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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触即发(上) 琴声是何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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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是何时停止的,她似乎没有发觉,等回过神时,天没有如众人传说的一样放晴,但雪的确渐渐停了。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她看见连彬瑶双手合十,朝着河上作了个揖,接着示意大家各自归去。
“小姐,天冷路滑,还是请上轿吧。”一个近侍站在桥头朝她躬身,小心地掀起轿帘。
连彬瑶轻轻摇头,“不用了,我来这边的时候,不也是步行而来的吗?天气虽然寒冷,可我还经受得住。现下同样步行而归,方显出对霓月大神的虔诚之心,神明才会将恩泽散布到归冕,拯救我们的领国。”
近侍和丫环们正在为难,不料前面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小姐一片赤诚,深感天地,可敬可佩。但霓月九国纷争自古存在,事过百年,若只凭神明庇佑就能让领国永保安宁,那么在沙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士大可不必牺牲性命!”
“什么人?竟敢对小姐如此无礼?”在前面领路的几个卫兵拔出刀剑扑上前,围住了从林子里走出来的冷星桓。
冷星桓面不改色,双手合十,用归冕的礼仪朝她鞠了一躬,“小姐,小人适才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连彬瑶见她披着一身狼皮,起初有些惊愕,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表情也恢复了平静。她挥手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朝前走了两步。“你敢冒着生命危险拦我的驾,应该不是寻常之人,不知找我究竟有何事?”
“小人有个大胆的请求,想听小姐再弹一曲,”冷星桓的声调依旧镇定。
“大胆刁民!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近侍又要举刀上前,冷星桓朗声笑道:“小姐还没发话,你们着什么急?万一在这里见到血光,惊吓到小姐,你们怕是万死也难赎罪。”
“我答应你。”连彬瑶让丫环铺好桌台,放下背后的琴。
“小姐,您到底是怎么了?一向只对霓月之神弹奏的您,竟会放下高贵的身份,为一个平民抚琴?”近侍疑惑不解地望着主人。
连彬瑶回头一笑:“我们祈求和平安宁,并非只为贵族所求,更多可是为百姓所求啊。若领国没有百姓,国土又怎能丰沃?爱惜百姓,应该如琴师珍爱凤鸣琴一样,亲自将其背在身后,难道不是吗?”
近侍红着脸退到了一旁,悠悠的琴声再次响起。
冷星桓暗暗赞叹着这位小姐,若此人生为男子,能继承归冕大领之位,归冕众多地域的民众或许也不至于陷入水深火热。她想着,忽然脱下身上狼皮,举在手中,旋即起舞。
灰色的狼皮在头顶上空舞动,犹如暴雨前的乌云。她越舞越快,纵身之时,挥臂如刀,劈开黑云的笼罩;落地之际,又似平沙落雁,轻盈得连足下石子被弹起的声音也几乎听不见。飘忽时如穿梭于薄雾之间,凝重时又似石坠潭底般深沉,悲中见喜,层层迭起数波激情。
直到琴声结束的一刻,她一撒手,狼皮脱手飞上天空。霸风剑倏地出鞘,舞出七团剑花,狼皮变作碎片,四处散落,却无一块碰到连彬瑶的身躯。
“真是绝妙至极的驱煞舞!”连彬瑶站起身,朝冷星桓投去赞许的目光,手下们都看得呆住了。
“小姐过奖了,若没有您凤鸣琴的佳音,小人也不可能突发奇想,跳了这样一出拙舞。”
“若有要事,便随我回府吧。”连彬瑶撩动额前的头发,背起琴笑了。
斡陵的伯宗行府,装潢比冷星桓想象的还要简朴,更不像霜华大领府那样古董玉器都可随意摆放。不过,府中的院落、长廊都打扫得格外洁净,连掉下的落叶也会很快被丫环扫走。正厅中,连长韫坐在近侍刚拢上的火盆旁的软垫子上,时而将手伸出去暖上一会儿,再喝上两口热酒。
“爹,我回来了。”
连长韫抬起头,看到心爱的女儿,之前蹙着的双眉已然绽开。只是女儿脸上红扑扑的,似乎沾了些风尘的痕迹。
“彬瑶,你又去了河上?祈神归祈神,这大冷天的可别把身体冻坏了才好。”
“谢谢爹的关心,您就放一万个心吧,女儿什么时候在河上出过事了?况且,神明保佑,若女儿因此生病,那便是我的祈祷还不够虔诚。啊,我险些忘了,这次上河祈神,我还给您带了个人来。”连彬瑶一面说着,一面叫丫环让冷星桓进来。
“这位是……”连长韫看着眼前的人,揣在口袋里的手不觉伸了出来,放在桌台上,手指动了几下。
“伯宗大人,小人是从东边梵灵国来的,奉我家主人之命,有至关重要的事,要向大人禀报。”冷星桓上前,朝着连长韫拜了一拜。
连长韫闻听“梵灵”二字,有些惊讶,又有些怀疑。他遣散手下,关上房门,连彬瑶也会意离开了。但冷星桓知道,这正厅之中必定藏着影破,以应付突发事件,两侧屏风的后面,她都能感觉到十分微弱但深长的呼吸。
“我经遣走下人,你大可以开门见山,说出你前来此处的意图。当然,能让我女儿亲自带到行府来的人,必定不是普通平民。不过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否则你进得这正厅,就别想再走出去。”
“大人如此坦率,在下自然会据实相告,其实我姓冷,双名星桓,是梵灵邢大领麾下新封的先将。此次前来斡陵,正是转达敝国大领大人之意,梵灵已暗里出兵进入归冕地界,在斡陵东郊驻扎,希望能助您一臂之力,将霜华军赶出归冕国境。”
听罢她一席话,连长韫突然发出冷笑:“这倒有趣了,我国与梵灵来往甚少,可听说东南的烈洛与东北的辽渊都曾经和梵灵打过仗,如今三国的关系却在极短的时日内就归于稳定,此番又提出要与我归冕合作。我心里有些矛盾啊,不知是该为友军来临而欢笑,还是该为那位软弱得只会跟人和议的邢大领哭泣呢?”
冷星桓心中暗喜,从连长韫的眉宇和谈吐之间,她看得出此人是个作战能手,也颇有治国能力。然而,对方越是将邢震洲当作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她便越有把握将其说服。
“您应该也听说过另一件事吧?敝国前代大领曾犯下过大错,就连敝国当今的伯宗大人与霜华的淮礼小姐和亲,也是被前代所迫。而如今的大领大人上任,自然要弥补前代之过,同周边各国结成盟友,如此一来,百姓不用再受战乱之苦,这不也是爱好和平的您与善良的彬瑶小姐所期盼的吗?”
连长韫眼中露出异样的目光,“你只是一个先将,倒挺有说客的模样,看来邢大领果真下了一番功夫,打算跟我们归冕站在一线,要同霜华撕破脸。”
冷星桓又道:“霜华大领齐淮信作风奢侈腐败,时常向他国挑起战争姑且不论,还在境内劳民伤财,修建一处又一处的别宫,有钱人自是逍遥,穷苦百姓却倍受迫害,试问谁能常年忍受这种压迫?”
“说下去。”
“在下接下来要说的话,大人恐怕就不太爱听了。”
“你且但说无妨。”
“那便恕在下再多一句嘴,就在归冕境内,受到民众支持的那个原本就不是贵国大领,反而是伯宗大人您,个中原因,您一定比在下更清楚十倍。一年前贵国与霜华对抗,令兄到处抓壮丁充军,若没有您从中斡旋,归冕怕是早就……”
“你怎么知道那件事?莫非那时你到过归冕?”
“瓴州城外,断瓦残垣,四处染血,乃在下亲眼所见,贵国有一名叫姬平虎的大将,不就是死于平民的剑下么?从那时起,令兄便已经身陷险境,即使没有霜华大军开近,那位大人的宝座同样坐不长久。”她故意放慢了语速,悄悄观察着连长韫脸上神情的变化。
“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当着我这个归冕伯宗的面,对我身为大领的兄长如此不敬……不过,我很想知道,你还打算说出什么更加大逆不道的话?”连长韫的两道眉毛轻轻挑起。
冷星桓迎上一小步,放低了声音:“大人,在下说不说是一回事,大人您敢不敢做又是另一回事。您不是已派人前去梓京营救令兄了么?在下不妨告诉您,去营救那位大人的不是只有你们的人,敝国也派了人前往。所以一切全在您一念之间,若您认为在下胡言乱语,大可叫出您的影破,立马砍了我的首级。”
连长韫皱起眉头,欲呼唤影破,悬空的手却始终没有丢下酒杯。他捏紧拳头,沉吟许久才问:“贵国大领真有诚心与我国合作?那他需要什么条件?”
冷星桓笑着退回刚才的位置,轻轻将额前的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大人请放心,若我主毫无诚意,断不会派在下前来造访。为表示愿意与您永结盟好的心意,我主愿亲自送上梵灵雪雁一双、厚礼一份,还请大人将令千金彬瑶小姐许配给我主为正室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