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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冕异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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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师傅,看来这次,你必须得……”冷星桓斩钉截铁的一番话,倒的确令邢震洲无法不对原天铿进行处罚。
“大人!”原天铿忽然跪倒在地,叩头出血。“老臣肯以性命担保,那个少年绝不是霜华的探子,更加不会通敌卖国!您还记得吗?当日您被前代大人打入大牢,是谁救了您出狱?”
“什么?那少年就是当日救我的雷烈?他和原家……究竟是何关系?”邢震洲猛然睁大了眼睛,上前蹲下身,一把扶住了原天铿。
原天铿垂着头,眼下老泪纵横。“大人,到了这份上,不能再隐瞒您了……那孩子本名叫做原千烈,正是老臣唯一的儿子……”
“儿子?”冷星桓与邢震洲不约而同地惊呆了。
原天铿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痛苦,右手捂住脸庞,泪水仍然不停往下掉,此刻的他喉头哽咽,一时间泣不成声。而更令人惊讶的是,雷烈的身份竟是“影破”!
早在霜华,冷星桓便听说过关于影破的事。他们是霓月九国某些贵族身边所招纳的特殊门客,其任务便是选定主人后,自成年开始,终生担任暗中保护主人的责任。而大领家族的影破,还常会作为间谍出入敌国刺探情况。相比一般的探子,影破身份更加隐蔽,而一旦被发现,又无法逃脱,绝不会对主人不忠而做出通敌之事。因此,在他们于别国执行任务之时,都会事先在口中含上剧毒的秘制药丸,万一被捕,便能立刻服毒自尽。
原天铿身为梵灵大将,却将自己唯一的儿子送去接受非人的特训,直到成为邢震洲的影破,着实震撼了她。在她的记忆中,影破通常是穷人家的孤儿或弃儿,一旦进入当地组织接受训练,头一件事便是斩断感情。他们没有亲人、朋友、爱人,谁也无法知道,他们心底究竟积藏着多少道不出的悲哀。
“原师傅,你从来都没对我说过你有个儿子,如今雷烈的出现,到底是……”邢震洲扶起原天铿到身边坐下,疑惑地望着老将那满是泪痕的脸。
原天铿攥着那块银牌,指尖隐隐颤抖着,好半天才擦干眼角的泪迹。“大领大人,其实我年轻时又何尝不跟您一样?我怨恨政策联姻,怨恨所谓的门当户对,我心爱的女子素纨出身农家,我却无法击碎那堵阻挡在我们之间的墙,娶她为妻。后来父亲病危,我只得答应提前继承家业,偏偏那一天,素纨在我家门前跪求见我一面,原来她已有身孕。父亲得知,被气得吐血身亡,而家中的叔伯兄弟们则把我们的事告诉了您的祖父。老主人虽然难以接受事实,但仍然瞒着原家的家众,保住素纨的性命,让她生下孩子之后交给原家,从此隐姓埋名,不再见我和孩子……”
“原来如此,可雷烈毕竟是你唯一的子嗣,怎会成了影破?”
“那孩子是素纨拼着性命,熬过三天三夜才生下来的,素纨在生产后就去世了。尽管我继承了家族,但叔伯亲戚们没有一个人肯承认这孩子。可老主人对我原家有恩,于是我拒绝了娶妻,发誓至死作为梵灵武将,为邢家效忠。我知道自己若是接回千烈,他必定会被人所害,只能把年幼的他交给梵灵影破组织的首领,将他培育成新任大领的影破……大人,那孩子虽然不肯认我,内心却是一片炽热,所以……”
“别说了!”邢震洲打断他的话。“原师傅,你很过分,你让雷烈做我的影破,竟然一直都瞒着我。若我早知此事,就算他是庶出,我也不会同意!为何这世上会有影破的存在?为何影破不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不,我要改变这一切,雷烈还是个孩子,我得找到他,再撤了他的影破之职……”
“大人!”原天铿拜倒在地。“请您听老臣一言,雷烈的心和老臣一样,他会是您身边得力的助手。那孩子生就是为您和邢家而活,若是您再遗弃了他,他恐怕反而会误入歧途……老臣恳请大人,别介入那孩子的生活,仅将他当作影破,让他为你效劳,就是对我们父子最大的恩泽。”
“原师傅……”
“大人啊,如果不能忍受一切痛苦,就不能成为出色的君主,更无法取得天下。明明了解影破的人生,却要予以同情、怜悯,您知道这对影破来说是多大的悲哀吗?老臣是雷烈的父亲,您可以怪我自私,可我实在不想看到儿子在痛过之后,又重新做起了虚妄的梦,在影破与常人之间的沟壑里挣扎流血啊!”
邢震洲紧紧握着原天铿的手,扶起他来,躬身朝老将拜了一拜。“我明白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辜负师傅的期望,也会好好对待雷烈。”
冷星桓在旁望着这对师徒,将眼中强忍的泪吞进了灵魂深处。她悄悄迈开步子,走出帐去,黄叶还在飘落,携着一丝丝凄凉……
星光,无声地洒落在大地上,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暗淡。归冕的天空看起来本就比梵灵要低,加上秋风和落叶,仿佛人心也变得萧瑟。
原天铿坐在营地栅栏旁边的大石头上,手中握着银牌,神情有些恍惚。他像是在等雷烈回来,好将银牌重新交给儿子,可惜那个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原将军……”
身后忽然有人叫他,他没有回头,却听得出那人是谁。
“你这灾星小子,怎么说话都变得温和了?莫非是知道了我跟千烈的事,同情我们父子,向对我致歉么?”
“灾星会同情别人,还会道歉吗?”冷星桓走到他面前,倚在栅栏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原天铿冷笑道:“虽然我并不清楚你投靠梵灵究竟为何,但我从未否认过你的才能。你这个人非常精明,凡说话做事都从大领大人的立场出发,把自己的功劳也全加在了大人身上,从烈洛到归冕,一路上,你给大人添了几分威信和好声誉,我倒要谢谢你。不过我仍然觉得,你这小子诡计多端,心地不够善良淳朴,就算可以成为大人的好帮手,但要说梵灵的好帮手,还为时过早。”
冷星桓将双手合抱在胸前,嘴角微微扬起,“也许将军所说的没错,我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算不得什么忠臣。可是,我好像也不算是个奸臣吧?我之所以来见您,只不过就想跟您要那块银牌而已,您何必非把话题扯远呢?”
“要我的银牌?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当然是我亲自上斡陵伯宗行府,再到梓京和雷烈碰个头,不就能代替您这位有苦难言的父亲,把这银牌交还给他了?”
原天铿猛然一惊:“你怎么知道他去了梓京?”
“您不都说了他是影破吗?如今我军已查探到连长韫要派人潜入梓京营救大领连长卿,像雷烈身手这么好的影破,不是可以很快混进那帮人当中,找到机会对连长卿下手?原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领大人和梵灵,星桓非常明白,然而凡事总有意外。您与其和我在这里拌嘴,还不如牢牢把握一次机会,让我和令郎合作。”
原天铿倒抽一口凉气,迟疑了半晌,他终于将银牌交到她手里。
“多谢将军。”她朝他鞠了一躬,将银牌小心地揣进口袋。“您之前的教诲,星桓会永远铭记在心,因为我很清楚,自己身处的地方不是只有一个人,要让大领大人威名远播、流芳后世,我会努力改正自己的某些错误,倾听军中每一个将士的声音。只是,人应该要拼命想着活下去,而不是牺牲,才会在战斗之后得到最珍贵的宝物,大领大人不能不事,您这位师傅同样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