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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谜样晚枫(下) 沉沉的更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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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的更鼓声从街道上传来,晚枫楼二更就熄了灯火,冷星桓和洛猛却藏身在楼中靠近孟靖儿住处的篱笆后面。听着周围都没了人声,冷星桓掏出手绢,在额前擦了擦汗,“猛子,跟我来。”
洛猛都快打起了鼾,推了三下才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我说……你到底要干嘛?不在姑娘那儿过夜,偏要让我跟你一起躲在这旮旯里头?”
“嘘——小声点儿!”冷星桓拉着他的衣袖,探出头环视了一下周围,轻手轻脚地走到阁楼后面。
那里有一个小木门,她取过洛猛腰间的匕首,使个巧劲插进门闩,仔细拨动了几下,门打开了,里面并没有人发觉。
“听奉胜昌说你是老江湖,果然有一手,会搞这种玩意儿,要是换了我,铁定一脚踹开它,”洛猛捂住嘴低笑道。
“你要踹门?那四下里还不得鸡飞狗跳?到时什么线索都查不出来。听着,这里是孟靖儿的酒窖,里面有个男人,待会儿他要是出现,你一定要立刻冲上前逮住他,捂上他的嘴。”
“弄了半天还是为了那个孟靖儿……”
“别瞎说……喂,他从里面出来了,快!”
酒窖里的男人从另一间房中走出来,洛猛一捏拳头,粗壮的身子一抖,就势来了个饿虎扑食,从后将那男子飞快地扑到墙边,对方没来得及叫喊,已被那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嘴。
“哇!这家伙好大的块头,要不是我出马,连你也抓不住他呢!”洛猛才发现被自己逮住的人,只比他稍微瘦一点,个头居然同他一样高大。
冷星桓上前定睛一看,顿时惊呆了,这个晚枫楼的杂工,竟是当年在骝陵战役中下落不明的烈洛公子龙骏彪!
“龙公子,真的是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冷星桓啊!找了你那么久,没想到在这儿给碰上了!”她又兴奋又激动,用力摇晃着他的身子。
“你……认识他吗?怎么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洛猛的话像一瓢凉水,将她的喜悦一下全泼走了。
龙骏彪双目无神,既不挣扎也不出声,好像被捂住口都纯属多余。洛猛放开了手,他仍然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半天才说出话:“靖儿说过,遇到有缘人,她会请他喝自家酿的酒。可你们要酿酒的秘方,就算抓了我也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不骗你们。”
冷星桓傻了眼,站在面前的这个痴傻汉子,真是那个在烈洛大草原上纵马驰骋、威风凛凛的龙骏彪吗?他看着她的眼神,是那样陌生,她伸手去探他的脉门,心头像是被巨石重重地砸了一下,那无力的感觉,难道他连武功也忘记了?
“你……真的不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叫什么名字?”
“彪子。”
“那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大草原、烈洛铁骑、音大叔跟兰格,你都没一点印象了吗?”
“我记得曾经有人叫过我彪子,遇到靖儿之前的事,我只记得这个。”
冷星桓仰天长叹,当年龙骏彪好容易才死里逃生,如今竟失去了记忆,真是造化弄人。
“跟我走,我要帮你找回从前的记忆。”
龙骏彪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行不行,我不认识你,凭什么要跟你走?再说我走了,靖儿会很伤心,我不要找什么记忆,只要陪着靖儿。”
“没错,谁也别想带走我的彪子哥!”
孟靖儿突然出现在门口,柳眉倒竖。
“冷公子,从你为我解围开始,我就觉得有古怪,原来是冲我彪子哥来的,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冷星桓哼了一声:“孟靖儿,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挣脱徐子祺那只手时,用的手法是辽渊影破孟氏一门的‘幽兰拂’,你潜伏在此,目的恐怕才不简单。猛子,带龙骏彪走!”
“好咧!”洛猛双臂一伸,用力将龙骏彪一把扛在肩上,像扛麻布口袋似的,立马便朝门外冲去。
“站住!”
孟靖儿右手一扬,“飕飕飕”三支袖箭,疾风般朝洛猛后心射来,冷星桓动作比她更快,霸风剑亮出的同时,剑鞘已朝那边飞掷过去。三支袖箭铮铮落地,银光一闪,剑锋逼到,孟靖儿往后急退,伸手一挡,硬架住了霸风剑,手中多了一柄又细又短的宝剑。
“虹饮剑?”
冷星桓一惊,孟靖儿似乎马上发现了破绽,手起一剑,朝她眉心斜刺过来。她的剑与霸风剑不同,剑法也和冷星桓的套路迥异,但正因为那柄剑造型奇特,在越狭小的空间里,越能发挥作用。她一剑紧似一剑,每一招都似先在半空划上一个彩虹样的半圆弧,看起来危险性并不大,然而只有跟她交手的人才知道,这是一种攻防一体却不知何时会出杀手的怪异剑法。
“你是不是辽渊大领平之渐的直属影破?他想玩什么阴谋?”冷星桓骤然变换剑招。
“既已看穿我的身份,那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孟靖儿剑锋一旋,猛刺对方的咽喉要害。
冷星桓一矮身躯,明晃晃的剑锋从她面门上掠过,孟靖儿全力的一剑刺了个空。对方反而一抬腕,霸风剑的剑锋突然伸长了三寸,抵到了她的颈边。
“剑中藏有机括?可恶!”孟靖儿圆睁杏眼,恨恨地朝着冷星桓呸了一声。
“影破也会觉得对手可恶吗?不过你是个既难对付又危险的角色,否则我也不会利用机括把剑锋伸长,所以你怨不得我。”
孟靖儿涨红着脸,樱唇微颤,不料冷星桓在她颈下用力拍了两掌,一颗黑色的药丸从口中吐了出来。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不仅不会让你死,还要把你一起带走。”冷星桓诡秘地一笑,拽着她走出了门。
次日,天边刚露出鱼肚白,沧原城中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孟靖儿几乎是从梦魇中挣扎着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小仓库里,四面都是墙,只有墙壁上的几个小孔能照进一点光。而她口中被塞了麻核,发不出声。
“孟靖儿,到现在还没想到办法自尽,这样的你,究竟算不算是一个成熟的影破呢?来人!差不多可以让她说话了。”
一个士兵应声上前,取出孟靖儿口中麻核,在冷星桓的吩咐下,离开了仓库。
“你把我彪子哥怎么样了?”孟靖儿喊道。
“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比我们梵灵先一步找到烈洛公子龙骏彪,利用失去记忆的他妄想控制烈洛,接着派出影破扮成艺伎来到沧原当细作。想不到辽渊大领平之渐看似贪图享乐,居然也有这等野心,甚至舍得把至宝虹饮剑赐给一个影破用来执行任务。也许是苍天眷顾吧,让我在晚枫楼遇到了你,要是迟了半步,恐怕梵灵已被辽渊从背后捅了刀子。”
“哼,被你查到我是从辽渊来的,你以为梵灵就能未雨绸缪吗?即使我们大领大人向梵灵低声下气,娶了宛楹小姐为侧夫人,辽渊仍有不会屈从于你们的热血英雄。就算我们势单力薄,目前还不足以直接举兵和梵灵对抗,但你们的末日也不远了!”少女所有的恨意,仿佛都倾泻到了冷星桓身上。
冷星桓转过头,深深吸了口气,邢清扬曾经种下的恶果——辽渊人对梵灵潜藏的仇恨,终于还是爆发了吗?从孟靖儿的话里,她甚至能大胆推测,不论成功或失败,如今的辽渊都很可能即将发生一场政变。
但仍然令她不解的是,军事实力相对弱小的艺术之国辽渊,果真能仅凭那些兵民众志成城的士气,对间接控制着他们的大国梵灵作出顽强的反抗?况且到了现在,连他们原本想利用的龙骏彪也被软禁在沧原城,由洛猛亲自看守着,为何孟靖儿却一点也没露出为领国担忧的神色,说话反而如此嚣张?
“怎么,开始伤脑筋了?虽然我家主子也久闻你冷将军的大名,可你毕竟不是神明,又如何能看穿天下事?我告诉你,你大可以用尽一切酷刑逼我招供,我孟靖儿都不会吐露半点秘密,既然你不要我死,我也不会轻易去死,我要和主子一同看着你们梵灵灭亡!”
听到孟靖儿视死如归的一番言语,冷星桓拍手称绝:“有骨气,不过我之前就说过不会动你,你要看戏随你的便,但如果灭亡的不是梵灵,而是你们辽渊,又当如何?孟靖儿,其实你很多地方都跟我相似,可就只有一点不像我,那就是你眼中、心里所在乎的仅有一个辽渊而已。”
冷星桓站在洛猛身边,望着城楼下正在操练的将士们,从她前来沧原开始,每隔三天就是练兵日,正是时刻为战斗作着全面准备。
或许是因为改了姓名、和凌家断绝了关系,她总爱在人前表现出一种不在乎沧原是自己的故乡而只在乎守城的严肃模样,就算是在霜华降将洛猛面前,她也不愿让他经常看到自己细腻有情的一面。可自从在这里遇到龙骏彪和孟靖儿,她却似乎不能抑制自己的某些情绪。
她怀念曾经在烈洛大草原的日子,从初见龙骏彪起,尽管此人和她的思想难以苟同,她仍然钦佩他的英雄气概。可如今英雄偏偏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以前的事,她的心不自觉凉到了冰点。而对来自辽渊的影破孟靖儿,若是以往的她,对一个影破施以威逼拷问,根本不会手软,但每当她想处置这个姑娘时,一种莫名沉重感就会涌上心头。
“猛子,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我想请你帮我写封信给大领大人,告诉他目前应下令各边境守将防范辽渊,还有……我想拜托你亲自率一队人马,护送龙骏彪回烈洛都城雁口,把他交给烈洛大领管代音兰格小姐。”冷星桓眼中流露着恳切。
洛猛先是愣了片刻,忽道:“送龙骏彪回烈洛是没问题,可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时无刻都念叨着那个孟靖儿的名字,还不知道回去是不是一定能找回记忆。如果硬让他去接任烈洛大领,我担心……”
“你不用担心,烈洛人最重情义,只要龙骏彪能回去,又有兰格在,即使他不能马上恢复记忆,烈洛的局势也一样能稳定。兰格和我的感情很好,这次他们的少主被我们梵灵人送回,算是兑现了当年的承诺,两国关系只会更紧密,绝不会出状况。”冷星桓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龙骏彪的脑子怎么办?他如今这样,只怕不好继承烈洛大领之位吧。”
“放心,从前我在烈洛时认识一位神医,他与兰格的父亲乃是故友,治好龙骏彪的失忆症,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替你跑一趟吧,不过那封信嘛,里面的内容明明是你的意思,为什么非要让我代笔呢?你不是不知道,我那几个字儿写得比冬天里的枯树杈还难看。万一信送到大人手里的时候,懿夫人刚好在她身边,被我的破字吓得动了胎气,我可就惨啦!”
“你刚刚说什么?懿夫人又有了身孕?我怎么不知道?”
“拜托,兄弟,十天前就传来的消息,夫人怀孕都三个月了,大家还祈祷着她这次能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公子呢……咦,怪了,你不是说大领大人那边的事,除了跟军队有关的,别的消息都不想听吗?现在知道夫人怀孕,瞧你这眼神儿,好像自己要生娃娃似的。”
“口无遮拦,大领大人要有后嗣,难道不是值得所有梵灵人高兴的事?”冷星桓说着就要走下城楼。
洛猛叫住了她:“喂,我还没问完呢,你把我弄去烈洛,那你自己要干啥?”
“明天和孟靖儿一同回她的领国。”冷星桓没有回头,信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