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遥知秋已凉》亦铭

6、相聚

　　毕业几年，身边的朋友早已分分合合几度春秋，童遥却始终孤身一人。平日还好，同事问起就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搪塞过去，相交不深也便不会追问。可到了每年例行的同学聚会，便是最难混过去的时候。前两年还可说自己忙于工作，到后来，甚至每每谈及便急不可耐地转移话题。偏偏朋友最不愿放过她。

　　同学小柔见她久没有着落，精心安排了一次相亲。
　　见面那天，小柔带了自己颇为欣赏的一个男同事赴约。男子名为许航。坦白说，实在是个不错的交往对象。长相俊朗，气质沉稳。言谈间，亦颇具内涵。短短席间，周到细致，待人温柔。据说是书香门第出生，父母均是大学教授。只是因为一直没有找到有感觉的女孩子，所以拖到现在。
　　童遥本是大大咧咧的类型，按小柔的话来说，两人性格互补，正好绝配。

　　去之前，童遥也犹豫了良久。几年来在自己心里的爱恋，并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而且，分离后的感觉，并没有随着距离的产生而消逝，反而日渐加深。只是，这份感觉让她恐惧——怕总有一天会忍受不了而不顾一切。他和她，都不是能赌得起的人。罢罢罢，既然已经注定不可能，何苦还要纠缠下去。说她懦弱也好，逃避也罢，不过是想找到一个出口。

　　许航对童遥的印象很好，丝毫不掩欣赏之色。那天分手时，还顺水推舟地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许航的电话就来了。童遥看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的“许航”两个字，无声地叹了口气。接起来，果然是约会。

　　这以后，两个人开始不愠不火地交往起来。

　　若是没有后来的那件事，童遥想，她是真的会和这个温和细致的男人就这样平淡却真实地走下去的吧。毕竟，她是真的想过和他执手偕老的。

　　那是两人交往一年后。
　　那天是童遥的生日。早前已说好，下班后许航来接她，一起庆生。许航还特意安排了那家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餐厅，然后沿着与那天同样的路线一起散步送她回家。童遥承认，气氛真的很好。不是很浓烈，但是却让人心里感受到了安宁的意味。
　　走到童遥家附近的小公园，许航提议休息会儿。两个人走进去，已是万家灯火的时分，公园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发出不显刺眼也不觉暗淡的白色光线。公园中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摆放着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材，供附近的居民早起晨练用的。四周的玉兰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皎白的花朵占了满树，散发出阵阵的清香，薰人欲醉。
　　最意外的是，每棵树上都挂着一盏不大不小的灯笼，红橙黄绿青蓝紫，围着中间的空地绕成一个彩色的圈。面对这个理工科男人难得的浪漫，若说童遥一点也不感动，那绝对是骗人的。
　　可惜，童遥再也笑不出来——正对面的那盏灯笼下面长长的穗子上，坠着一枚小小的圆环。那在灯光反射下不停闪烁着的璀璨光芒，晃花了童遥的眼睛，也刺痛了她原以为已经完全平静淡漠了的心。
　　许航站在她身后，没有看到她眼里的复杂情绪。他只是轻轻地环过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缓缓地低下头，以一个吻的姿势向她趋近。童遥艰难地闭上眼，纤长的眼睫却不停眨动，蹁跹如蝶翼，终于还是在触及的前一刻突兀地睁开双眼，推开了许航。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男人似是了然却又失望的眼神，童遥再也忍不住，转身毫无风度地落荒而逃。

　　回到家，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精心化好的妆容，轻轻抚过仔细描绘的眉眼，童遥无奈苦笑。之前也不是没料想过发生这种事的可能性，否则，出门前怎会如此在意地画眉描唇？然而，当事情真的来临，她的心却先于理智做出了不一定正确却是最真实的抉择。
　　——那样完美的幸福，就真实地摆在了她的面前，稍稍伸手便能触及，最终却仍是被她抛在了身后。
　　这天晚上，童遥躺在床上，无可抑制地开始想念李悠扬，想念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更远到根本没有任何未来交集的男人。

　　第二天，童遥与许航和平分手。
　　都是慧黠的人——既非我物，求之何用？

　　好不容易休年假，童遥却没了像往年一样外出旅游的兴致。整个人缩在家里的沙发上，抱着大堆零食度日。电视里正演着一部白烂的青春偶像剧，两个女子爱上同一男子的三角恋。青梅竹马的女孩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男主角无奈放弃所爱。最后女孩心脏病发不幸去世，男女主角终成眷属。
　　童遥扯扯嘴角，想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面部神经却突然瘫痪似的，怎么也不成功。努力几秒后，最终放弃。
　　忍不住在心里鄙视编剧，也鄙视自己——与好友的男友相爱，真恶俗的故事。
　　往嘴里不断塞着孜然味的薯片，童遥想，哪有那么多心脏病，艺术果然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么。

　　上帝其实是个很有创意的主宰者。当你一心期待某个日子的来临，而当它真的到来，却没有发生任何你所期待的事，那么，期盼、希冀、失望、落寞，最终复归平静。那个曾经无比期待的时刻，变得与其它任何一个时刻没有区别。而在以后那些面无表情平静如水的日子里，那件曾经翘首以待的事，也许就将在无声处姗姗来临。

　　李悠扬早已结束深造，却迟迟未见归期。苏小慧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他在毕业前就被当地一家事务所相中，高薪聘请前途无量。
　　童遥轻啜手中的冰红茶，淡然一笑，可苦了青青留守空闺呵。
　　苏小慧恨铁不成钢，气得呲牙咧嘴。
　　从此，再不曾谈及。

　　倏忽间，又已三年。
　　秋高气爽，沁人心脾。童遥走出写字楼，一扫上班时间的烦燥郁闷，慢慢踱向与杂志社隔条街的那家熟识的蛋糕店。下班的高峰期，这个水泥森林里的白领金领们大都行色匆匆，惟有童遥不紧不慢，颇有一股轻松写意的感觉。
　　路边的梧桐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般驳的纹路，已是秋意渐起的时节，有金黄的树叶旋转着飘落，故意踩上去，好似在郊外树林悠然漫步。
　　右手提着的纸袋里装着刚出炉的美味蛋糕，周围的空气都蕴着一股甜甜的香味，童遥的心里漫起一片温暖。

　　十字路口，红色手掌的信号灯醒目刺眼。童遥停步。
　　60秒过去，绿色的人行标志闪烁。
　　抬眼的瞬间，对面的人行道上，川流不息的人来来往往，惟有那个银灰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彼此对望的眼里，皆是光华迸射，流光溢彩。
　　这一刹，鲜花开过荒野，遍地芳华。

　　人生际遇，自古以来即是最不受计划安排的意外，不可揣度、不可预测。
　　有相遇相恋然后擦肩而过，亦有萍水相逢从此伴随一生。
　　然而，所谓命运，所谓缘分，其实都是太过玄妙的东西。
　　阴晴圆缺聚散离合，多少天意多少人为，只怕当事人自己尚不能说清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