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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孤山雨寒(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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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天铿坐在桌台前,紧闭着双眼,一手支着下巴,陷入沉思。
“老爷,小的来掌灯了。”管家从门外走进来,将纱灯放在桌上,看着原天铿并没有什么反应,摇了摇头,转身朝外走去,却撞上了刚过来的厉九霄。
“老原,到底有什么要紧事,非要约我晚上到你府中来说?”厉九霄大踏步地走到桌台对面,管家会意,关上房门离开。
原天铿抬起头,低声道:“你知道么?昨天我去探过监,跟二公子说了会儿话,离开之前,我居然朝他脸上重重扇了个大嘴巴子。”
“你打了二公子?”厉九霄惊得右手一颤,差点连杯中的茶水都泼了出来。
“原来二公子最大的敌人并不是大领大人,而是他自己的心……”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要提前举事?”厉九霄越发觉得原天铿的神情不对劲。
“对,恐怕这件事连大公子也要瞒下才好,若不出意外,就定在七天之后。”原天铿语调渐渐变得深沉。
厉九霄望着老战友的脸,迟疑了良久,也没说出一句话。
“我说老厉,你怎么不吭声?我提出计划那时你不是挺支持吗?该不会……你是因为我想把提前举事之事瞒着大公子,突然要变卦吧?我可好意提醒你,二公子被关进大牢那天夜里,你和我还有金将军他们可都向霓月大神发过誓!”
“好了!”厉九霄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脸上的肌肉全挤在了一处。
“什么好了?你究竟是要站在我们这些老战友的一方,还是继续站在大领大人那边?我今晚约你来,就是想要你做个决定,如若我们产生分歧,到时要刀枪相见也怨不得谁。”
厉九霄看见他那坚决的表情,突然发出几声哂笑:“原天铿啊原天铿,从前我真没看出,你对二公子的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甚至自己变成魔鬼也在所不惜。二公子虽然从小得不到大领大人的疼爱,身边却有你这样一位死忠的代辅,还能义无反顾地发动众将支持他登上大领之位,我真是既羡慕又嫉妒。”
“老厉,咱们作为大领大人的左右手,三人从小一起长大,你早就应该看透我的脾性。虽然你曾经教导的那位是大公子,但平心而论,他们兄弟二人究竟谁更适合做大领,谁又更像当年的老主人和如今的大领大人呢?”原天铿的声音缓了下来。“虽然我们去逼迫大人退隐,看起来像是不忠不义,可实际上却是在拯救他,让他回头是岸,若等到领民暴动,起来反他的时候,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没错,大领大人不仅是我们的主子,也是和我们并肩战斗多年的老战友,我们三人胜似亲兄弟,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变成人人痛恨的暴君?”厉九霄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脑子总算还没废掉。”原天铿摸着胡须笑道。
厉九霄思索片刻,又道:“二公子如今还身在牢狱,我们必须在举事那天才能救他出来。但是我们不能明刀明枪去劫狱,会打草惊蛇;再者,你之前说过二公子在犹豫,因此我们只有用强。”
“你说得不错,或许那个孩子,也是时候应该履行他的使命了。”
“那个孩子?你是说……”
原天铿微微点头,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像千尺潭水下的漆黑。
六日后的清晨,邢清扬如以往一样,和几个贴身侍卫在教场练习骑射。
“爹,您真的……不打算把震洲放出来?”趁着父亲下马歇息的时候,邢震英上前给他擦汗。
邢清扬歪着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次好像并没有要发火的征兆。
“恕孩儿大胆地说一句,震洲同我最亲,其实他根本就是一张白纸,即使爹那样对他,他都从来没说过您一句坏话,更没有怨恨,相反还一直崇敬着您。他想要的并不是您的大领之位,只是想爹疼他,仅此……”
“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要么继续和我一起去射箭,要么就自己回去。”老人淡淡地道。
“爹!”
邢震英正要走到父亲面前扶住他的肩膀,对面突然跑来一个士兵。“大领大人,徽海城守护左将军派人送来急报!”
邢清扬打开一看,火冒三丈,一把将信撕成两半,猛扔在地上。“该死的平之渐!看我非灭了你辽渊不可!”
邢震英拾起信来一看,果然是徽海守将左云钦的亲笔书函。信中说辽渊大领平之渐派出三名大将率两万大军到徽海城下叫阵,要强行夺回城池,还叫嚣着要打入梵灵取下邢清扬的首级。由于徽海守城兵卒数量有限,特请求鹤平方面派出援军,以抵御敌军。
“震英,跟我一同带兵前往徽海!”
“爹要亲自去?左将军不是说只要有援军过去就好吗?再说,进攻烈洛的事……”
“谁叫那些辽渊的杂毛活得不耐烦?他们既然要来送死,我就成全他们,把辽渊先拿下,等进攻烈洛时,我们不仅能联合霜华,更有辽渊作为后方领土,就算他龙骧有精锐的草原铁骑,又能奈我何?”
邢清扬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风吹动着他鬓边几缕花白的头发,骏马撒开四蹄,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阴暗的大牢里,邢震洲坐在墙角的草垫上,狱卒将饭送到门口,他和往常一样不理不睬。
不知道白天黑夜,也不知道在这里究竟待了多少时日,他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唯一从脑海中抹不去的,只有那日原天铿抽他的一耳光。
自己到底应该相信谁?他不清楚,也不愿意思考那个问题,即使心中不甘,如今身陷囹圄,又能做些什么?半晌,他站起身,有气无力地走到门口蹲了下去。
牢饭竟奇迹般地变成了鸡鸭鱼肉,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一个犯人碰到这种待遇,通常只有一种可能。
“怎么,怕上路怕得连山珍海味都不敢吃啦?”一个有些稚气又带着嘲讽的声音忽然传到耳畔。
邢震洲抬头,才发现门前站着一个面容陌生的狱卒。这狱卒个头并不算高,年龄看来很小,长得不狰狞,反而英俊,拨弄着嘴角叼上的一片草叶儿,冲他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脸上的两个小酒窝却煞是可爱。
“你不是这里的狱卒吧?”
“何以见得?”
“你来送饭时,我已经从你的脚步声中听出蹊跷。那些狱卒只会折磨人,可不会什么好功夫,连呼吸声都浑浊不清。你跟他们完全不同,呼吸深长清晰,脚步也远比那些家伙轻捷。想来我爹对我真是不错,连送我最后一程,都要派个身手不凡的杀手。”邢震洲苦笑着,仰天长叹。
那少年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只低声道:“既然知道自己要死,就快点吃了最后的牢饭,我保证你很快就能毫无痛苦地去到极乐世界。”
邢震洲看了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端起了饭碗。可还没吃到半碗饭,他脑中突然觉得昏昏沉沉,不一会儿便失去了知觉……
“驾!驾!”
冥冥之中,邢震洲似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和一个少年的呼喝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骑在他那匹黑色战马上,前面挥舞着马鞭的正是在牢中给他送饭的那个少年。
自己原来没有死吗?他定了定神,虽然精力还没完全恢复,却能感觉到头靠在那少年背上,战马正飞驰在荒郊野外。
“喂!你停下!停下!”
少年听到了他的呼喊,用力一拉缰绳,勒住战马。
“不用你说,我也会停下,前面就是梵灵和辽渊交界的定月山,我的任务到此为止,接下来你就自己上山去吧。那些拥护你的人在等你,我想你不会傻到现在出了大牢,还想着要回去,那就真是无可救药了。”
少年说着翻身下马,就要离开,邢震洲连忙叫住他:“慢着!我们素未谋面,你却为何知道那些秘密,还要冒如此大的险来救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你究竟是什么人?”
“故人之后——雷烈!”那少年说罢,倏地一纵身,一阵疾风扑过,瞬间便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