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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鏖战骝陵(下) “放箭!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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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箭!放箭!杀了那小子!”
急促的马蹄声在背后响着,冷星桓拼命挥鞭,护着身前的音达泰,纵马朝草原彼端飞奔。
无情的冷箭不时贴身而过,身后绑着的大盾牌也接连不断地传来“嘣嘣”的声响,她一手紧紧抓住马缰,一手举剑拨下射来的羽箭,也不知追兵还要穷追多久。然而她知道,原天铿并非因为她带走敌军主帅而前来追击,是要彻底扫除她这个向邢清扬寻仇的障碍。
“小……小兄弟,往南边走……用你的剑扎一下马屁股,快……”
音达泰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冷星桓忍痛挥下宝剑,在马臀上使个巧劲扎了下去。那匹烈洛战马猛地一声长啸,四蹄一蹬,跳将起来,驮着他们一路飞驰进了山中。
“音大叔,您怎么样?快醒醒。”
天已经蒙蒙亮,没再听到追兵的喊杀声,冷星桓才安下心,将音达泰扶到一棵大树下,到山谷那边去挖草药。不料走进谷中,一片凄惨景象顿时让她瞠目结舌。
狭窄的山谷里,横七竖八躺着烈洛将士的尸体,破烂的苍龙旗和羽箭和擂木、巨石、乱草混杂在一起,凝聚在谷里无法散去的血腥味刺痛着口鼻,这山谷分明成了一个活脱脱的修罗场!
龙骏彪?龙骏彪在哪里?他是中了敌军的伏击,已经壮烈殉国,还是成了梵灵的俘虏?从山谷的一端走到另一端,她屏住呼吸翻着一具具重叠的尸体,却始终没寻到烈洛公子的踪迹。
“音大叔,让我给你上药吧……”回到树林,她蹲下身子,要去解开音达泰的衣裳。
音达泰忽然睁开眼睛,吃力地伸出带血的手,摇晃了两下,“小兄弟……不用了,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倒是你,明知道我已活不成,还要固执地带我闯出敌阵,跟老天赌一把,幸好……幸好你平安无事……”
冷星桓的手顿时停了下来,类似的话,她已听太多人说过。她生平最不愿目睹有人在她面前死亡,更不想总替别人收尸,可恰恰就会遇到这样的情景。她害怕,害怕自己会因为无法挽救一个人的生命而失意、痛苦,甚至疯狂,害怕在这种时刻,会忍受不住而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情感。
可是,此刻面对音达泰,她无法丢下他独自离开,更不敢对他说出山谷中发生的事,否则他一定死不瞑目。
“小兄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您说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我如今不能再为领国效力了……如果你能找到兰格,请帮我……照顾她……我看得出来,那丫头心中对你有意,若是你不嫌弃……”
“我答应您,只要找到兰格,我一定会帮您照顾她。”
冷星桓坚定地点点头,音达泰终于安然闭上了双眼。她没有落泪,或许,在父亲凌秉秋自尽的时候,泪水便流干了。他们都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的领国都变了,即使再伤心绝望,任何事亦都无法挽回。
一抔黄土,安葬了英雄的遗体,立上木碑后,她往山谷的另一边走去,再没回头。
穿梭在鲜血和死尸之间,吹过脸颊的山风,已无法令她产生冷与痛,或许有一天,这里还会堆积更多人的怨念,尽数化作鬼魂。即便不是乱世,世间也没有人能拥有齐天之寿,诞生本就注定了死亡,死后变为尘土,随后在其中萌发出新的生命。很多人都想掌握生死,却不知该如何去掌握,于是才有了战争,有了胜者与败者。
“是谁在那儿?”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忽然传来一个仿佛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男声。
冷星桓抬起头,清晨的曙光正照着山顶那男子的脸庞,她忽然笑了,笑得极不自然。
“星桓,是你?”邢震洲惊喜地奔下山坡,上前握住她的手,可那只生者老茧的手却缩了回去。她的眼神十分冷漠,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喜悦。
邢震洲凝望着她的脸庞,似乎从中看穿了什么,“骝陵城中隐藏的谋士,就是你对不对?”
冷星桓眨了眨眼睛,眉梢忽然扬起,“原来如此,我竟没能早些猜到,躲在暗处朝龙骏彪放冷箭的,就是您邢二公子。”
“你还知道些什么?”
“二公子高估我了,我冷星桓不是神,有些事也是刚刚才开始猜测而已。”
“请原谅我,为了我的领国,还有我父亲的认同,我必须如此,才能回到他身边。但我也没料到,你自从当日与我一别,竟是前来东南,投靠烈洛。”
“告诉我,这次的战斗,是邢清扬的主意,还是公子的主意?”
邢震洲吁了口气,坦白道:“父亲撤军,实际上是派我带着亲兵,悄悄留在附近,探寻一条可以不通过骝陵城直接进入烈洛国境的小路。正巧打探到烈洛大领病危,待烈洛军毫无防备之时,我便让人混入骝陵城中,利用烈洛人重情重义的性情,来了一招调虎离山。一边派原将军发动突袭,另一边利用黑夜和险峻的山谷地形伏击龙骏彪的兵马。”
“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她冷笑。
“星桓,你是个聪明人,那龙家公子虽是英雄,但并非你想要投靠的明主吧。这个天下很大,其实也很小,人只能选择一条路生存下去,你却仅仅因为父亲的仇,放弃自己原本应该踏上明路,值吗?”
“公子是在怪我半年前不辞而别?”
“不,我只想对你说,我邢震洲需要你冷星桓在我身边。”
“呵,想不到二公子也会开这种玩笑,难道我这样的灾星,还有成为您妻妾的资格?”
“你的嘴怎么还跟从前一样毒?你明知我那话的意思……”
“公子为何还要留在这里?既然探知一条新路,梵灵军不是可以用最短的时日进攻雁口了吗?我可不信令尊不想取下龙骧的首级,占领烈洛。”
邢震洲嘴角微扬,“你说得没错,我爹当然想占领烈洛,所以我才更需要在此役中立功。”
冷星桓忽然嗤笑:“公子请仔细对着那边的水洼瞧瞧自己的模样,人家都说我是魔鬼,可你现在这恶鬼一般的脸更胜我十分。你说我离开你去投烈洛,是因为我爹的仇,那你呢?你只是为了得到父亲认同,就要用烈洛驻骝陵城全部将士的性命来换,你比我更加残忍。”
她拾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折成两段,用力丢在邢震洲面前,转身就要离开。
“星桓!”他叫住了她。
冷星桓没有回头,只平静地道:“我们还没找到合作的理由,也不适合待在一处。就好像你能很顺口地叫我的名字,我却还是只能称您一声二公子,我已看清了自己的心,公子又要何时才能醒悟?”
“那你这一走,又要去哪里?是不是还要借别人的手来对付我爹?”
“没有找到安身之所,我自然要继续流浪。但是,我不希望将来再见到公子时,面对的是一具尸体,驱煞舞要是对着死人跳,就没有任何意义。”
微黄的树叶在头顶上轻摇着,梵灵大领府的花园中已能闻到桂子的芬芳。邢震洲朝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对面的树杈上有个鸟巢,两只毛茸茸的小鸟似乎受不了凉风的侵袭,缩在里面打哆嗦。他蹲下身子,摘了些枯草放到鸟巢中,见两个小家伙抖得不再那样厉害,他会心地笑了一笑。
这两只小鸟冻成这样,却不见老鸟的影子,会不会是被遗弃了?走在院子里的小径上,他心中不时冒出些怪念头。记得自己再次跨进家门时,仆人们仍如以往对他行礼,可他们好像并没有去向父亲禀报的意思。
他第一个想见的人原本是邢震英,却听说齐淮礼已怀胎四月,贺夫人携了儿子和儿媳,特意去了庙里求神。得知兄长即将有后,他虽然很是惊喜,却仍无法掩饰那日在鹰野山见过冷星桓后的落寞。
“绿桐,我爹……他也去拜神了吗?”他低声问着丫环。
“二公子,您还不知道吗?今儿一早,二夫人就被大人接回府了。”
“我娘回来了?”
“是,大人刚去二夫人那边,好像在谈什么重要的事,不许我们下人打扰。”
“你去做事吧。”
邢震洲遣退了绿桐,穿过花厅来到母亲房门外,果然听见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他本想敲门进去,忽听母亲叹息了一声,不由惊奇,于是悄悄伸出手指沾了唾沫,在窗纸上弄了个洞,侧耳细听。
“香凝,你这次愿意回府来住,究竟是因为思念我,还是得知震洲立了战功,想给他做说客,让我赏赐他?”邢清扬的言语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方夫人并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连看也没看丈夫一眼。
“不吭声?你最擅长的就是不吭声,嫁给我那天也是这样。如今震洲都已二十岁了,就算那时是我杀了那姓戴的,把你从潜州带到了鹤平,这些年我对你如何,是不是比得过你的前夫,你应该很清楚。”
什么?母亲竟是被父亲强抢来的?一个晴天霹雳砸在邢震洲心上,他惊得险些叫出声,莫名的窒息感却堵住了他的喉咙。
邢清扬又道:“虽然你的家族在当年争夺梵灵大领的斗争中败给我们邢家,你爹被我爹逼迫自尽,可我对你的心没有半点虚假,这二十年的补偿还不够吗?自从震洲生下来,你便住到道观去,此番回府来住,你也是为了他,并非为我。”
方夫人依旧不语。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乱世里的女人就像鲑鱼,逆流上岸产卵,明知其中一部分鱼卵会死掉,却仍然要履行它们的使命。你害怕我杀了震洲,所以不惜勉强自己回来,也要保护他。”
“大人,您为何还不明白?”方夫人终于开口,“妾身不要大人补偿,您若对我们的儿子好些,妾身便是死了,也会含笑九泉。”
“胡闹!”邢清扬生气地抖袖,“如果那小子像震英一样安分懂事,我能不疼他?可他才几岁大的时候,就事事不肯顺我的心,现在还想要覆雷剑,便是要抢夺我的大领之位,哪有儿子像对待敌人一样千方百计想整死自己的父亲?”
“原来……您到现在还不相信震洲是您的骨肉……”
“哼,他若是真是我的亲儿,为何脾性会跟震英差那么远?再说你嫁我之前,已跟那姓戴的成亲半月,我又凭什么相信震洲身上流的一定是我邢家的血?”
“大人!震洲真的是你儿子,妾身若有序言,愿遭天打雷劈!”方夫人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他是胆大,冒犯了您,可您不觉得,他这性子难道不是您年轻时如出一辙?”
“你这是要维护他到底对吧?”邢清扬转过身来,“香凝,我就是太在乎你、太喜欢你了,才会让那小子跟我姓邢,想让他好好为我所用。可惜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能对你好一辈子,但只能对他厌恶一世!”
不……不……邢震洲拖着疲乏的步子,一路走回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了房门。
他很想相信自己是做了一场恶梦,但邢清扬那气势汹汹的语言,夹杂着痛恨,已将他的心割成了碎片。他开始害怕,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模糊起来,他摸索着从抽屉里拿出了蜡烛,点上一根,再一根。
“邢震洲,你的名字,也许很快就会被遗忘,你以为回到了家,却是永远被遗弃在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