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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甘苦缘石(上) ...

  •   “什么?公子是要我做你的密探,去霜华为你打听消息?”
      当凌若杉跟着邢震洲来到母亲方夫人所住的净坛山道观,知晓其意图之际,大为惊诧。
      “没错,”邢震洲点头,“据我所知,霜华大领齐一贤年老昏庸,荒废国政,成日都在内庭寻欢作乐,或是出外游山玩水。此等无能的大领,迟早必将领国葬送于他人之手,我爹便是早有打算,一旦时机成熟,就进军霜华,一举攻下都城朔芳。”
      凌若杉闻听此事,不禁陷入沉默。她并非不知霜华国内的情形,只是没想到,邢清扬竟早已在暗地里做好了占领它的准备。如今看来,此事胜算至少超过五成,倘若霜华真被梵灵接手,作为霜华重臣的家眷,又会变成怎样呢?或许,永远做梵灵人的包身奴仆;或许,满门皆被邢清扬开刀问斩……
      “你在想,事已至此,该如何选择么?”邢震洲低声道,“你和我,都没得选。”
      “这话怎么说?”她睁大眼睛。
      “我有一条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策,需要你的力量。”他缓步走到窗棂前,回头伸手指向她。“你虽是女儿身,武艺却属上乘,只要你愿意听我吩咐,我自会安排你潜伏到齐一贤身边,让你有机会刺杀他。大领一死,继承人还未选定,宗亲和大臣必然你争我夺,霜华国内势必乱成一锅粥,我梵灵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将霜华收入囊中。到时,你自然就是我梵灵的头号功臣,再不是令人生畏的灾星。”
      凌若杉虽为此惊愕,却恍然大悟,冷笑道:“公子口中虽说是为我指条明路,实则却是想在令尊大人面前立下大功,好让其立你为继承人吧?”
      “是又如何?”他推开窗户,望着远处的群山。“这世上所有的机遇,如果都等着上天来赐予,怕是等到两鬓斑白,仍然庸碌无为。”
      “您还真是胆大,敞开门窗说话,就不怕隔墙有耳?”她跟随上前。
      “这里只有我娘和她的贴身侍女,就连道观内的道姑们,也是不问世事的方外之人。”他胸有成竹。
      “那么,您会如何安排我潜入朔芳?”
      “此事并不难,自霜华在前次与归冕交战得胜之后,齐一贤夜夜笙歌,乐不可支,派人到别国请艺人前去表演助兴,乃是常有之事,尤其是东北辽渊国的艺人,他更为喜爱。去年,我妹妹宛楹才嫁给辽渊大领为继室,随时可将你安插在去朔芳宴演的艺伎当中。”
      梵灵竟已同辽渊和亲了?凌若杉越发心有戚戚。据闻辽渊大领平之渐年过半百,正室夫人早逝,三位侧室亦膝下无儿,邢清扬居然能献出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嫁为辽渊平家第二位大领正室。她一时之间,不知该为邢清扬华丽的政治手段所折服,还是该为邢家那位年轻的小姐而惋惜。
      “公子凭什么断言,我一定会答应您的要求?”半晌,她才开了口。
      “因为我们注定是同路人,还有,你足够痛恨那个让你毫无容身之地的故国。”他回眸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水蕴深深碧,
      舌偕寸寸香。
      何消吟味苦?
      半世似泉汤。”
      如今的凌若杉,还记得这首五言诗。那一天,她与邢震洲攀谈完毕,前思后想之后做出决定,敲响他的房门时,却见他正在用一套朴素的茶具为她泡着热茶。
      那是苦丁茶,他与她,竟连最喜爱的茶都一模一样!
      一步,再一步,朝着净坛山的方向。她不确定他是否在那里,只知道,她必须亲手斩断与他那不可思议的羁绊,绝不留情……

      穿过花厅和长廊,便是梵灵大领府的偏殿,邢震洲携着母亲方夫人的手,跟着侍从去见父亲。此时的他,手中握着一枚描金山水折扇,则似一件神物,将他面容和举止的锐利感稍微磨出了一丝精巧的弧线。
      每次从自己的住所移步到别处,他那张像是水墨画出来的棱角分明的脸,都会被侍女们望上许久。他时常听见,她们在悄悄议论他长得虽斯文,却身手不凡。但越是听闻这些,他只会越觉得她们庸俗无趣,还不如闲暇时去艺伎院游玩一番,听听艺伎的琴声,至少能在美妙的音律中找到一丝抚慰,得到些许安宁。
      “娘,莫非爹又要娶新侧室?”一路上张灯结彩,让邢震洲很是纳闷。
      方夫人摇头,拉了拉儿子的衣袖,示意不要再提此事。
      邢震洲百思不得其解,他还从来未曾见过母亲这样的神情,仿佛有意隐瞒着什么。想起当初,父亲娶第三、第四房侧室时,母亲便悄然离去,于净坛山伴随青灯古佛。近日,若非传授他武艺的代辅原天铿亲自上净坛山请方夫人回府,她恐怕根本不会再跨进这个门槛。
      “二夫人,二公子,请随小的进殿,大领大人和各位宗亲都在里面候着二位呢。”
      一个近侍恭恭敬敬地迎上来,接二人入了偏厅。
      邢清扬与正室贺夫人正在接受宗亲们的拜会和献礼,近侍和丫环们搬着东西进进出出,一派喜气洋洋。邢震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才不过上山陪母亲住了半个多月,回来就撞上这等子怪事,更令他吃惊的是,那些亲戚一见他们母子,全涌了上来,甜言蜜语开始奉呈。
      “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他问完话,一个堂姐便插嘴道:“哟,震洲,敢情你还不知道?霜华国的淮礼小姐就要嫁到咱们邢家做少夫人了,你就快点准备当新郎吧!”
      “什么?要我娶霜华小姐为妻?”邢震洲脸瞬间变作苍白,抬眼望见父亲转身,正对他笑着点头,浑身的血液仿佛被抽了个空。
      “还不止呢,你妹妹宛桢也会在同一日出阁,嫁与霜华的新大领为正室夫人,我们邢家真是好久没办喜事了,这突然喜鹊一鸣,就双喜临门呀!”
      邢清扬招呼宗亲们坐在两旁的席位上,虽看见儿子异样的神色,却依然若无其事地指着窗外的腊梅树,缓缓对贺夫人道:“虽是隆冬时节,但新年将至,乃是黄道吉日。等儿媳进门之后,便让他们夫妇住到南边的梅苑去。霜华历代大领的正室夫人向来是霓月公国皇亲家的公主,淮礼小姐必然也喜爱风雅。有那些奇丽的梅林环绕,新房也诗意盎然,夫人你说是吗?”
      贺夫人笑着给丈夫斟上一杯酒,“大人,瞧您多疼爱震洲,想想我们震英和您过世的旧友崔大人家的小姐才缔结婚约不久,大儿媳还没过门,您就等不及让二儿媳提前进门,还专门让人修建了梅苑。我听说那淮礼小姐长得跟名画里的仙女似的,又文静端庄,加上您对他们小两口的福泽庇荫,连我都羡慕死香凝和震洲他们母子俩呢!”
      “爹,可否听孩儿一言?”邢震洲没好气地瞥了贺夫人一眼,走到父亲跟前。
      “有什么就说吧,你即将成亲,除家传的覆雷剑之外,若有什么东西想要,为父都可以赐给你。”邢清扬摸着胡须,俨然一副慈父的样子。
      邢震洲朝父亲叩了个头,欠起身子沉声道:“孩儿原本以为爹要进军霜华,没想到却是要与其和亲,既然您早有打算,和齐淮信立过这种契约,为何只将我一人蒙在鼓里?娶亲乃人生大事,您竟如此草率代孩儿做了决定,请问父亲,我在您心中到底算什么?”
      “呵,震洲,你爹给你安排了那么好的一门亲事,你倒说他此举是草率决定?真实岂有此理”贺夫人厉声呵斥。
      邢清扬拦住她,起身走到案前。“问得真好,你在为父心中究竟算什么呢?你不过是我膝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罢了,这次的和亲正是为父给你一个为我们家族争气的机会。只要你娶了淮礼小姐,梵灵便能先牵制住霜华,再利用霜华的力量,尽早铲除各大诸侯势力,到那时,天下便可归我梵灵邢家所有。”
      “那宛桢呢?她和淮礼小姐一样,都变成了您逐鹿天下的筹码,等梵灵和霜华联军攻下西方的青淀国之后,您就准备牺牲掉自己的女儿,去和霜华重新开战?”邢震洲眼中燃烧着火焰。
      邢清扬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将他直拖到后院。“你是在怀疑为父的实力与威信么?我且告诉你,我能在背后策动朔芳之变,扶齐淮信上台,就算他骑上了千里名驹,我邢清扬照样能把他从马背上重新拉下来!”
      “儿女的感情与幸福,在您的天下论面前,竟如此不值一提么?”邢震洲苦笑。
      “感情?幸福?笑话,身为大领家族子弟,要留在胸中的只有权势,首先要提防的就是自己的至亲好友。女子本来就不是用来谈感情,而是用来繁衍后代的,相信所谓的儿女情长,必毁一生!为父给得起你金钱和势力,你就给我好好利用,买女人与友人的心,但永远别交出自己的心。如果你连这些都做不到,不如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剑自刎!”
      “是吗?孩儿恐怕要让爹失望了,我绝对不会娶淮礼小姐!”
      邢震洲如电的目光对上父亲的脸庞,坚定的眼神充满强烈抗争,仿佛熊熊烈火就要从那对漆黑的双眸喷射直出。
      见邢震洲怒气冲冲地重回偏厅,众人都目瞪口呆,随后走来的邢清扬却冷冷地道:“你当真要忤逆为父?还是要背弃梵灵?”
      方夫人上前欲把儿子拉回座位,谁知邢震洲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娘,您别拦我,想娶谁为妻本应由我来决定,而不是沦为爹的棋子!”
      “来人!把这逆子给我捆起来,重打四十大板!”
      邢清扬一声令下,殿外突然闯进七八个身材魁梧的军官,立刻上前捉住邢震洲的手脚,就像制服一头野兽似的将他按倒在地。
      “大人!请您放过震洲吧,儿子年轻气盛,才会出言顶撞,让妾身劝劝他好不好?”方夫人吓得脸色发白,跪倒央求。
      代辅原天铿也跪到方夫人旁边,恳求道:“请大人三思,二公子就算再怎么不是,他也是您的亲儿,况且再过十来天就要大婚,这板子要是把人打坏了可怎么办?您要实在不解恨,就打属下这个教导无方的代辅吧!”
      坐在贺夫人旁边的大公子邢震英见势不妙,也欲上前,谁知邢清扬怒喝道:“把二夫人、原将军和大公子都拦好了!四十大板,一板不少地给我重重打这不识好歹的浑小子!”
      “是!”两个身材最壮硕的军官应声剥了邢震洲的上衣,举起碗口一般粗大的军棍,朝着小伙子身上猛力砸下,一丢架就是十来棍子。
      邢震洲小时候不是没挨过打,但从未受过这般残酷的杖刑。要说三百六十行可没有军棍这一行,但连妇人们都知道,这施杖刑的人也是靠手艺吃饭。只消军棍一举,受笞之人的生死就在他们一念之间,有的行刑者能打得人皮开肉绽,却伤不到骨头;有的则是根本不打破皮肉,受笞人却会造成严重的内伤。
      一阵阵剧痛像冰冷的海浪般拍击着心脏,邢震洲只觉自己快要被送到鬼门关,却突然又被拉了回来。然而他不愿呻吟半句,紧咬下唇,仍对父亲圆睁双眼。
      二三十板下去,少年背后已露出一道道血淋淋的杖痕,几次昏厥。
      邢清扬端起酒杯,一抬手将酒水泼上儿子的脸,邢震洲颤抖着身子清醒过来。宗亲们惧怕此等场景,无一人敢再开口,仿佛板子打到自己身上一般,个个都不忍直视。
      “我再问你一次,这淮礼小姐你娶是不娶?”
      “不娶……死也不娶!”邢震洲的嘴唇已被咬破出血,声音尽管已不如之前响亮,顽强的抗议仍然存在。
      邢清扬将桌台一掀,上面的器皿摔了满地,“好,你宁死不屈是吧?给我继续打!别让他死了,留着一口气,到那天就算抬,也要把他抬进新房完婚!”
      又是十几板子下去,邢震洲终于承受不住剧烈的疼痛,又一次昏死过去。
      “爹!请别再打了!”邢震英再拼命推开了拦住他的两个军官,跪倒在父亲面前。
      “震英,你让开!”
      “我不让!您口口声声说疼爱孩儿,有意立我为准继承人,却为何偏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弟弟遭受重刑?震洲不是您的敌人,他和我一样,身上都流着您的血啊!您的板子打在他身,同样打在我心,既然您一定要当着众人的面教训儿子,剩下的板子就让我替弟弟受!”邢震英奔到殿堂正中,扶起满身伤痕的弟弟,朝举着板子的军官们露出后背。
      “你——”
      邢清扬双目圆瞪,脸涨得通红,举起的右手停在半空中,长叹一声,终究收了回来。
      “多谢父亲开恩,请让孩儿在震洲大婚之前劝服他吧,”邢震英朝着父亲深深拜了一拜。
      “回去吧,找医官给震洲那小子开几帖好药。不过震英,你也别忘了方才答应为父的事,若是震洲没能回心转意,到时候反悔不肯成亲,我能治他一次,也能再打他一次。”
      邢清扬转身,怏怏走到屏风后,没有人看见他的神情,只听到茶杯掉在地上摔碎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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