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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冕异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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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陵城,是建在斡陵县边境高山之上的一座造型特殊的城池,险要的山地便成了保护整个斡陵县的天然屏障。霜华大将冯仲登的大军与归冕军在碧州相持了数日,始终不敢轻易调头来进攻斡陵,只因万一连长韫在山上设下埋伏或怪异的阵势,他们多半要吃亏。他于是转而派人对被软禁在梓京的归冕大领连长卿施加压力,威胁连长卿若不劝其弟归顺投降,便将他家的妻儿老小全部杀死。
可是,冯仲登如何也没想到,连长卿虽然贪生怕死,霜华军接二连三的威胁却也没起到丝毫作用。
原来连长卿坐上大领之位,只是其父念在他是长子,直接传位于他。不论是治理领国,还是行军打仗,他无一能及弟弟连长韫。而一年前为对抗霜华大军,他在归冕到处抓壮丁充军一事,早激起了国内民众的怨恨。此时的他,空有归冕大领之位,追随连长韫的民众反而越来越多。
数日过去,冯仲登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棋,消息传回那天,他气得暴跳如雷。偏偏军中又接到齐淮信从朔芳传来的指令,要他们尽快打败敌军,他无奈之下只得召集众将士,一面和碧州军迎战,一面加紧对步兵的训练,准备选好时机,强攻那座坚固的斡陵山城。
山城的南边,距离城池大约十里之地,有一座装饰简朴的府邸,连长韫和他家人就暂住在那里。
冷星桓背着包袱,赶了整整一天的路,眼看就要接近这座伯宗行府,不料天气骤变,寒流突袭,十月的归冕提早迎来霜雪。
“莫非老天也在预示大战?”她伸出手,接住几点雪花,手心的热气很快让雪变成了水滴,寒意却并没消退。
她终究是习惯了流浪的人,就算天气和环境再恶劣,也能很快适应。天空刚飘起细雪那日,她在山里打死一匹狼,将狼皮剥下来生火烤干血迹,裹在身上御寒。沿路经过一条河边,她对着结起薄冰的水面照了照,水里那个脸上脏兮兮的人形象实在不敢恭维,加上身上裹了块没经过加工制造的狼皮,更加难看。但她明白,为了不让身体受寒气侵袭,这身打扮至少得保持到太阳重新出来为止。
她路过的河流名叫玉璇河,从斡陵城所在的山间发源,河水清浅见底,就是上面起了薄冰,也能脱了鞋直接蹚过去。
然而一路走过,她却没看到一个人下河,放眼望去,忽见前方的河面上有座石拱桥,桥两端的岸上都拥挤着不少百姓,尽数朝那边伸长脖子,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婶,你们这是在干嘛?”她凑到一个中年妇人身边询问。
那妇人转头对她笑了笑:“小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吧?我们这是在等着伯宗大人家的彬瑶小姐来弹凤鸣琴呢。从前归冕闹天灾,只要那位美丽的小姐在玉璇河的石桥上弹奏一曲,向霓月大神虔诚祷告之后,老天带来的灾害就很快会散去啦。”
“那位小姐……有那么神?”她不相信,天灾从开始到结束,本身就有一定时限,加上归冕当地气候复杂多变,断不是人去祈祷几次就能将其改变。
“不管你信不信,如果你想看看热闹,大可以跟我们一起等到小姐前来,听听她的琴声。虽然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懂得那些高雅的东西,但每次一听到小姐弹琴,心情都会特别舒畅,我这是实话实说的。再者,小姐在我们百姓心里,那便是活菩萨,当初和霜华一战,死了许多壮丁,若不是小姐请求伯宗大人派人为他们收拾骸骨,恐怕那些可怜的冤魂还在四处游荡,上不了天堂呢。”那妇人一边说话,一边搓着双手,继续探着头朝石桥那边张望。
是吗?这位小姐竟被百姓尊称为活菩萨,那必定温柔贤淑、落落大方,若有朝一日嫁为人妇,也必定会对丈夫体贴入微了?脑中勾勒着那位美人的轮廓,冷星桓忽然想起离开梵灵军营前对邢震洲的建言,心头不禁一颤。
天气骤然转寒,不知道邢震洲身上有没有披块兽皮,那家伙平时虽开始注重仪容,却仍然不太会照顾自己,身处异地军营,旁边又没个丫环,会不会自己冻着了都没发觉?
呸!冷星桓,你究竟在想什么啊?怎么会突然担心起他来了?她用力将头摇晃了几下,邢震洲身边有的是近侍,何时轮到她来操心?还是办自己的事要紧。
“嘿,快看快看!彬瑶小姐来啦!”
随着一声惊喜的呼喊,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集中在了石桥上。冷星桓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婀娜、穿着草绿色缎袄的少女,在一行近侍与丫环的簇拥下,迈着轻盈的步子,背着一把长琴走到了石桥中央。
拥挤在河岸边的人们会意地安静下来,仿佛连细雪飘在他们脸上的寒冷也消失了去。
就见那彬瑶小姐坐到桥中央摆好的桌台前,碎花伞盖撑起,斜风吹处,几片小而轻盈的雪花飘落在做工精致的长琴上。她浅浅一笑,像是从雪中捕捉到一丝灵感,纤纤十指轻放在琴弦之上,拂袖、拨弦,美妙的乐音似从极远的地方娓娓传来,空灵、缥缈。
冷星桓的眼力很好,尽管与石桥相隔还有一段距离,依然清晰可见那彬瑶小姐的容貌。那位小姐确实是个漂亮得让人吃惊的绝世美人,单是那双宛如载着清河秋水的眼睛,就能看得人心中波涛澎湃,她清丽得像一朵无瑕的白莲,散着内敛而明澈的光华,或许头一次见她的人,都难将视线移到别处,而被其深深吸引。
而真正令她沉醉的,还是那动听的琴声。连彬瑶所弹的琴名叫“凤鸣琴”,和普通的七弦琴不同,它共有十二根弦,不是普通人能够弹奏的乐器。冷星桓自有生以来,除了过世的母亲,她还从未听过第二个人能将凤鸣琴弹得如此出神入化,偏偏母亲去得太早,没能学到凤鸣琴一直是她的遗憾。
聆听着连彬瑶的琴声,她竟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一幕幕回忆涌上心头,串串遐思在灵魂深处泛起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