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孤山雨寒(上) 邢震英 ...
-
邢震英和齐淮礼回到大领府时,已是第三日中午。安抚妻子后,邢震英本想去探望弟弟,却听说父亲和众将在偏殿议事,也给他传了话。
进入偏殿,他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邢震洲。大家都在议论和烈洛的一战,邢震洲无疑是最大的功臣,但他脸上看不到丝毫欢喜,反而目光呆滞,连走路也不如从前那般轻快。
“震洲,昨夜没睡好?”邢震英上前伸手搭了一下弟弟的肩膀。
“哦,没,没有,”邢震洲才回过神,低低唤了声“哥”。
“参见大领大人!”
随着众人的参拜,邢清扬走到虎座前坐定,四周环视之际,只冷冷地冲着邢震洲瞟了一眼。
“请父亲允许孩儿离开,军议不适合我参与,”邢震洲上前拱手请示,令众将官诧异。
邢清扬摆手,“无礼,今日我让众将都聚集在这里,就是要处理你的事。既然夺下了骝陵城,又探知龙骧病危,却不继续率兵进攻雁口,反倒跑回鹤平来,你可知罪?”
“爹,果然无论我做得多好,是否立下战功,我都永远无法得到您的认同。”邢震洲抬起头,眼中流露着凄凉。
邢清扬愣了一下,忽然冷笑:“你这话中带刺呢,为父不过是一次试探,你就果真攻下了我和众将久攻不下的骝陵,还让龙骧绝了后,的确有本事。但狮子始终是有兽性的,即便从小被人养着,温驯之下仍藏着危险。你这次回来,恐怕不是要让我嘉奖你,而是想要我的大领之位吧,立了大功,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我赶下台取而代之,不是么?”
“爹,您怎么可以这样说震洲呢?他的性子是张狂了一点,可他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想要为领国尽忠,为父亲尽孝,您不觉得这话比拿板子打他还残忍?”邢震英上前规劝,分明是怕弟弟又被责打。
邢清扬没有答话,突然抓起桌上的酒杯一摔,紧跟在他身边那群高大魁梧的近身侍卫已冲了上去,各举刀枪包围了邢震洲,惹得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邢震洲呆了一下,随即却哈哈大笑:“爹,您说得对,我从小就爱惹您生气,还想要您的覆雷剑。如今我更是只用四千兵马,就解决了您久未解开的难题,于是您害怕了,怕自己年事已高,不复当年之勇,也怕您的大领之位被人抢走,尤其是我,对吗?如果不是因为娘还在,您或许早就要了我的命吧?”
“你……听到了什么?”邢清扬压住声音。
“您何必在乎我听到什么?我的命本就掌握在您手中,您拿了去,我也算还了您二十年养育之恩。”
邢震洲的神情由苦涩渐渐转为坦然,众人都不明白个中原因,但见邢清扬气势汹汹,没有一个敢开口。
“放心,只要你娘还在这世上一日,我仍会让你多活一天。”邢清扬转过身,轻轻挥了挥手。“不过你的下半辈子,就在狱中度过吧,等到你娘往生的那天,你的灵魂也能得到救赎……”
夜已经深了,邢震洲无法知晓窗外的天气,黑暗的天牢若见到光,必定是有人被拉到刑讯房内拷问。
狱中蹲了两天,他不时在牢门前看到来来去去的犯人,其中就有辽渊的战俘,那些关了大半年的人,想必胡子都长得可以当扫帚了。他苦笑着,或许自己应该庆幸,在这里最多就是听听风眼里传来的阴风声,做几场恶梦,不用被折磨得那样凄惨。
“邢震洲,原将军来看你了!”
他猛然抬头一看,从牢门进来的人果然是原天铿,掏了一锭银子,才斥退了狱卒。他不禁觉得好笑,自己从公子变成阶下囚,让狱卒连名带姓地叫,连师傅来探监,居然都还得送缠头。
“二公子,怎么才两天没见,您就憔悴成这样?”
“原师傅,我已经不是什么二公子了,你还是像我小时候那样叫我吧。”
“好……可是震洲啊,我实在搞不懂大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人家都说虎毒不食子,他怎么会给自己儿子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把你关牢里呢?还要大家准备去进攻雁口……”
“爹还要去攻打烈洛?”邢震洲吃了一惊。
原天铿叹了口气:“大人的性子比老虎还倔,他压根儿就不服那骝陵城是你攻下来的,还要你大哥拿覆雷剑去取龙骧的首级。”
“那娘知道这件事吗?还有……我被爹关起来的事。”
“二夫人那边你不用担心,大家都对她说你见过你爹之后,又上骝陵去了。我反倒担心大人,今早有辽渊的情报传来,说是徽海城外发生了骚乱。像辽渊那种文臣多、武将少的领国,徽海被占,那些人还能这样反抗,何况是有蛮夷之称的烈洛人?烈洛公子龙骏彪已经不在,大领龙骧便是病死,领国臣民对骝陵被夺之事,也定不会就此罢休。”
“没错,我们那时攻下骝陵,已对敌人造成威慑。龙骏彪的兵马遭到我军伏击,敌人定会怀疑我军还有诡计,即便再恨我们,也有几分顾虑。可爹又折回去强攻雁口,反而会暴露他的野望,敌人一旦破釜沉舟,必定跟我军拼死一搏。烈洛人最可怕之处,就是他们万众一心,若是硬碰硬作战,眼下没有一国军队会是他们的对手。”
邢震洲叹息着闭上双眼。
“或许……那个人的话是对的,我是个十足的傻瓜,对爹心存幻想,甚至不惜用那么多人命来换一个认可,此刻却才明白,这些都毫无意义。”
“那个人是谁?”
“是一个和我一样的倒霉蛋,比我年轻,但比我清醒,她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在离地越远的世界,越能看清地上的一切。”
“那么,你相信命运吗?”
“本来我信,我以为只要我在牢里过完下半辈子,爹就会清醒,可他如今已经疯了。他变成了一把毒火,用最残忍的方式征服了一片片土地,却无法征服民心,他将会被更多人反抗,只怕有一天连国人都要憎恶他们的大领……”
“事到如今,只能让你变成洪水,和我们一同去扑灭那把火了,”原天铿捏起拳头,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坚毅。
邢震洲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口,防备地朝四下里望了望。“什么?你不是真要我……”
“如今能解救大领大人的唯一办法,就是我们联合众将逼他退隐,否则梵灵迟早会在霓月九国中成为众矢之的。我之所以来看你,就是要探探你心里的意思,也好回去和大家商量对策,因为只有你才能带领臣民,挽救这个已危机四伏的领国。”
“不行,就算真要爹下台,我也没有资格做大领,你们要举事,应该去找大哥……”
“震洲啊,你那雷打不动的自信到底上哪里去了?大公子温和善良,深明大义,连他都认为你比他更适合做个大将,你也一心想要取得覆雷剑,怎么如今听说这事,你反倒畏首畏尾起来?即使你用武力把大人赶下台,将士们也不会怪罪于你,因为大公子已毫无疑问会站在你这边,你也姓邢,继位乃是名正言顺!”
邢震洲握住原天铿的手,苦笑一声:“原师傅,你错了,我可能……根本就不是邢家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