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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浪子无名(上) 那是一个月 ...

  •   那是一个月前——
      东国梵灵的都城鹤平,刚告别炎炎夏日,迎来清爽的秋季。不论城中还是乡村,金黄色的葵花都随处可见,农人们挑担背筐排队出城,接踵摩肩。进城的人们逆风而行,嗅到风中飘来带点油味却醇厚的葵瓜子香,大都会停下脚步,向农人问价,买上几盘新鲜瓜子。
      赶上鹤平特产葵瓜子成批运送出城的好时节,一身男装打扮的凌若杉头系两寸宽的棉布额带,在人群中挤得汗流浃背,半日才挤进了城门。
      到这里,应该不会再有乱军混战,也不会再有追杀者了吧?她回头,望了一眼离自己已很远、在来路尽头变成一面梳妆镜大小的城门洞。
      “娘,这个领国您可喜欢?这里所有的城镇都坐落在山地之上,和您的故乡沧原城有点像。虽然您现在已经看不见了,但至少……我还能躺在某个山坡上的大树下,做做童年时和您学跳舞的美梦吧。”
      她喃喃自语,心中却格外明白,美梦并非随时都能与人相伴。
      “我到底是谁?是霜华国上大夫凌秉秋的女儿,还是任人践踏的野草?”
      梵灵国正在征兵,在城前的差役处,她接过纸笔,写下了一个名字:无名。
      辕门内的教场,报名应征新兵的青壮年男子们,被分为队列和方阵,等候安排暂住的营房。也是在这等候的同时,凌若杉亲眼见到了梵灵现任大领邢清扬。
      那是一位年近六旬仍然精神矍铄的老人,身披黑色金边斗篷,露着里边的银色蟒袍,袖口绣着两弯新月,一张棱角分明的长方脸,三缕长须飘飘。年轻的新兵们不约而同惊叹,这位大领已过半百,竟是策马飞奔入的辕门,翻身下马的动作,比许多少年还利落。到得点将台上,他解下腰间一把通体浑黑的玄铁宝剑,铮的一声,剑尖带鞘,竟已掷入石制地板数寸!
      这就是霓月公国五大名剑之一,梵灵邢家世代相传的覆雷剑?方才的一幕,让凌若杉触目惊心。早闻九个诸侯领国之中,唯梵灵最为尚武,邢家世代以武立国,雄霸一方,传言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新兵营的军官得意地道:“新来的小子们,明天大人们才点兵,你们运气却好,今儿能看见教场演武。”
      “演武有什么稀奇?要打起仗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别吓哭才好。”
      凌若杉嗤之以鼻,声音虽低,却被耳朵灵光的军官听得清楚。
      “哟呵,你这小子口气好大,难不成见过真正的战场?”
      “军爷见笑了,确有其事,”她口气立刻变缓,“阎王爷慈悲,让我捡回一条小命。”
      军官哼了一声:“能从战场活着来这里应征,倒是走运。不过军爷我也奉劝你一句,出头的鸟最容易惹棍子,给我收敛点儿,对你没坏处。”
      “要当兵不是也要比本事的么?军爷说的收敛,我却认为是自断后路呢。”
      军官皱眉,凑到她耳边,“我可告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我们大领大人最讨厌耍嘴皮子的家伙,与其嬉皮笑脸的,不如好好跟我们大公子学学什么叫儒将风范。否则,还没上战场,小命先被黑白无常带走,哼!”
      大公子,莫非是那位?凌若杉抬眼望向点将台,可巧她所站之处离得近,能清楚看见台上人们的一举一动,连说话也能听清。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男子身上,那男子面容微黄,但却浓眉大眼,身穿深蓝色袍褂,腰上勒着虎尾纹束带,一双厚底靴,上面绣着新月图案。
      邢清扬正伸手搭在男子的肩膀上,面露笑容:“震英,今日你可来得晚了些,让为父一把老骨头在这儿等,你就那么心安理得?”
      “爹您又说笑了,原本孩儿是能早来的,不过听说您最近在正征集新兵,就去城门那边看了一下。新兵们不一定每人都能被选中入营,定是心绪复杂,孩儿想着前去安抚,却不料他们全都已被带入了教场。”
      邢震英一边给父亲鞠躬,一边走到坐在西侧的母亲贺夫人面前问候,而转身朝向东首的侧室方夫人时,夫人反倒朝他微微点头,就要躬身。他正要上前去扶她一把,母亲却厉声相阻:“侧室向正室之子行礼是天经地义,哪有你去扶她平身的理?”
      “行了,润芝,我是要儿子来教场和我射箭,不是看你们女人家争风吃醋。”邢清扬咳嗽两声,斥退妻子,转向邢震英从旁拿起一张宝雕弓。“来,射几箭给爹瞧瞧。”
      邢震英挽弓搭箭,轻舒猿臂,已将弓弦拉得如同满月,“飕”的一声,黄翎箭疾射而出,劲风一带,正中红心。
      一片喝彩声潮水般涌起,他像是来了劲头,时而反手,时而弯腰,连射四箭,距离越来越远,目标却越来越准。
      “大人您看,我们震英多能干!”贺夫人在旁啧啧称赞儿子,见丈夫微笑着摸胡须,一脸洋洋得意,手里的碎花丝巾随风飘动,似乎也在和主人一样对旁人示威。
      “爹,娘,待孩儿再离远一些,这次三箭齐射!”邢震英拍拍胸膛,背起宝弓欲往更远去。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大哥箭法虽好,但到战场却有几分胜算?”
      没等邢震英施展绝技,辕门外却传来另一个男子的声音,战马长嘶,尘土飞扬,似激起点点爆裂的火星。
      那宛如疾风般驰进辕门的是一匹浑身上下如暗夜般漆黑的战马,高大矫健,可马上的人偏偏是一个十八九岁、声线中还透着点稚气的少年公子。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锦袍,头上束发的方巾也是雪白的,其间银灰色云纹点缀,与腰间的黑色金蟒束带相映成趣,束带间佩戴着一柄雕琢精致的虎头短刀,是东国梵灵大领家族世代尚武的象征。
      到得近处,凌若杉才瞧见,那公子生着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两道修长的剑眉,明澈的眼眸,英挺的鼻梁,嘴角微微上翘,煞是俊逸潇洒。乍看上去,他像是一个书生,但很快就显露出和书生迥异的利落身手。
      “啪!”一鞭奋力挥下,黑马仰天长嘶,撒开四蹄疾跑如飞。白衣公子一声清啸,左臂挽上雕漆宝弓,右手自背后搭上五支白翎长箭,身体朝后猛然倒下,几乎是仰卧在马背上。
      飒飒风声四起,仿佛携着眩目的闪电,众将士不约而同地跳了起来,连连惊叹,看似同一个方向射出的五支箭,竟然每一箭都正中不同箭靶的红心!
      “震洲,好箭法!”邢震英挥着右手,露出兴奋与钦佩的笑容。
      白衣公子握拳在胸,先前对邢震英示威的神情竟在瞬间全然消散。许是兄长的赞叹更让他来了兴致,忽见天边飞来一行大雁,猿臂一展,搭上三箭,弓如满月。
      战马仍旧在狂奔,他右手一放,弓弦弹出,紧跟着“咔”的一声,宝弓居然瞬间断成了两截,众人大惊失色。可就在这一刹那,天空中忽然掉下了什么东西,有两个手快的士兵连忙上去查看,原来是三只雁从天而降,竟是那少年的三箭不偏不倚地穿过了雁头!
      邢清扬在旁不觉捋了捋胡须,双眼突然圆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白衣公子这才勒马下蹬,上前向父亲、两位夫人和邢震英行礼。
      “呵,是什么风把震洲也给吹来了?这箭射得真神,不知我们震英什么时候才能练到这种炉火纯青的境界呢。只可惜这傻孩子把大人贵重的宝弓给弄断了,有点美中不足,大人您说是不是?”贺夫人上前握着小伙子的手,一面不时转眼看着邢清扬的脸色。
      邢震洲往后退了半步,垂首冷笑道:“能得到大娘的称赞和关心,真是震洲几辈子修来的福份。不过关于宝弓的事,请您放心,我大可自己再找著名的工匠打一张新的,绝不让爹掏银子,更加不会让大娘破费。”
      邢清扬忽然咳嗽一声,夺过儿子手里的两截断弓,扔在地上,喝道:“放肆的小子,怎么跟你大娘说话的?都到了成亲的年纪,还这样轻狂,你读圣贤书学到的就是这些?”
      “爹,您明知比起读书,我更爱习武,但为何非要我读书不可呢?我和大哥谁更适合上阵打仗,方才的事实莫非还不足以证明?孩儿恳求父亲,前线若需增加将兵,请让我参加初阵!”邢震洲跪伏在地,向父亲磕了个响头。
      “你想带兵打仗?”邢清扬眼中露出诡异的目光。
      “是,孩儿记得每年生辰时,爹都会问我要什么,可我一件东西也没要过。再过几天,我就十九岁了,今年的生辰,我第一次想向爹要件东西。”
      “哦?你想要什么?”邢清扬诧异地抬头。
      “请爹将覆雷剑赐给孩儿!”邢震洲一字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邢清扬并未动怒,掀动身后的黑斗篷,转了转眼珠,走到虎皮太师椅前坐下,哈哈大笑起来。好半天,他才抬头看了看邢震英,接着对邢震洲道:“好一个浑身是胆又有大将之风的小子,平日里不开口,这一开口就要为父的覆雷剑,有气魄!好,很好,那么为父就给你一次可以得到这宝剑的机会,拿去!”
      他从石缝中拔起宝剑,朝对面扔去,正落在邢震洲手里。少年惊喜得立刻拔出剑来,英俊的脸上绽开了阳光般灿烂的笑。
      “震洲,看你高兴成这样,想得到这剑怕不是一两天的事吧?那你便拿着这覆雷剑,跟震英来一场搏杀好了,谁能首先取得对方性命,便可成为覆雷剑的新主人,为父同时也能立他为梵灵邢家下任大领继承人。”
      “什么?”邢震洲握着剑的右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贺夫人、方夫人和周围的将士们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爹,震洲他……”邢震英上前正要说话,却被父亲打断。
      “震英,为父在跟震洲说话,没问你的意见!”
      邢清扬的声音并不雄壮,但骨子里透出的威严却令在旁目睹一切的凌若杉都感到心惊胆战。想起父亲凌秉秋的冷漠、兄长凌若松的阴险,她感到这些只怕都不及邢清扬令亲子相残几乎毫无人道可言的狠辣。
      “好狠毒的爹……”邢震洲蹙着双眉,欲言又止,直盯着父亲已生了皱纹但丝毫看不到慈祥、甚至冷过万年寒冰的脸。
      “震洲,你并没放下剑呢,是在犹豫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你,莫非不敢上去跟你大哥拼一场?”邢清扬表情愈发严肃。“小子,为父之所以坐上今天这个大领的位置,便是肃清了包括亲人在内的所有劲敌。我邢清扬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但有资格得到覆雷剑的只有一人,别说爹没教你,要想攀上高山峻岭,就得看谁的手段更胜一筹!”
      邢震洲呆住了,手中的剑“铛啷”掉落在地。
      这个人,竟和她一样,犹如随风飘摇、没有归处的柳絮么?凌若杉心中有些发寒,仿佛此刻站在她不远处的邢震洲,就是另一个自己。他无法战胜那样的亲人,输得彻彻底底,眼前没有了神兵利器,也没有了沙场马蹄扬尘的画面。
      等她回过神时,辕门内外已不见了众人的身影,天空飘落细雨,弥漫的水雾掩住了面容,空荡荡的教场徒留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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