死在你的怪阵中,你追上我的军队,不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么?我厉九霄就算不能亲手为伯宗大人报仇,大不了跟你同归于尽!”厉九霄将大刀横在胸前,两眼直瞪着对面的人。
      武兆康反手收回狼牙棒,“我知道厉将军曾是邢将军的代辅,和他师徒情深,我也敬佩他是个英雄。但两军沙场交锋,必有死伤,大家各为其主,皆是为主尽忠,如果连仇恨在心中筑起的城墙也不能击破,又如何能真正打败敌人?”
      “倚老卖老,你以为我会吃你那一套?”
      “不管你信不信我,我仍要告诉你,如果我真是来叫战的,早带着大军杀来,又何必笨到只带几个士兵随行?”武兆康拍了拍手,身后的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走上前。
      厉九霄翻身下马,颤抖着双手揭开担架上盖着的斗篷,邢震英的面容顿时映入眼帘,他宛如石雕般僵在了那里。
      年轻的勇将静静地躺在担架上,右手仍然握着方天画戟,左手覆在腰间,指尖按着的正是自己收他为徒那年所赠的霓月神玉。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伤痛,握住邢震英已经变得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你……为何如此?敌将的首级,不是将士们拼命争抢要献给大领获取奖赏之物吗?”厉九霄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武兆康。
      武兆康轻轻摇了摇头,“赏赐跟名利,这些在老朽眼中不过是粪土,我生平欣赏的只有真汉子、真英雄。我手下的将士也一样,只要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能轻易取下敌军大将的首级。邢将军的遗体,请你带回后安葬,但下次交战时,我仍会竭尽全力,在战场上以最公平的方式再次击败梵灵军。”
      他说罢,朝厉九霄一拱手,拍马往回飞驰而去。

      这一年的仲春,并不属于邢震洲和梵灵的将士们。
      从梵灵去烈洛都城雁口,还有很远的路程,站在营前,邢震洲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松树下躺着的一只兔子,巡逻的士兵从它身边走了又来,它仍然躺在那里动也没动。
      他记得这只兔子前两天带着母兔和小兔在树林里觅食,然而第二天,他又亲眼看到母兔和小兔被野狼叼走,自己用箭射死了狼,却已无法挽回它们的生命。如今又看到这只雄兔,它追随它的妻儿去了另一个世界,他流不出眼泪,也不愿靠近那兔子,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
      连彬瑶、原天铿、邢震英,以及那些战死沙场却没再见上一面的将士,一个个熟悉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营中的冷星桓直到现在仍昏迷不醒。他垂下头,只觉得喉头梗塞,流不出眼泪,更说不出话。
      昨天黄昏时分,邢震英的遗体才下葬到不远处的郁隆小城中。邢震洲在墓前追封兄长为“贤宁将军”。但更多人在私下里议论,说大领大人怕了霜华与巨鹘的联军,连自己的大哥牺牲了性命,也不敢率军杀回去同敌军背水一战。
      “邢震英死得不值,我看过不了三天,邢震洲也会众叛亲离。”竹姬站在奉胜昌的帐外,仿佛饶有兴趣地环视着四周,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
      “住口!”身后传来奉胜昌的声音,透出隐忍许久的恨意。
      竹姬转头一看,见他铁青着脸,忽然冷笑起来:“奉大将军,看到你的大领大人就要被臣子们遗弃,梵灵邢家即将垮台,你心里是不是也跟邢震洲一样堵得慌?拜托,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死赖着一个虎落平阳的主子,倒不如考虑考虑帮我复兴辽渊。”
      她笑得越发诡异,竟伸出纤细的手指,抚触到奉胜昌脸上划着圆圈。
      “够了!”奉胜昌反手抽出铁鞭,指到她面门。
      “怎么,想杀我了啊?”竹姬丝毫不畏惧,反倒朝前走了一步,浅浅的笑容中流露着诡异和狡黠。
      奉胜昌蹙起眉头,狠狠将她盯了半天,呸了一声,反手收回铁鞭,背转过身便朝邢震洲的帐前走去。
      “喂!你不理我?这算什么意思?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竹姬还想火上浇油。
      奉胜昌转过头,表情平静了下来,双眼却仿佛瞬间失去了神色。
      “竹姬,你走吧。”
      “你说什么?让我……走?”
      “没错,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要找人帮你复国,尽管去另投明主。从今开始,我不会再管你,也不会再理睬像你这种连自己都战胜不了的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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