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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浪子无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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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的鹤平教场,雨已停歇,天边刚露出第一抹曙光,前来应征的新兵们早已穿着清一色的黑衣,排列成纵队,一个个笔直地站在场中,等待大领邢清扬的到来。
“参见大领大人!”
一片潮水般的声音想起,她才发现邢清扬大踏步朝这边走来,赶紧和众人一起单膝跪地。
抬眼的瞬间,她眼角余光悄悄扫过邢清扬的脸,那位大人不发一言,只稍微点了点头,将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全然一个旁若无人、目空一切的高傲姿态。几个将领模样的军官站在他所坐的虎皮椅两旁,同时举起右手,飞快地放下,将士们异口同声地高呼:“大人英武!大人神威!”
好个梵灵大领邢清扬,难怪数年没有听说他上战场,依然名扬霓月九国,原来竟是每日都要被如此追捧一番么?凌若杉倒抽口凉气,然而就在这时,邢清扬已发下令箭,选拔正式开始。
所有的新兵都昂首挺胸,任由邢清扬和几位将领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扫来扫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千名新兵中就被除去五百人。
“你叫无名?”正想着,一个军官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是,小人就是无名。”
凌若杉立刻站直身子,顺口回答着军官的话,又偷偷望了望回到虎座上的邢清扬,只见他轻轻摆了摆手,军官会意,马上喊道:“除名!”
不是吧?她只觉一块千斤巨石直砸上头顶,身体不自觉地晃动了两下。
“且慢!”邢震英突然走到虎座前,朝父亲躬身一拜。
“怎么了,震英?”
“孩儿不明白,这名新兵看来伶俐,举手投足间也能判定武艺不错,爹为何要将他除名?”
邢清扬眯起眼睛,看着儿子疑惑的神情,站起身拉起他的手,一面朝凌若杉走过去,一面笑道:“原来你是想跟爹学东西,好,爹就教教你如何挑选强兵。这第一,身体瘦小孱弱者除名;第二,不报真名者除名;第三,不以整个面庞示人者除名。你看这小伙子身材纤瘦,将来极难保证他能忍受行军之苦或立下战功,他又自称无名,不以真名示人,身份相当可疑,不是吗?”
“可是爹,话虽如此,至少也该等到武艺比试之后再做决定吧。”
邢震英言语恳切,凌若杉在旁见了,心中不禁涌上一阵暖流。她默默祈求上苍,这次一定要让她被选上,否则她恐怕再没别的去处。但邢清扬不但没点头,还突然伸手,一把扯掉了她头上的黑布条!
“赤星!原来是个灾星!”
一阵阵惊恐的叫声不约而同地响起,那些离她近的人甚至直往后退,仿佛看到了地狱里的厉鬼一样惧怕。
“震英,看见了吗?不以完全面目示人,就是因为这个,这小子天生带着刑克之命,他若入我军队,岂不是要我梵灵灭亡?”邢清扬指着凌若杉对儿子说着话,语调依然平静,邢震英却已不敢再吭声。
“大领大人!小的斗胆,请大人斟酌!大人如此英明神武,怎的也会相信灾星这种无稽之谈?”凌若杉拜倒在邢清扬跟前,引来周围一片哗然。
“大胆刁民,竟敢对大人如此无礼!”点名的军官厉声喝斥她,就要上前拖她出列。
“慢着。”
邢清扬挥手示意,让军官住口。“你这小伙子倒有点意思,为了做我梵灵军中一个小小的兵卒,居然肯冒着断头的危险来求我斟酌,也算硬气。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真名和身份又是什么?给我如实回话。”
“回大人,小人是从霜华来的,本姓凌,名叫若杉,是上大夫凌秉秋的远房侄子。”
“哦?既然是霜华重臣的远亲,为何不去加入霜华军,反而翻山越岭到梵灵来?”
“大人,小人额生赤星,从小就被亲人和领国遗弃,空有一颗头脑和一身武艺,却只能到处漂泊流浪。若大人能给小人一个栖息之所,小人定会肝脑涂地为梵灵尽忠,万死不辞!”她接连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邢清扬沉默着,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半晌才重新开了口:“小伙子,本来听闻你的遭遇,我很想破例一次,不过为何你这个性谁都不像,偏要像我那不争气的儿子震洲呢?瞧瞧你比我儿子还年轻,野心竟然高过了天,明明心中一点也不服我,还肯低声下气向我磕头。就算这地皮不是铁做的,我都能闻出你脑袋碰地上擦出那股子危险的火药味,跟我邢清扬耍心计?再等二十年吧。”
黄昏,又是没有阳光的黄昏,野地似乎才是她最适合踏足的地方。凌若杉知道,如要返回霜华地界,有一条比走大街更快的捷径,只是她仍然是孤身一人,仿佛被遗忘在了另一个世界。
天公从来不是愿意作美的大善人,乌云过处,突然下起了大雨。斗笠的边缘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时而模糊了她的视线,泥点一个接一个打在裤腿和衣衫上,冷气顺着浸湿的鞋从脚底涌上全身,她不由打起寒噤。她伸手轻轻触碰着额上的赤星,露出一丝苦笑,步子越来越慢,深一脚、浅一脚,却不能停止,纵然前方等待着她的是更黑暗的夜。
“你就是凌若杉?”
一阵阴恻恻的笑声鬼魅般从前面不远处传来,松树被阴风震得沙沙作响,两条黑影突然从树上跃下,拦住了她的去路。那是一高一矮两个汉子,高的那人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矮的则手持双钩。
“鬼字双煞?”
扛刀的汉子上前一步,从头到脚打量着她,“想不到官家的少爷也会认识劈马鬼李衡和银钩鬼庄坚,老弟,看来咱们果然接了笔不错的生意。”
手持双钩的汉子庄坚应了一声,“我才不管那些,我想要的只是那一千两银子。”
话音刚落,庄坚身形已经腾空一起,双臂一展,忽地朝中央一合,直向凌若杉颈项拉去。
凌若杉纹丝不动,就在金钩逼到她面前的刹那,腰间突然银光一闪,庄坚的双钩竟然“铛铛”齐断,惊得他连连后退。一点白亮的光芒,灿若寒星,斗笠飞出,蹙眉之间,劲风乍起。雨点仿佛都随着那阵霸气的剑风刮到了两旁的树上,树的颜色陡然变得更深暗,她额上的赤星被水痕染湿,恰似雨中一朵带刺的蔷薇。
“好厉害!”
庄坚退到李衡身边,铁青着脸,却是凌若杉手上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
“大哥小心,我的双钩被砍断,并非他的宝剑削铁如泥,而是这小子的肘底力和腕力甚是惊人,震断了银钩,连同我虎口都给震麻了。”
“好小子,看招!”
李衡见同伴吃亏,勃然大怒,抡起□□疾奔上前,一丢架连环三刀,排山倒海般劈向凌若杉上中下三路。
凌若杉知□□本就是大型兵器,亦发现李衡的□□更是厉害,刀柄加上刀身就有六七尺长。她凭着身形轻捷,虽顺利躲开两刀,但那巨大的刀刃便已砍倒两棵大树,刀锋过处,雷霆万钧。
“好一个劈马鬼,真如魑魅魍魉一般凶狠!”凌若杉暗暗一惊,就在李衡的第三刀砍来之际,随即一翻手腕,剑光暴长,剑身骤然变作绕指柔,右手兰花般幽雅地伸出,宝剑却“飕”地扬去,宛如一条极细的流云水袖,缠住了对方的刀身。
李衡大惊,脸色一沉,似没料到那把古怪的剑可刚可柔,刚才一刀已使出浑身之力,无法收回。
“劈马鬼杀人无数,今天何不也自己尝尝滋味?”
凌若杉嘴角朝上轻轻一翘,剑锋闪电般旋回,李衡的项上已是一片殷红,顿时栽倒在地。那柄血淋淋的□□,刀刃陷在他脖子里,但并没有砍掉他整个头颅,他张大的嘴巴还在喘气,眼睛睁得浑圆,一半活人一半尸体的恐怖模样,吓得一旁的庄坚直往后退。
“说!你们究竟收了谁的银子要来杀我?”没等庄坚转身逃窜,凌若杉眼明手快,回身一剑指到了他的后心。
庄坚像是不怕死地闭上双目,“凌少爷,我们杀手的行规,绝不透露买家姓名,你要杀便杀!”
“是吗?可巧我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想一剑解决你,我要慢慢割破你的喉咙,让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直到你断气为止,也许你死去的时辰,就在这场雨停的时候吧。”她的剑尖自然而然缓缓向上移动,直到贴近庄坚咽喉处。“告诉我,你们的雇主是不是凌若松?”
庄坚两脚瘫软,顿时跪倒在地,点头默认。
“滚!”她一脚踢开庄坚,举剑猛劈在地上,泥水飞溅,残叶尽凋。
雨越下越大,她几乎变作一头凶猛的野兽,无情挥剑,摧残着周围一切生灵。终于累了,累到浑身麻木,可是她连身上的冰冷也感觉不到。
“好一把霸风剑,好一个不认命的丫头!”
谁?林间传来陌生人的声音,令她骤然冷静。
说话的人拍手走出树林,一步步直走到她面前,凌若杉不禁惊呆了……
他,不就是昨日教场演武上神箭射雁却反惹父亲大怒的梵灵大领二公子邢震洲?他如何会来到了这条通往霜华的小路上,又何以一口叫出她宝剑的名字,还一眼识破她并非须眉男子?一连串的疑问,在心头油然而生。
“邢二公子,您是大领之子,跟踪小人一介草民,不觉得有失风度?”她收起宝剑。
邢震洲将手中的油纸伞举到她头顶,笑道:“风度为何物,我尚不知晓,我只是早上刚好看见了你在教场如何被我爹除名,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总算比父亲高了一回。”
“公子在说笑吧,像我这种灾星,寻常人都避而远之。”
“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给人带来了何种灾祸?”
“我三岁时,不慎撞到再次怀孕的大娘,害她小产,大娘和兄长那时便恨不得我死;五岁那年,我娘生了妹妹若榆,不想某天,我抱着刚满周岁的妹妹去河边游玩,却将她弄丢了;七岁时,哥哥被我传染上天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想找机会毒杀我,偏偏我娘误食了被下毒的饭菜,从此驾鹤西去……”
“那之后呢?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他听得饶有兴趣。
“八岁时,父亲请来法师,为家中做了一场法事,说须得将我送去出家,方可保得家族日后平安。于是,我被送到一座山寺中,可巧师傅是位世外高人,十年来,她传授我天文地理,教我读书写字,还有兵法武艺,当我是男儿一般培育成才。只怪我眷恋红尘,终究无法皈依佛门,便在去年拜别师傅,下山求志。”
“求志有许多条路,你一介女子,为何偏偏扮成男人,想要入军营?”
“因为军营不用花钱便能管吃管住啊,”她脸上终于露出浅笑。“这世道,帝王年幼,大臣掌权,诸侯相争,到处烽烟弥漫,不知哪一天哪里就要打仗。我若和寻常女子一样嫁了人,不管夫家是诸侯子弟,还是平民百姓,一旦领国交战,夫家必定上阵。万一丈夫不幸战死,女人不是死在乱军中,就是沦为娼妓或奴隶,我可不愿被那种命运捉弄。”
“所以即使是灾星,也想改变宿命么?”邢震洲伸手搭在她肩头,“那就跟我走吧,让我来帮你实现愿望,亦实现我自己的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