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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初阵(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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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之外的巨大机甲,巨杵双腿一下一下槌击着大地震起尘烟。短暂接触的瞬间,步兵阵营就从巨像身体边缘开始,向内溃不成军。十台巨物居然并不算迟缓地前进,每一台都环绕着暗红半透明的球形罩,那是隔绝箭矢与魔力的防空屏障。
索恩中断发令太久了,近卫军已经开始产生退意。场地中段只剩红龙军还杵在那里,做抵挡车轮的蚁虫。一个老剑士奔跑两步,呐喊着跳起踩在搭成桥的两个团员相搭的四手上,被高高抛向空中,瞄准机械巨兽的灯缝劈下去;半途一只巨臂横扫,他巧合躲过锯片,机械的巨臂基座把他的上半张脸瞬间扫成肉泥。
老人的剑身软软地无力砍柘在巨像体表,和身体一起坠落脱垂。淅沥血滴浇在两个部下头上,两人对落地的胸腔塌陷死状的尸体毫无惧色,呐喊着贴地冲刺去劈砍怪兽那金肌虬结的腿。瑟卡尔又组织了一次弓手围绕齐射,大半箭止于屏障,削弱后到达怪物体表的箭,连续折断反射,就如同雨打在钢板表面的溅水一样。巨兽根本不防御,完全蔑视了这群人,连稍微抬起锯片臂遮挡都不曾。
人类是怎么战胜比自己大几十倍的怪兽而不恐惧的呢。熏香。魔法纹身。神水处理过的盔甲。几百种连巨兽内脏都没见的人传播的民间传言。
但是黑牌冒险者,即“英雄”存在,是实实在在的事实。只要每天冲进魔兽堆的佣兵团浩浩荡荡,只要最后吐出来的著名英雄只有个位数,就说明无论用什么方法防护对战魔兽也不是任何人想赢就必赢,参与就有伤残甚至死亡——因为不可能全世界每天记录在案地发生着上万场围猎假戏。
近卫士兵们完全退至城墙,红龙兵的抵抗被战争巨像推拒着,几乎是被撵着逃亡了。另一队红龙军接替阵亡团队,团长老兵挡在团员面前,口咬、拉紧剑柄上的穗绳,眼神冰冷;他身前的盾防战士面对劈斩雕像般在原地一步不退,折盾连着两半尸身被高高抛起,带着血液的飘带。
的确确凿是有一条界限划在普通人与魔兽猎人之间的。最简单,不可语冰者最永不能相信,存在一种特质,世界开拓者们有,而没有者就算原样换上全世界最好的装备都不能成事;
冒险者面对魔兽能战胜的豁免只有一条:
“不在乎性命”。
看对面机械登场,弗利昂马上爆发大笑,手掩着一边眼睛笑得看不见眼睛:“对方看来下了血本啊!”根本不打算掩饰一丝残忍。马上这一千人就要被冲散或者全歼了,他心里恶狠狠地判断。
全军通讯“耳语”中,一个冷静声音向所有人播送:
“事态到现在这一步,常规战术已经没有意义了。能阻止它们的只有我。危难中的将领不缚于誓言,请现在由贤者和将军当面所有人,解除我身上不能动武的禁令,我要下场。你们每犹豫一分钟损失的士兵是两位数。”
对外播音完毕,索恩声音放小,问屏幕里的矮人元帅:“我可以出战吗?”轮椅上的矮人满脸汗水,忍着身体痛苦嘟囔出破碎的词语:“唔,你可以。去,到前线上去吧。”
更高处城墙孤站的身影像一只灰色烟鹤,贤者的唇微张。“等一下!”弗利昂猛地横挥一臂吼叫,在身前画圆,他表情狞怒:“你们要把法庭上已经颁布的判决书当牛粪吗?”
绿色寒芒一样的眼珠扫过去:“我的士兵在流血。”
只有这一句话。索恩不爱跟人废话,平时表情不变压低声说“把你刚才说的再重复一遍”,就是“你最好收回观点”的威告。
金棕发冷淡倨傲的神明破例多开口了:“这是现在情势下的必然。你是知道我是本泰兰人的。”所以故意把羞辱安排在让我“宾至如归”的礼拜堂里,“按照我国家的宗教和法律,你拿一枚日镑币,对,你亲手拿,丢,正面为‘是’,让目盲的正义女神来裁决一切。”
矮人在屏幕里轮椅上里颔首。
“丢吧。”索恩的眼神俯瞰逼迫,弗利昂周身如冷水淋透,瞬间那威慑抽空了他,只剩一具因盔体自重前后微摇发声的活盔甲。他呵笑了:“情势所逼,情势所逼就要一句话把我迄今为止所有的战略的成果全部抹掉吗?”
他牙齿咬进下唇,看肩膀动作是想把手上的脂油,甚至弄破手指旧疤痕的血擦在硬币的正面使它向下。然后硬币举起,“丢地面。”索恩低喝,这一声清脆的投掷是含屈的,视角转地面,是正面。
那么就没有可辩驳的了。
走进又走出军旗下的阴影,鳞片在黑暗的两秒里生长完整,红色翅翼的背辐射着微淼亮度。弗利昂的脸模糊了,大脑的全部画面都给了早先“因为缺乏经验战场失误”这件事。不够了解战场,以后整个布局方法都要考虑预言而作修正。
圣剑嗡鸣着发烫。掌按在剑背上,朝剑尖急速擦过去。十台巨像意外吗,并不,公主最早的委托征兵说的“人造魔兽”“机械生物”,在找到微刊奈的城市地底实打实交手坐实过的巨型蜘蛛,在索恩的预备里,这十台机械不是“怎么会出现”,而是“来得太迟了”。
一排塔盾阵线,十数人组对天举盾,给身后挡出一道防线。盾的边缘弹出机簧,支架在盾内,深插进地面支撑,他们就在那固若金汤的盾影中,巨像一脚对着微倾斜的盾面踩下来。整个盾阵像罐头一样被踩瘪,血液大量从揉烂的金属板脚印和缝隙狂飙出来。一个倒下的士兵被自己的盾边缘切伤了大腿,血和着泥拖着,然后脉冲光焰扫过来,盔甲的一声声爆响追超过他的惨叫,整个阵线中部都是夹红的焦块。
但你们做得很好。你们为同袍们拖的时间已经够了。索恩闭目。
战场上呼喊拼杀的人部分停止动作。有什么划过去了。像一刀极细地划开夜空,那道微光的末端有着人的脸孔——瞳孔清澄的流星。
最近一台巨像的腰突然暴起一长道烟,索恩不走楼梯,直接跃下城头俯冲拉起,以飞的速度进入战场。索恩挥臂,机械表面光屏裂解,圣剑深深切入一剑。士兵的视角昏暗中只看见一闪,机械的一只黑铁手臂极轻地“磕”了一声,飞掠过的索恩只留下一道细线,然后光炽的划线推扩成断口,断肢平滑地脱落、坠下,腿也有一块地方出现同样的整齐滑坡,机械因自重歪身倒下溅起烟尘时,手与脚的碎断部分才刚刚一起翻倒砸地,断口的明炽渐渐熄灭。
很好。第一台。
突然之间,四个方向围来的猛力、砸来的四堵墙将索恩夹住。黑暗罩来时龙鳞瞬间自动转换排列。四台巨像收起锯片臂用舱体撞击索恩,四“锤”齐夹后是令人恐慌的金属互碾细碎声。一个士兵从不忍看中昂首,却看呆了。没有滴下血。此时四舱稍微分开一点的中间,索恩甲片分布已经从速度模式切换成三指厚壳的全甲,只撞出略微裂痕,掉下红色角质碎屑。
从士兵角度,四舱夹缝中间看不见红色,但八个巨像膝关节,嗡鸣与颤抖,不得不小幅度地原地踏步。缝隙里开始喷出彩色虹光的火焰,伴随着巨像的小幅度后挪,熔化的烁金开始流落,某一瞬间球形屏幕碎破为喷发的壮大万色龙火。全身红甲的索恩从熔洞中拔身飞出,四台机械扭动挣扎着,不断磕头撞地,就此维持交缠的姿势熔在了一起。
这是四台。索恩无波动地点数。不能够全部烧杀,要留几台分析拆解。这样想着突然转向脑后发出巨响的方向。
一个士兵被巨像发达的腿踢飞,吐血后摔数百米,背部撞击城墙深深凹陷。“你们全部撤干净,快!”索恩用“耳语”对在场全军下了命令,一个阴影晃来,然后头部瓣裂,瞬间把索恩的一面照亮成熔岩——新巨像瞄准索恩还缠绕着龙火的头,贴脸蓄力光焰炮击。
互相瞄准是吗。我偏不用喷吐攻击跟你对狙。迄今为止压抑残留的愤怒只会让索恩脑子转得更快。索恩全力催动圣剑光焰到最盛。要的不是光剑的破魔——那能量只对魔兽有效而对机械无效。索恩一剑甩向大地,瑟卡尔提供的灰绿色热感视野适时“咔”一声亮起,背后翅翼一展,瞬间靠光炮反冲力突离地面,翻到巨像背后,刚刚站立的位置光焰如激流般将地面烧成玻璃,而索恩已经踩在钢铁怪兽脊顶。
剑朝温度最像人类体温的斜叉标记位置深深刺入。然后松手,借着重力,身形划出向下螺旋线挂在巨像腰上,撕开弧形的巨大伤口。水银蒸汽从铁的创口涌出,波漾着空气,散发机油混合血的墨水臭。巨像因背后喷气向前轰然扑倒,强壮的腿死亡蜷缩前还蹬踢两下烟尘——第六台。
两台巨像呈角位包围过来,索恩踩着他们钢铁同类尸体的腰背,冷淡地向上拔出巨剑,在钢铁表面擦掉上面的水银。
踟蹰着。两台巨械的头颅原地旋观察转着,就像拧动药瓶盖子。
你们不上,那就由我上吧。
索恩瞬间闪现在左边一台巨像胸腹处,无光无焰的圣剑纵向将巨像的身体部分向上斜竖砍断。剑体深深地切入,然后就着这份发狠的,以前刀俎过无数只强大生命的残忍,飞行空中慢慢把刺伤拖成半月,向巨大的背后翻去。整圈环绕巨像将之一断为二。较小一半残躯翻倒,另一半奇迹般摇晃着左脚和右侧被斫细了一半的残足站稳。剖开的层叠切口里,随热雾扑出溅落无数细小零件,崩碎的碎片落如反光的雨。人类。机械体内有一间操作室,里面的活人被完全解剖而出。这个操纵者因为驾驶室内温度,露出可见的上半身没有穿衣物,全身白雾、汗水淋漓蜿蜒而下。他居然没有受伤,惊愕看着索恩。
大剑近乎慈悲地抹掉操作员喉咙。巨像仍然没有停止活动。索恩看向充满推杆、仍亮着刻线的控制台,突然竖剑刺下。从金属层夹里拔出剑身的金属声,不是一声长声而是剑体摩擦过无数构造与空心的连续断续,镶金薄片在切口脱落成流,四散的都是能量电流。半爿巨像冒出黑烟,维持在操作系统被破坏前的最后迈步动作,熄火了。
这不是战斗,这是活体解剖。
这是第七台。此时,在索恩的位置俯瞰地面,阴影中的黑发小身影并不躲避可能倒下来的,刚被瘫痪掉的这第七台巨像。
瑟卡尔停下射箭,携着弓,站在昏暗的战场地面仰视天空。微小的红龙人影没有过多与他四目相对,消失向一个方向,那边天空立刻就是爆炸的亮度。
“飞行带来的机动性太大了。他能在任何战场直接飞起来取走对方将帅的头颅。”瑟卡尔目送着叹息。
女弓箭手跑出危险区,转身问:“他为什么不这样做?”
“因为我们。因为远程职业。如果不是附魔追踪箭的存在,在高空容易被箭矢和魔法特别针对集火,他可以赌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瞬间结束任何一场战役。这一战以后敌人的领空火力会加强到非常恐怖的地步。”瑟卡尔说。
之前一同的右侧那台机械袭来。把圣剑的光炮聚集成一线,笔直光丝的泛蓝明亮,发丝般的微光穿过巨像出现在巨像身后,恰如瑟卡尔常用的反光钢线——巨像的前后已经“透”了。“光”线极速缭乱无数次,只有它自己体内知道自己经历的切割,然后爆炸。短暂声光,烟雾弥漫的战场上像雷霆洗降一样。巨像解体成碎片,低嚎身中残骸歪身倒向数十个方向,恶臭血味扑鼻。
还剩下两台。其中一台巨像,比其他巨像大了一圈,球形能量屏障凝实得几近不透明。它远远窥视着,偶尔转半圈狼型头颅。它没有选择直接向索恩逼近而是招引最后的同类一起合作。
两口光焰炮凝聚而不发。在相距二十米的地方它们同时展开了“翼”。瓣片状的钢锯臂张开,里面向着左右两侧,光焰被压成一整个正面竖屏,持续悠长嗡鸣着向索恩推过来。指挥的那台不仅比其它的更健硕,甚至身后拖着其他巨像没有的缆线长尾。它们维持着能量幕,一步步踏地,腿末端大量的积压弹簧弹地,抬起身体,反复左右轮流“踏出一步”,朝索恩慢慢逼近过来。
构造重叠镶嵌的、分三节的四条下肢完全张开,腿肢上有几何型掏空以减轻重量,这双腿呈“八”字分立,上身前倾,短臂如震翅。露出的关节是黑色晶亮的千锤万打的精金,密度巨大,砍上去必然是火星,肢体反而是砍得断的起泡钢——索恩在前几只的战斗中的发现。
而现在这只,不仅体型特殊,精金占比与结构精密程度更甚于其他九台。
光屏边缘接触空气边缘小范围地熄灭变小,这面已经被腐蚀出镂空花边的曲幕再次被全力注满能量,以索恩为中心慢慢弯曲包拢过来。用龙火直接烧破这样的火幕?精英巨像甩尾,尾巴带着锯片越过了索恩,甩向一个摔倒在地的士兵——你要顾哪边?站在原地是洗身光焰,离开地面是放弃人质?
索恩并没有下沉落地。从上后方包围圈未封闭的裂口闪现飞出,瞬间达并停留在半空中,全身的鳞片变作无数尖角恣出。机械尾巴那把巨型斩刀自后向前甩,再没有阻碍地砍向那个爬不起来的士兵,士兵惨叫着抬臂遮挡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创”一声巨响,金属火星嘶鸣着雨落,嗡鸣回响不绝。索恩在空中一用把点燃白火的小树枝一样的剑,架向仅厚度就超过索恩剑宽的巨刃,火星四射后居然是一声响亮的弹刀,巨刀被圣剑弹得后仰,如此大的体积差距出力竟然是旗鼓相当的,机械甚至因此后仰退了一步。
我是有办法和实力既不着你的道,又救下我想救的人的。
索恩迅速横飞,将巨像引向旁侧,眼瞳暴怒发光的机械狼头裂口作八瓣,一层钢壳里是空心的,里面是索恩在地底机械蜘蛛身上见过的焰光炮芯。索恩稍微提身躲避壮大的光束,然后擦着它的轨迹,另一条斜线光柱喷吐——龙火袭击向机械站立的双足,机器的脚被龙火烧融,和地面倒下的一台同胞焊在一起。
精英机械的平衡舵失控了。它不断被绊倒,周身的能喷火的口全部亮起光的咆哮,喷出的钢花像雨点一样划出弧线坠地。然后它力量集中于右腿,挣扎着想把自己从地上废铁里拔开,胸口——如果那个架设在双腿腰部之间的既是胸又是头颅的东西可以这样称呼——裂开,一只金属窥镜眼定位打空中的索恩。
水银蒸汽不再是“让周身带毒”的战术毒气了。向下凝聚成大股喷气,巨像“咔咔“自断了双腿,靠向下喷气的后坐力平移,无比缓慢地冲刺向索恩。
龙火的火舌缠上去,金红色液体金属喷溅,胸腔被这一火鞭束缚的地方立刻熔炼塌陷,金属板像是被捆凹成了纸盒。突然一切静默了,它由金属变成了黑暗瑰丽的巨型宝石。全部刻纹和关节缝隙发光,飞速前撞——龙火比它更快,巨像音量转成诡叫,在彻底到达之前就被龙火烧紊乱了能量系统,提早爆炸。火焰向上蒸发了,或者说像外扩中的爆炸烟火瞬间被向上抽成气态,猛扑过来的食尸鬼半途被度化脱身抽成怨灵。场上仅余烧焦钢铁的空壳。
就像拿起一把焊接喷灯,快得来不及点燃炸药桶地,把点着的引线瞬间烧为无。
......
对面脸上刻字的光头老将眉间深深的“川”字。
最后一台巨像,它幸存不是因为它强,而是因为它离索恩最远。它本来正在忙着左右踢击,刀尖的脚踩,矮下身金属狼头的吻部横着咬起一匹马嘶鸣挣扎着。然后索恩上场,它抗命没有参与直击。光头纹身的老兵对少爷将领哈西昂耳语了几声,一个手势施下,索恩本来刚刚用精英机械的缆绳顺手圈住最后巨像一足,准备处刑,突然最后仅剩那台机械双足矫拔地站立着,后扳着身体,开始和精英机械一样通体关节缝隙发光。
“已经不用考虑战胜的情况了,现在您必须做的是善后,”刚才由肥硕饱满的棕色唇,说到白皙耳蜗里的话是,“机械被俘,情报透露是死罪,您是知道的吧。所以——”
索恩直觉性横剑防御。像巨大的熔岩直接砸在面上、身体上,兼顾热度与冲击力度,冲击波将索恩推起。坠地前扇翅,索恩飞起,然后俯瞰到的原本巨兽站立位置变成了这种景色:
最灿烂的平民花束是由火星和烈焰组成的纸花束。三根细长的金属缆绳从巨像背心伸出,电弧闪烁,交错故意短路,然后巨像炸了。
最外层的金属壳如坚果被夹碎,里面的精密管线爆发如彩带。金属的燃烧滴落,纸无法比拟的燃烧持续,规模恢弘,能量电弧增添冷色,比纸花轰华而一掷千金万倍的花绽开在索恩面前。
“所以,宁愿毁掉,也不能让他们得到炼金巨像!不要管操纵员了,按下去体外强制解体按钮!按!全按了!!”光头将领在少年将领耳边喊。
“滴——”“滴——”迦南士兵单膝跪地奉上的匣子,光头将领拿着年轻上司的手对镂空凹陷连按九下,一声又一声砰,其他八台机械无论是已被分解,倒在地上,还是蹲踞着垂手停止活动,一处引爆还来不及引人惊叹又是下一处自爆,蹦着燃烧的火星,最恐怖的是空气里还混着肉的焦味。
“疯了......吗。”退至城墙上的士兵目瞪口呆,接下来爆发的是光箭的雨,通体点得白炽的光箭,从巨像残骸体内向倒下地面的周围环境发射。倒地巨像身上本就不再有拒绝元素的光罩,巨像轮廓被摇曳的火焰映得明黄鲜红,直接暴露在烈火中。白日本就因为烟雾近似黄昏,此刻更是变成了局部的黑夜。巨物的影子像冰一般收缩,大量金属被火焰融化,互相凝结,冷却后也必然是无法分离的合金废块。
撤出的弓兵全部聚集在最外层腰墙后,而墙下就是机械巨像曾踩平踩出来的战场。那个孤孑的纯红带翼身影先是沐浴在烟和火焰的黑光中,然后落地收敛起龙化和护体的龙火余焰,接受全场的先是沉默注视,然后疯狂的欢呼。
所有人都围上去簇拥。有个士兵接触了索恩体侧,马上抽身逆着众人向外。他喜笑颜开地举着一小片红色的东西大喊:“我拿到了!是龙首的鳞呢!这可以保佑我的曾孙子和重孙子了!”
瑟卡尔在没有前去。从射击用的箭矢窥孔看向走廊,一点光照着瑟卡尔的眼睛。视线尽头的索恩,抱着双手,在应答身侧人的话。
“啊,太好了,你现在终于不用为他的胜负担心了。”弓箭队成员说。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会输。”瑟卡尔并没有离开窥孔。
“那么你为什么忧心忡忡的?”
瑟卡尔的侧脸被勾上一道白光,慢慢地说:“真正的领袖,是不拘泥于用哪一把刀的。他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世间万物都是他的武器,包括他自己。现存可用的任何武器拿到他手里都在被他慢慢改造。一切合并向他要的唯一那个结果。”
“厉害啊,你们龙首......”
瑟卡尔一动没动继续看窥孔,眼珠镀着孤光:“所以,也就没有任何一把武器,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问话人沉默着,瑟卡尔突然说失声笑:“没什么,去迎接他吧。”
黑暗中很难察觉,在无数摇曳膨胀的熔岩色之间躺着的,关节隙微弱一亮一灭的,唯一的一具冷黑。仅存的最后一台巨像,被切剖开的剑痕恰好通过自毁装置,让之不能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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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获了一台!用九副皮缰拉回来了呢!”
“真的?小校场吗,我马上就要看!”
“那你的官职可能就进不了保密场地了。据说只有三个技师,贤者在那里,龙首和......”
没有士兵不因为破除恐惧牵起笑,所有烛和火都反映在他们瞳中跳跃。巨像是可能被打倒的。士兵的撤退在索恩下场后恢复了以往的组织秩序,也是因为这一战的恐慌和动摇洗脱,反而坚定了信心。
“啪——”地一声红酒杯摔碎炸裂,弗利昂没有去迎接和祝贺,逆行前往贮藏室的路上有士兵喊他,他直直走过去,几乎和对方要撞上,诧异而惊恐的士兵敬礼以后躲开了,忘却任他一个人飘向阴暗处。
只有当欢笑全部隐入遥远,弗利昂才在夜幕里爆发出他的狂怒,指缝里全是路上指甲一把抓进墙面的血泥,鲜色披风簌簌地抖,他无法醉却发出痛苦的咆哮,怒火夹杂着升起的冰冷到喉舌的恐惧。
比起来,那十台金属怪物比他更像人。我给自己树了一个什么样的敌啊?
......
拆解机械现场,躺在校场里的是两个半台完整的机械,和几块其他收获回来的残骸。后者半融又冷却,机械部件完全走形,布满蜂窝孔洞,所以就只捡拾了几块作为成分化验。
而被剖开的巨像被圈圈绳索捆绑着。地面一小汪水银。锂铎督瑞国只有三个魔能构装专家,勉强通过拆解试图拼凑出关于迦南机械的情报。“里面没有含得有宝石,它们的能源到底是什么啊,我以为它是充魔力以后中间有槽,形成那种发射的火光呢......”
巨像的舱体上面有一个很深的黑色小孔,如果不是露了一点箭矢的尾羽,根本会被认为是一点污渍。技师之一二指指尖夹着羽端,慢慢地抽出来,是一枚陨铁尖的箭。
“这东西先是突破了对面的防空屏障,然后突破了,这个,“技师搓手,手上的粉末来自巨像表面一指厚的金属结晶涂层。
绳索解除,驾驶舱解锁,正常工作秩序地打开。“膛内”——索恩再次想到了这个词——仿佛一具金属魔兽的尸体花瓣型地敞开了暗红的腹腔。
先是忘了动作,然后在场的喉头们艰难吞咽。
软体舱壁里镶嵌着的不是“一个人”。
比“每台巨像含有一个活着的操作员”更可怕的是,这个驾驶者的下肢是机甲假肢,他只有手,没有脚腕以下的右腿——是齐齐切断的。
“这样,每次出战和训练带上假肢,下了巨像马上变成可以控制、无法逃跑的奴隶。这就是为什么迦南国敢把可能动摇高层自己的巨物发给操纵者做武器。大规模给底层来的有驾驶才能的人配备恐怖的武力,哪有这么好的事。”一个技师说。
驾驶者露出的皮肤上汗流如注,座位全部湿透,一切能量都靠嘴里含着的软水管以液体形式摄入——尽管悬挂的发光宗教符箓调节着温度。坐位上三圈铜箍,分别箍死喉咙,腰和眉骨,箍死不能移动。皮肤上的汗液还鲜活,他的双目却再也不睁开。
“他已经死了。”贤者说。技师靠过去触碰尸体,“停!不要去!”贤者不合平常地大吼。
随着一声血肉爆破的声音,一条锋利流线、通体水银色的虫从胸口弹射而出,在瞬移出现的白骨隔墙上“啪!”地撞碎。
“是这个胶囊!和传闻的情报一样,迦南平民出身的重要将领出战前都要吃下含虫机械的胶囊,这样战死后还能爆出一只机械虫,杀死验尸的人!”另一个技师不怕死地查看虫爆出的伤口,从那里取出了透明空胶囊壳的一半。“啧......”前一个技师脸青得快要吐了。
“传说的另一半是,这种胶囊要入体和完整只有一种可能,是自愿吞下去的。“技师把指间的空胶囊捏成球,脸上罩着阴黑。
......
此时索恩在蕾娜的房间——矮人索革瑞的病房。战场回来以后,恰逢蕾娜解矮人将军毒的解药成功生效。极度虚弱的老矮人,胡子头发全白了,但是颧骨底色透着血润。他观战到一半就体力难支昏了过去,现在努力抬起眼皮,费力地认出了面前的人正是心念着的索恩。
“嗯......唔。”矮人连眉都抬不起来,却艰难扯开唇边褶皱,虚弱地笑了:
“他们低估了小姑娘的医术和老夫对毒素的抗性,老夫被阿克亚雷蛛扎过呢!......”声音渐微,索恩弯下腰去听那细弱,才勉强继续听清。索恩贴着靠近的对方胸膛缓慢起伏,他说的很慢:
“......喂,小子,别人可是站起来弯腰插旗的,你那招直接把旗子丢进沙盘的手法叫什么?“
看这个样子他性命已经保住了。于是放下心稍微骄傲地,索恩上唇牵起。说出了一个来自上界的词:
“投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