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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城惊变 霜华国都城 ...

  •   霜华国都城朔芳,正飘着蒲公英花伞样的细雪,碎碎散落,无声无痕。
      然大街小巷的行人并不比平日稀少,即使夜幕已临,仍未有客栈提早打烊。街道两旁,一间挨着一间的店铺,门前装饰用小松柏、杉树枝都覆上层层晶莹的雪白,老板们不时从门里探出头,留意着别的商铺关门比自己早或晚。走在路上的姑娘们,脸儿被冻得通红,却似乎还无心穿上厚厚的冬裙,偶与人擦身而过,都要假装不经意地亮出身上贵重的首饰。
      自霜华国战胜邻近的归冕国后,大领齐一贤便下令大设宴席,要与民众一同庆功,朔芳便迎来了最热闹的日子。只和大领府相隔一条街的太史令府,门前亦换上了两尊金身石狮。
      初上任的太史侍郎凌若松坐在茶几旁边,与他新婚不久的妻子纪氏对酌笑谈,一边把玩手中小巧玲珑的碧玉鼻烟壶。
      “相公,你果真决定要成为淮信公子的左右手?”纪氏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纤细的手指,拈起盘中的一瓣桔子,送到丈夫唇边。
      凌若松咬住桔瓣,伸手抚弄了一下妻子的粉脸,“识时务者为俊杰。虽然归冕当下受制于霜华,但大领大人毕竟年事已高,嫡子淮义公子还不到十八岁,生性虽然敦厚,可始终不如淮信公子那般深谋远虑啊。”
      “你说得倒容易,就算淮信公子再好,这侄子跟亲儿不同就是不同,况且大领大人还没归天呢。支持淮义公子的大臣中,为首的就是凌大夫,难道你为了要让淮信公子成为正主儿,能倒戈对付自己的父亲?”
      “娘子,处于弱势的我们既然可以拥立淮信公子,又怎会守株待兔?你且放心便好,太阳很快就会冲破黑夜的束缚,神光照耀在我们身上不过是迟早而已。”
      凌若松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指拈起一块桔皮,放到鼻边嗅了嗅,懒洋洋地叫下人来收拾果盘,顺带唤来一名家丁。
      “从辽渊国请来进宴的艺伎们可都安顿好了?”
      “回大人,属下等已把所有艺伎妥善安顿在驿馆,她们正全力准备明晚的宴演。”
      “很好,你再去替我传信给淮信公子和各位大人,就说我感染风寒,抱病在家,只能恳请公子将那棵千年人参敬献给大领大人。”
      纪氏抬头望了丈夫一眼,嘴角轻轻向上撇了撇,“相公不去参加宴会,是怕你的魂给那些漂亮的辽渊艺伎勾走了吧?”
      凌若松笑而不答,吹熄了桌台上的烛火。窗外的雪花依旧纷落,透着清冷。

      离大领府不到十里的城镇上,有一座装饰豪华的驿馆,是齐一贤专为迎接外来献艺的人们所设。霓月九国中,东北的辽渊国乃是艺人云集之地,许多王宫贵族甚至感叹,此生能得见辽渊艺伎的才色双绝,就算死在她们怀里也值。
      宴演当晚,齐一贤早已在宴会厅中等待多时,那些花一样漂亮的艺伎才一出现,没献艺便先把他和家臣们迷了个三魂丢掉两魂半。直到演完半场,他才咳嗽着摸了摸自己那打了三道褶皱的肥下巴,目光转向东首的上大夫凌秉秋。
      “凌大夫,今儿怎么没瞧见若松?”
      凌秉秋正要起身回话,对面座上一瘦高个的锦衣青年男子忽然抢先站了起来,从桌台下取出一个裹着红布的匣子,呈到齐一贤面前。
      “叔父大人,凌侍郎昨日派人给小侄传话,他身染风寒抱恙在家,怕前来这里冲了喜气,才特意请求小侄替他送来贺礼。这棵是采自雪山顶上的千年人参,可延年益寿,养精补元,还请叔父大人笑纳。”
      “齐淮信,你懂不懂规矩?我爹问的是凌大人,可没命你来回话。”旁边一身材矮胖的少年皱起眉头。
      “淮义,你闹个什么?淮信不过在热闹的宴会上开开玩笑,值得这般小题大做?”
      见齐一贤喝斥自己的儿子,齐淮信狡黠一笑,忙把自己的礼物也叫人搬出。
      齐一贤打开礼箱一看,两眼竟似看到天上星辰一般放出光芒。“这不是大哥当初珍藏的佳酿——雪中红梅么?淮信啊,你父亲有生之年也舍不得拿出这坛美酒同我品尝,还是你最懂叔父的心。”
      齐淮信微笑颔首:“叔父这话可折煞小侄了,家父英年早逝,这坛用雪山梅树上的积雪化水所酿制的美酒才无缘和您分享,这一直是他老人家的遗憾。今天正巧是此酒珍藏四十年的日子,便由淮信代替先父敬上,还望您不要嫌弃。”
      “好!真好……”齐一贤品尝着美酒,眼眶湿润。
      “淮信就此谢过叔父大人,相信先父在天有灵,定会感到欣慰。今日是庆祝收复归冕的大喜日子,您别太过伤感,还请欣赏精彩的歌舞。”
      齐淮信低头行礼,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辽渊艺伎行首于氏出列禀道:“大人,接下来出场献艺的姑娘,是敝国的舞伎,名唤弄月,但她容貌丑陋,故此只能以红纱遮面,请别见怪,小人保证她的舞蹈定能让大人们满意。”
      齐一贤饶有兴趣地捋了一下胡须,“容貌丑陋却身怀绝艺么?那我倒真要见识一下,还不快快请她出来?”
      行首点头,敲响手中竹梆,一个身穿金色罗裙、面罩红纱的姑娘闻声飘然而至,莲步轻盈、袅袅婷婷,尽管看不见她的面容,但凭这婀娜的身姿,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她飘忽至前,为齐一贤与大臣们一一敬酒,所到之处,散出缕缕腊梅似的幽香,有的大臣竟张大嘴巴站了起来,管它什么风度,已尽数抛到九霄云外。
      就在大臣们伸手想要一亲芳泽之际,弄月突然飞身跃起,双袖一抖,原来她的外袖中竟还藏着七彩流云水袖,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与之前那些舞伎的舞蹈不同,这姑娘的舞中不仅存在着女性的娇柔妩媚,还蕴藏着刚劲之力。柔软轻巧的流云水袖,被她使得恰似细长又锋利的剑,偏偏这剑气又全无杀机,看似充满劲道的一挥,收时却轻描淡写得像春天拂过的和风。
      她越舞越快,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一团金色的云朵,在一圈彩虹间旋转,看得人们眼花缭乱,飘飘欲仙。
      “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绝妙之舞!于行首,贵国这位弄月姑娘可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齐一贤不停地拍手称绝,迅速叫人打赏。
      美妙的舞蹈终于结束,弄月缓步上前,向齐一贤盈盈下拜,低声道:“弄月拙艺,让大人们见笑。”
      众人齐声鼓掌赞叹,只有凌秉秋忘了附和,神情有些呆滞。
      “起来起来,我要好好赏赐你,来人——”
      齐一贤走下宝座,正要派人重赏,谁料身体仿佛不听使唤,摇摇欲坠。
      “大人,您醉了?”旁边的侍从以为他饮酒过量,忙上前搀扶,谁知不过片刻,他的眼耳口鼻竟然流出黑血,在场所有的文臣武将都大惊失色!
      “爹!您怎么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让医官来!”齐淮义冲上前来扶住父亲的身体,掏出手帕擦着他脸上的血。然而,齐一贤张着口,话音已经模糊不清,嘴唇越来越苍白,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抽动。
      “淮义,你……”他倒在儿子怀中,几乎是用最后的力量要去抚上儿子的脸,四肢却忽然僵直,气绝身亡。
      “公子,大领大人已经去了,是身中剧毒……”弄月似乎看出了端倪,轻轻凑到齐淮义耳边道。
      “什么?”齐淮义猛然想起之前自己的堂兄齐淮信给父亲送上美酒,心中顿时火起,转身扯住齐淮信的衣领,拔出腰间的匕首就朝他胸膛刺去。
      齐淮信眼疾手快,右掌一横,还没等对方的匕首刺过来,一掌劈在齐淮义手腕上,匕首顿时掉落在地。他突然摔碎手里的酒杯,破口大骂:“齐淮义,你好大的胆子,为了坐上大领的位置,不仅毒害自己的父亲,还要杀死我这个堂兄!”
      他这一喊可不妙,众臣像是被砸破巢穴的马蜂,一拥而上,瞬间就把宴会场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个武将如几座大山般挡在齐淮信身前。
      “胡说!我爹明明就是喝了你齐淮信献上的酒才会中毒身亡,你倒反过来栽赃嫁祸于我?”齐淮义愤怒地吩咐家臣,“六合,你现在就当着众位大臣和宾客的面,拿银簪验那坛酒,看看究竟是谁在血口喷人!”
      身旁的侍从得令,取出一支银簪,走到桌台前插入还剩着半杯酒水的金盏中。谁料拔出银簪一看,簪子仍然银白透亮。齐淮信双眉一蹙,叫人迅速上前夺下堂弟手中的绢帕,在簪上一擦,簪子突然变作了深黑色!
      “好个齐淮义,居然如此阴毒,在手绢上下毒杀父谋反,天公岂可容你?来人!将这穷凶极恶之徒给我拿下!”
      “你才是穷凶极恶之徒!你假装对我爹恭敬,其实早就觊觎大领之位!凌若松为何没出席宴会?他定也是你策动谋反的爪牙,罪该当诛的是你们这群狼狈为奸的乱臣贼子!”
      转眼之间,整个宴会就被掀得一塌糊涂,刀砍□□,一人接一人哀号倒地。艺伎、侍从和文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外逃窜,殊不知外面刀枪相迎的官兵比场内更多出了数倍,自始至终陪在齐淮义身边的大臣只有凌秉秋和两名武将,以及六个近侍。
      “公子快走!这里由我们掩护!”
      齐淮义看着他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却迈不开大步,浑身好像麻木了一般。
      “公子,您还愣着干什么?走啊!”有人在后死命地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连忙朝外疾奔而去。
      那人正是凌秉秋,全不懂武艺的老大臣,此刻竟紧紧握着一柄长刀,不顾一切挡在了他身前!
      “凌大人,对不起……”齐淮义咬着牙关,不敢回眸再看,可就在他刚要跑出门的那一瞬间,一把匕首已然不偏不倚刺中心脏的位置,猛力拔出的当下,四溅的鲜血落上了脸颊。
      他倒在了那个还没来得及看清容貌的人面前,绝望地睁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却紧闭着。庭院中的梅花被狂风吹落,掉在他的脸上、身上,到底是梅还是雪,他分辨不清,纯净的白色早被染成了血红……
      “公子!”凌秉秋惊叫着,扑到齐淮义身上,猛然抬头,“逆子,你竟和齐淮信勾结谋反,杀死大领大人和淮义公子!”
      凌若松收起匕首,冷笑道:“爹,您一世聪明,如今为何却糊涂了?淮信公子才是明主,他早已决定将妹妹淮礼小姐嫁给东国梵灵大领的二公子,在控制归冕后,又能牵制住梵灵,天下不就已在囊中?我劝您还是尽早回头,对淮信公子发誓效忠,公子爱惜人才,为他效命,您仍能身居上大夫之职。”
      “呸!枉我凌家世代忠良,不想竟出了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梵灵不久前才派过使节前来,分明是想和我国开战,为保国土,壮士战死又何妨?齐淮信通番卖国,不问民意,竟与敌国和亲,甘愿屈居人下,这就叫宏图大志?你要听命于他,我无法阻拦,但我凌秉秋就算血溅当场,也不向那逆贼低头!”
      凌秉秋一个耳光打在儿子脸上,竟将凌若松打得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他猛地拔出一个士兵腰间的佩刀,就要自刎,一个人影突然飞掠而来,将他拦腰抱住。那人举剑朝周围一撩,剑势如虹,劲风排山倒海,逼得士兵们连连散开。
      凌若松也吓出一身汗水,慌张之际,已不见了父亲踪影,愣了半晌,方才大喊:“你们还杵在这儿?还不快给我追!”

      当凌秉秋回过神,已被那神秘人带到郊外的树林中,藏进了一个隐蔽的洞穴。
      “你不是……之前宴会上献艺的弄月姑娘?”
      那少女点了点头,忽然握住他瘦削的手,脸上的纱巾悄然落地,秋水般的眼眸中,闪动着晶莹的泪光。半晌,她才用哽咽的声音唤了一声:“爹。”
      “果然……你是杉儿?”
      凌秉秋伸手抚上她的脸,触到滚烫的泪水,突然将手缩了回来。
      “不,你早已不是凌家的女儿……为何还要回来?又为何要救我?”
      少女咬着下唇,强忍眼底的泪,“我知道从我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无法得到爹的疼爱。可即使我抛弃了生养我的故乡,抛弃了姓氏,您却始终都是我爹。”
      “老天爷,你果真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儿子背叛了家族,我沦落到这步田地,偏偏受了女儿的恩惠……”凌秉秋已然老泪纵横。
      “爹,跟我走吧,我们父女一起离开这个乱世,好不好?”
      “这可不像你,告诉我,你假扮艺伎来到朔芳,究竟有何目的?”凌秉秋蹙起眉头。
      她沉默良久,不知从何说起。
      一切,只是一幕早已书写完毕的戏,从开幕到落幕,都在某位大诸侯的掌控之中,参与这幕戏的每个人,都是棋子,或者,是草芥。
      “您猜得没错,我为了活下去,成为东国梵灵的探子,赌上性命回到朔芳,却不曾想到梵灵早有先下手为强的打算,拉拢了齐淮信。可齐淮信也并不愚钝,他能在乱世提早避免战争,用看起来窝囊实际却高明的和亲手段力求睦邻友好,定有卧薪尝胆之意。”
      “早知如此,我便能保护好淮义公子,可惜……”凌秉秋仰天长叹。
      “为了对抗西面和南面的大国,梵灵、霜华暂时摒弃争斗转为结盟,即使两国之后仍会决裂,但到那时,他们最初的目的也已经达成。而我,再不想被当作棋子,卷入大国间无聊的争斗了。”少女垂首闭目,无奈地转过身去。
      凌秉秋将满是皱纹的手搭上女儿的肩膀,“若松与你,皆有才能与野心,他现今已入魔道,你明明可以走上与他迥然不同之路,又何必非要和我这个老人一同归隐田园?”
      “爹,别再说了,此刻我有权选择走哪条路。”
      “你无路可选……我已是个只留下过去之人,你却还有广阔无垠的将来……况且,我也从不曾需要过你的陪伴……”凌秉秋的身体忽然软软地垂了下去,唇边渗出一缕鲜血。
      少女猛然回头,才发现父亲左胸插着一根银簪,已是奄奄一息,她抱住父亲的身躯,两眼发直。父亲的神情竟那样平静,洞中火折子的光辉本就微弱,老人却半闭着双目,像是还嫌它太过刺眼。
      “为什么?您以为您在我面前自尽,就能偿还您从前对我和娘还有妹妹的亏欠吗?如果您想重新认回我这个女儿,就应该好好活着!”
      “活着?国破,何以谈家?只怕我死后,都再无颜面去见我凌家为国尽忠的历代祖先……山河依旧在,纠缠未消,国……已……倾……”老人的脸色渐渐变作无力的苍白,手腕垂落,静静地合上了双眼。
      死,亦要在霜华国土之上,这就是父亲一直长存于心的那份忠诚吗?失去了国主,失去了信仰,他情愿像被狂风吹落的梅花一样化作泥土,也要埋骨于故国,永不离弃。这个老人,还如壮年时一般,如此倔强,心中只有国,至死亦不为别的事低头忏悔。
      她放开了他的身躯,双手抓住地上丛生的野草,将它们连根拔起。手指被乱草割破,偶尔从洞口飘进的几片雪花,将她的眼泪凝结成冰,脚下的泥土和草叶,已染成了靛青。
      “邢震洲,原来你们梵灵人,全都是卑鄙的骗子,我凌若杉不报此仇,绝不罢休!”
      埋葬父亲之后,她恨恨地起身,双拳紧握。一抹斜阳的余晖,落在她微抬的额上,刘海被风吹开,露出一块深红色的胎记。那是一颗赤星,从小,她就知道,这是“月异星邪”的灾祸之兆,不仅会刑克亲朋好友,还将令天下大乱。
      她冷冷地自嘲,倘若翻天覆地是一种高强的本领,她也希望如此,可事实上呢?自己仍是无根的浮萍,原以为曾经和那俊俏的白衣男子初次邂逅,能让她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想此时,却已恨其入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华城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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