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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见赤星(下) 回到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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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骝陵城时,已过二更,邢震洲书房中依然亮着烛火。屋里打扫得格外整洁,靠窗的地方铺着一张做工精致的苇席,年轻的大领就坐在苇席上,借着纱灯的黄光看一幅牛皮地图。
“大人,您要找的人来了。”
原天铿的声音传到耳际,邢震洲抬头,正看见迎面走来的冷星桓。
她穿的还是一身粗布麻衣,和当日在鹤平教场上看到的装束八九不离十,只是额头上系着的布条换成了米黄色。她躬身行礼,然后步步向他走近,神情仍如往昔一样,如平静的湖水,似一面明镜,偏映不出倒影。
“我能感觉到,你一直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若是我爹还在,你是不是这辈子都要躲着不见我?”他欲伸出手去握她的手,又不自觉地收回。
“二公子,不……应该称呼您为大领大人,”她拱手道,“梵灵邢家发生如此大的事,不论远近,皆为百姓所知,您若认为小人是故意躲着您,那便错了。我是个人人避而远之的灾星,哪里用得着躲起来?大人特意找我,也不怕让您手下家臣知道,耻笑于您。”
“原师傅是我最信任的代辅,他不会泄露你的秘密。倒是你,星桓,你明知我根本不在乎灾星之说,若你生为男儿,你我应该会亲如兄弟。以你的才能,足以在一领国坐上高位,你看似一无所有,实际上心高气傲,甚至天下许多人都会被你所鄙夷……”
“大人所说的,不都是别人的事吗?”她打断他的话,“纵然我从小便活得不像个女子,老天却偏把我生作了女儿身,即使我再怎么女扮男装,也无法改变事实。”
“可我至少要改变你的生活,给你一个安居之所,让你实现你深埋在心底的宏愿。”
“大人,无聊的话题该结束了。我不是花街柳巷的陪酒女,不是大人们送几箱金银、几栋瓦房,就会做人家的小妾,”冷星桓的语言甚是锐利。
邢震洲双眉微蹙,“话别说得咄咄逼人,我也从未想过,要给你寻常女人所需要的东西。你是一把比覆雷剑更锋利的绝世好剑,我若不拜你为将,岂不是显得我太没眼光了?”
“大人若真需要星桓的力量,就请不要封我为将,让我做个近侍便可,等到真正立下功劳的一天,再履行今日的诺言也不迟。否则,您手下众多家臣,眼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小卒一跃凌驾于他们之上,怕是立刻要造大人的反。”冷星桓向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门去。
邢震洲摇着头,将茶杯放回桌上。
“背影,又是背影,为何你每次都要充当首先离开的那个人,在我面前留下你的背影?可恶的丫头……”
对着面前的铜镜,镜中模糊的脸庞露着无奈的笑容,比木头还要僵硬。
冷星桓被暂时安置在骝陵城一处布置简洁的厢房内,尽管习惯了长期在外露宿,却还是有了些倦意,正准备和衣而睡。
“爷,请问奴婢可以进去吗?大领大人吩咐奴婢为您备好了热水。”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进来吧。”
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暗想,邢震洲还满细心,居然半夜里叫个丫环专程来伺候。但就在门打开的一刹那,她与那丫环四目相视,不禁惊呆了。
水桶掉在地上,虽未翻倒,里面漾出的水仍打湿了门前的地板。
“兰格?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桓哥哥!”兰格愣得睁大着眼睛,终于一头扑在对面的人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冷星桓搂紧了怀中的少女,脑海中浮现出音达泰的影子,耳边似乎还能听到他临终前的遗言,她答应过他,若是找到兰格,她会代替去世的父亲照顾这个女孩。而如今在骝陵外,看到兰格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她不甚欣喜。可坚强的兰格,此刻却泣不成声,她才知草原英雄的女儿,内心也是那般柔软如绵。
“快告诉我,你怎么变成了梵灵大领的丫环?”冷星桓扶着兰格到床前坐下,掏出手绢,仔细为她擦拭眼泪。
兰格哽咽着声音,将骝陵城失守那天自己逃脱、混入梵灵军中以及刺杀邢震洲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冷星桓听罢,吁了口气:“傻丫头,还好邢震洲放你一马,若对方换作是他爹邢清扬,你非被千刀万剐不可。”
“桓哥哥,你带我走吧,彪哥哥生死不明,爹也战死沙场,整个烈洛已变成了一盘散沙,我……我能相信的人也只有你了……就算报不了仇,只要能跟着你,去哪儿我都愿意,”兰格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泛着泪光,流露出极度的渴望和哀伤。
冷星桓越是见她如此,越是心痛,这个傻丫头,刚才还扑在她怀里哭,都没发现她是女儿身的破绽,直到现在还抱着这等念头。
“我答应过音大叔会代替他照顾你,但我却不能给你幸福,因此……”
“我不管能不能幸福,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兰格的语气非常坚决。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明白?你根本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人!”冷星桓站起身,脸色忽然变得严肃。“音大叔虽然以身殉国,龙公子也下落不明,但并不表示烈洛就完了!我所认识的那个音兰格,是把每一个烈洛人都当做亲人、满腔热血的小飞鹰,断不是为了谁能抛弃自我、随风飘摆的野草。”
“我……”
“我如今可以为你做的,只有让你重新变回从前在草原上策马飞驰的音兰格,这也是音大叔的心愿。所以请你相信我,只要龙公子的尸体还没找到,我就会竭尽全力去寻找,如若他还或者,也定会还你一个完整的烈洛。”冷星桓的神情一如既往地透着坚毅。
“可是,你又为什么会来到梵灵军中?你……是还在生彪哥哥的气,所以不愿意再待在烈洛了吗?”兰格转着眼珠,面带疑惑。
“兰格啊,你们烈洛人喜欢草原和奶酒,就算是遇到灾难,被迫要离开家乡,也仍然无法习惯山地跟白酒。你爹那样宁死不屈的英雄,我很敬佩,但我无法和他一样,我的脑子里从来没有正邪之分。如果只需要花上一天,翻过一座山就能到达目的地,我绝不会害怕被人嘲笑成想走捷径却不顾山路难行的傻瓜,更加不会为了面子,故意跟在那些人后头花三天时间去走大道。”
“你说什么?”
“如此天真无邪的你,就像草原上洁白无瑕的兰草花,胸怀坦荡,不藏秘密。像我这样事事都只会为自己考虑的人,着实配不上你。”
“我不信,如果你是那样的人,我爹恐怕连尸骨都会被敌军的马蹄践踏……”
“你要怎么看我,随你去看,我虽不能和你一起厮守烈洛,但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梵灵大领还是邢震洲,烈洛就绝对不会是梵灵的敌人。”
冷星桓望着窗外的星空,一切依旧,她不习惯万语千言,也许,所有的语言只藏在心最深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