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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初阵(上) ...

  •   指挥室。

      “确认‘耳语’通讯畅通。以下是检测传输信号,第一条,‘全阵固守’,收到请重复;第二条,“全军反击”。“

      每个尉官和团长确认了下属的回答,一级级上报:“传播无误。”

      一面巨大微凹的茶晶屏漂浮在沙盘后,投影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矮人。他像是被什么责任吊着命残喘着,有一次试图通过屏幕说服自己的部下忠心于索恩,“他强的点在于意识,而不是操作......”还没说完,人就已经咳喘着倒下了。但是此时,他瞪圆了全身唯一有力气操纵的器官——眼睛,看着他那侧成对的屏幕里自己的半个弟子。

      指挥室没有点灯,沙盘的蓝绿色荧光底光,照着索恩独自一人,前倾按在桌面的身影。

      进沙盘指挥室时弗利昂带着手甲的手掌快速拍触索恩的护腋,声音轻滑如油,“百千人的命在你的手上呢,你如果你承担不了这些就撕毁约战,回头喊我们开城门,你的部下还是能保住一条命的。”对于他的话一律可以当成是放屁。

      弗利昂轻佻笑着又架在索恩身上,突然转身,一道阴影罩没两人。城主高大身影逼近,看着索恩沉默。

      毁约直接进入围城战,米斯特是没有可能幸免的。能破解这一战局的人,就是反抗军将破冰倾倒信任甚至臣服的人,三个人都知道。城主只是巨大手掌完全裹住索恩单肩,深深抓陷,片刻,松手离开,没说有一句话。

      城外,两军登场。

      对方阵前是两小队机械马,黑檀木为基底,黄铜、紫铜在相接结构互相卡死镶嵌,接缝和铆钉镶金,除此外身体和四足是表面平滑的几何体,接地的四足是旋转轮。所有鞍和马腹都发着反重力宗教神符的微光。

      还好没有看见一骑配三马,一匹坐骑两匹驮装备才能行军的黑色铁塔般的重骑兵,索恩看着沙盘侧边附带的拍摄近景的小型茶晶屏想。

      迦南将领果然亲自带兵,他的特制黄铜头盔正面是玻璃,露出一张不存在眉毛的年轻的脸,和贴着头骨像牛奶一样的细软头发。对方只提防一件事:传闻中的龙骑兵,他视线焦急集中寻找着,甚至看向天空——这个大少爷以为地行龙会飞。

      两个战阵相面蠕蠕推进。病室里蕾娜坐在床前为矮人换敷剂。矮人翻开的双臂双腿全是拔毒药膏的黑疤,从蕾娜缝隙里探头看屏幕沙盘。“哎呀,完了……”他忘情碰掉药膏,手拍在额头皱纹上。

      索恩排出的是非常标准,和教科书一模一样的战阵。

      一千人五成步兵,三成轻骑兵,两成弓兵。步兵的方阵如同棋盘。长轴远长于宽,中间有极细微空道把人海竖分作四部,两翼骑兵勒马昂首。公主的敞篷马车出现在战阵的最后(当然有一层防护能量罩),这让对方显出满意的微笑。

      不仅如此,索恩把整个步兵方阵的装备外观都混同了。勉强看得出一点长杆,弓弩,盾牌的分工,全军都穿着并不区分所属部队,也没有等级外观的一致盔甲。

      这样的军队能产生什么奇迹呢,靠忠勇弥补平庸指挥?弗利昂站在城头,俯瞰着两群蚂蚁。

      第一排的执刀剑的复国军脸色极坏,因为对面的方阵纵深是我方的两倍,两千对一千的数量差距,常理交战从正面互相消耗吞噬、吃穿对方底线,是说梦话。

      步兵方阵绝对的禁忌是侧翼和背后被冲击。如果被打进阵后的空白区域,即阵型被撕穿一个口子,士气会崩溃,士兵逃窜不成阵。仅次于被击穿阵底的必死之局就只有“全军被包围“,失去攻击活动空间,越挤越密互相踩踏了。一个近卫军眼皮抽动,手里竖矛微微发抖,闭上了眼睛。

      ......

      严阵的机械盔甲士兵,和索恩松松垮垮的前锋线相距三百米。号角吹起来了,两边方阵前端都举盾竖起盾墙,齐踏地一步步推进,互相招呼式的箭雨折断在巨大塔盾上。

      机械国的弓箭手使用的是一根管子连背后背包的长直铜管,管子一头喷气,截断的一片烟气朝着瞄准准星吹箭样冲击出去——发射一把微型空气匕首。那些透明气块撞在盾上升天后像雹子一样打下来,前五排复国军头顶绑有圆盾,但被擦到的人还是立即炸开一块肉。

      对面换压缩蒸汽罐、发射结束的瞬间,复国军盾墙后一排阴影就立起来了。第二排士兵撇开小圆盾,持弓箭站了起来。箭雨还击。对方步兵阵有稀少的惨叫中箭,复国军阵里偶有一蓬血雾飞溅,但总体双方的盾海都没有动摇。

      弗利昂在城头冷笑,看来附魔不正确的箭想破机械甲,至少要接近到距离50米。

      对射结束,复国军步兵阵的缝隙临时扩宽为道路,供弓兵后撤退入。迦南射手并不后退,尾端带软管的长金属管拿在手里像一根手杖,杖头旋转,空管像向日葵花苞生长膨大,无数根森密的针一簇,排列扣合成细长的刃,无缝切换成了近战兵力。

      距离只剩三十米,双方骑兵迂回试图敌阵,在四个两翼展开攻守。骑兵正面试图冲入步兵阵是必死的。以机动性为生命的部队,停下的一刻就是被集火而死的一刻,陷入方阵内部静止下脚步,人与马马上就会被数倍的步兵围杀,骚扰,折磨,迂回,破阵,追杀才是骑兵的工作。所以他们冲击两侧阵线——也因为步兵方阵前已经竖起密集的矛林。

      第一颗掉落的头颅。带着白色热雾的新鲜的血喷溅出来。步兵一把把刀剑出窍。白刃交接了,公主的车伞摇曳、颤动,岌岌可危。

      “看来龙骑士队来不了了。” 一把鹿躺于菩提树枝叶镂空花纹的镀金刀锃然拔出,“冲!左右精骑全速冲!打他们侧翼,双侧往中间步兵阵冲撞,包围他们中部!”迦南军背后的将领哈西昂,透过他透明的钢铁附魔的头盔发号施令,猩红的嘴,喷出的热气在玻璃内侧晕开一圈白雾。就这样,骑兵步兵协作,是我赢了!

      这样在脑中预演着,迦南的年轻将领涨着猪肝色提拉的脸,不自觉骑马姿势已经高高立在马镫上。骑龙的队伍没来,唯一的顾虑放下。他继续着想象,第一颗头颅掉到迦南骑兵靴边。带着白色热雾的新鲜的血喷溅出来。迦南年轻将领心脏和喉结一样连跳,想象杀屠戮令他口干舌燥极其需要唾沫。

      ......

      幻想收缩,回到现实,风吹过平原两边空间。三百米,两支军队站在平原两头,看见对方的人海头顶扭曲天际线,战役马上才真正正式开始。

      “那个老头来不了,指挥的是叫索恩吗?最普通纯粹的方阵战,我看你想破天也只是加一两支游骑兵!“玻璃罩里的哈西昂舔舔嘴唇,只不过是我想象中的画面再演一遍罢了;他自信得甚至开始不耐烦。

      索恩的指挥室。

      “‘耳语’的好处,就是命令不需要从高级向分属部队一层一层传递。”沙盘桌旁,上半张脸在阴影中的、映成通体蓝绿的男人嘴唇动了。

      “是,即待您信号。”军阵中按着耳侧的丹拉瑞回答。

      “做吧。”

      苍白而腱筋完美的右手,笼盖沙盘上的平面地图。右掌在空中框选士兵,左手拈着一面光旗,猛朝沙盘甩掷下去,旗杆沾地即立。两面相逆方向的旗帜,一指进,一指退,指挥士兵走向。

      索恩没有站起来躬身插旗,还是陷在椅背里。这是他此后一生的指挥习惯,每次观察许久而突动,伸手探起旗飞镖一样准确甩向他的棋盘,棋盘上一面立旗由灭到明,听见“耳语”命令的士兵神情微妙变化,立刻执行。

      迦南将领哈西昂看不见这些。他还在亢奋地想隔着机械甲掐自己的大腿。城墙一角,站着本来在孩童看两群蝼蚁般观看战局的弗利昂。直到背身观看者的笑和玻璃钟里的笑同时僵止。哈西昂的幻想突然踩空。离第一排步兵相接还有一半距离,对面突然变阵了。

      复国军的步兵阵,右侧一半全员再次举起盾。他们减速了,最右侧的纵队突然停步,左侧整体加速冲锋,右侧大量士兵挤到了左侧空出来的后方!复国军步兵方阵的右半凹进去了!

      战线变成了斜线,两个步兵方阵狠狠地撞在一起,深度极纵深的复国军左侧异军突起的尖端,切进了迦南军,整个复国军的军队变成了一把断头闸般的不对称刀,左侧拉长的斜锋不顾一切地剜进两千人深的敌阵,而右侧两军还没有开始短兵相接触。

      雪花一样的气流矢打在右侧士兵盾上,扛盾人死守着,年轻小兵手里盾被一次次冲击打得颤抖,却没有脱手——直线成功变成了斜线,整个阵型,没有撕裂。

      左侧第一排早已换上十几个雾伦贡蛮族,他们齐声战吼,周身范围内所有人嗜血红眼,响起应和冲锋的人类的怒吼。左侧的前锋,和整只军队的指挥者一样,沉默但是需要放浪杀气的时候从不节制,蛮族复国兵半人大的巨斧一反光,开瓢后砍下半颗和机械头盔一起被竖着对半砍开的人头,左侧“刀尖”最尖峰的位置,红龙军数量上占着二打一,甚至三打一的优势,更何况红龙军的团长级精英是这把刀的刃线。左阵以恐怖的清场速度,在敌人的恐惧和来不及反应的惊愕中,将对方半个方阵搅作齑粉。

      “指挥疯了,放弃一半人”般的假像,用“右侧暂时不会输”来豪赌,突破敌方一翼——谁说“双翼”一定要是对称的?

      俯瞰交战的士兵个体光点,索恩走在沙盘边,平静得近乎落寞地伸手,像要慢慢抚摸投影地图,实际上是等待着时机选取士兵。

      “我不需要整体碾压,也不可能乖乖整体被碾压。我只要制造一个点上,那一个点,比对方的锋线的平均实力强。”

      光点湮灭。有伤亡了。矮人看着那支慢慢跟在后面不调动的百人,应该是预备队,矮人猜想。“不,”索恩好像能预知他的话一样说,“这支先不要动。”

      矮人开口想指导什么,止于虚弱。索恩视线盯着沙盘单手举起:“您不用说,我都知道。”

      书卷上读到过。反直觉地,战争真正的大量伤亡,全部发生在一方溃散之刻后。只要伤亡超过十分之一恐惧就会开始在军队中蔓延。超过二成,士兵就会丢盔弃甲转身向后逃窜,阵型不复存在。“只击溃敌军一翼不是我的目的。”索恩说。

      然后独角兽号声响了。场上曾经是冒险佣兵团的红龙军,展现出了近乎恐怖的步行速度。

      圆弧。

      ——孔雀的卷尾。

      左侧,敌军士兵散落逃跑后,胜利的复国军左部份并没有去追击四散的逃兵。而是向左旋转,从侧翼和后方,卷向正在劈砍缩在盾里的复国军右半的那部分敌人。右转迅速有序,开始吞吃敌军的剩下一半,右侧缩防的士兵终于开始撤开盾牌转守为攻,两方夹击。

      “最后一步,就是这个动作,”索恩第一次按照标准动作而不是抛掷放下倒数第二面旗帜,“回卷。”

      严阵以待的十个人是无法战胜二十个人。但是阵容完整的十个人是可以虐杀二十个落单、朝着各个方向无法指挥的奔逃者的。开放了“耳语”近距离士兵之间互相喊话的功能,被压着打的右军听见无数声“我们过来了”,士气猛然高涨。“乃乃的终于不用忍了!”盾牌缺口的士兵举起武器,恐慌提炼成了愤怒,加入厮杀。

      索恩最后的抬手,一面旗落,阵后的预备骑兵不需要待命了,沉默而如黑色雷霆的群马加入战斗。

      复国军的绛色光点流铺一地,同频率地变幻着亮起和暗灭,看上去像同一个巨大生物连体。一侧被切侧后方,夹在白色光点里面被回卷夹击的红点几乎是被屠杀,被吞没或者彻底四散只是时间问题。

      现实中血肉横飞、无论敌我,一个一个人形倒下。敌军的机械马狰狞冲锋,对待活马的矛兵刺马没有什么效果,复国军士兵折断长柄,矛头侧面有带钩刀片,士兵蹲跪下来去勾迎面而来的马腿,再加上绳绊,士兵被踢得头破血流,而造成裂痕以后,高速行动的马腿被沉重的自重弄断,连人带马一起翻倒,骑兵折断了颈椎。

      从左到右彻底的揉烂,敌军整个战线崩溃。

      为了这一战,三天前的准备。

      三天只够在校场模拟操练熟左锋的转向,与右侧减速收缩两个动作。校场四周围墙和塔上布置满弓箭兵,因为训练和内容必须保密。对于即将成为“右侧”的士兵,索恩亲自去用大量时间去战前动员。

      “......你们已经知道我的整个战术,肯定会有像‘整个敌军以多敌少地冲向最薄弱的你们’一样的场景,但是无论眼前发生什么,都严格地减速,然后死守,阵线就是你们的命,脱离阵型单打死得更快,单人对军队就是刀上的鱼肉,阵线一步也不能乱。

      “我会右侧安插监督官和每人一支五人弓箭队,我给的权力,一旦有逃兵掉头,直接射杀。”

      成排的士兵看着地面,脚趾绷紧。连呼吸都不敢出。

      索恩语气稍缓,继续说:“你们没有那么容易死,安排进你们的怀言者,持续施加治疗祈祷,还有最重要的祝福‘磐石意志’。除了逃跑和扰乱阵型以外允许一切求生的手段。你们的意志和对同袍的信任是本战术核心中的核心,只要你们能拖住哪怕多五分钟的时间。左方一定会回援,请你们不要放弃等待他们和希望。”他不擅长地笑了一下,“不信我,也请你们相信我想要胜利。你们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没有理由白白地把你们往虎口里送。“

      对于左阵,红龙军,各种意义上的索恩的嫡系部队,索恩的命令他们是不会怀疑的,对冒险者来说“担任最危险的前锋位置”是被鼓励的荣誉。

      所以索恩只是说了:“快才能解决问题,在右侧被压垮前救他们,‘回卷’这个战术操作也是要预留时间的,我允许你们在冲杀阶段短暂地放弃理智,你们什么都不管就去杀吧。但是你们转向的时候,哪怕当时阵型已经乱了,就算你已经杀得眼睛血红,也必须给我冷静下来,按‘耳语’和号角的双重命令聚拢,完成转向。兄弟的命在你们手里,效率秩序就是救命!明白了吗!“

      然后,他们得到了连夜涂抹仅剩的风蝠鳞粉增加速度的靴子。武器被收上去,回火打磨或者修补至完美状态。出发前全部人领受攻击型祝福,按捺在头盔眉下的一双双眼睛,眼眶亢红。

      没有再往向沙盘上丢旗,顺其自然地让部队自己分割包抄迦南方阵。

      索恩评估着自己的第一战。边谋边动,在观察自己计划进度判断趋势,和极短促的上手近乎粗暴地调整修正之前不停切换。经验为0,中途必须吃下消化大量陌生变数。没有表情地全程全神贯注。

      斜击战术。只是最开始在外面加了一层对敌人的谎言。

      说到以少胜多那必然是斜击。传统方阵的胜负直接取决于规整的矩形战线的长与深。只有不对称的阵型,能靠抢下一点单点爆破,多米诺骨牌一样吞噬全线。

      斜击比起普通方阵改变的不只是站位和方阵平面图形状,还有每个部位兵力的质量:脑中沙盘上代表平均水平士兵的灰色与精英的不同亮度的小点,对面灰白混杂,微有均匀渐变。斜边锐利顶尖上精英聚集得几乎是纯粹的刺目光线构成,后方是抽调剩下的完全暗淡的灰。

      现在所有亮点汇合并又一次混合。真实的沙盘上,复国军已经熙攘着在做最后的追穷寇了,索恩闭眼。大局已定了。

      索恩提前走出指挥室走上城墙,茶晶屏幕跟着浮动过来。

      弗利昂桀骜愤怒的脸迎面撞来,劈头就问:“你是蠢货吗,我是对面的话我有两种办法干掉你!“他肩膀缓慢但是剧烈地耸动着,狰狞的表情精彩。

      三种。

      “......什......什么......”弗利昂嫌恶地手抓起挡在身体前。

      “第一,方阵左右侧以不同速前进,一旦敌人趁两侧速度不一,集中攻击中缝,可能直接先撕裂的是我的阵线。那就是我在最后面准备的增员备用队的第一顺位作用。变阵和回卷两个关键过程必须全程我亲自手操。

      “第二,我在避免和推后右侧的接阵。如果左侧精锐,只把敌人逼到松溃而不散,时间拖过了‘右侧和敌军接触的时间’加‘右侧能够抵挡的时间’之和,被先灭一侧左右夹击的就不是对方而是我军了。所以‘刃’部分的长度,斜线斜的角度,我是经过千挑万选的啊。

      “第三,如果迦南将领手下有善用兵的副将,敌军反应过来我想做什么,并增员攻击右侧,甚至他们也变阵,他们也不和我的左部分交锋,也后退成平行的斜线——‘你有证据敌方只有庸才指挥官?’你想这样问,是吗?”索恩空洞得近乎挑衅的表情说。

      其实一开始我就都知道。索恩瞳孔底翻涌着不会外露出星点的黑浪。布局的那天晚上就知道成功率是四分之一,脑内瞬间几条光路电弧一样打通。一个已知。四种末端。

      试着想过补救。如果对方也半部分后撤,拒绝和我方先左侧交兵,那么下令谨慎追击,防止被拉散队形或者被包裹式埋伏。如果左半战场无法快速歼灭:将后方的预备兵投入增员弱的一侧,保持阵型不散。我已经做了我能看到的远度的极限......但是我还是,选了这个方案。

      我只是靠直觉。坚信着有足够情报支持,来剿灭复国军的将领不是按能力选择的。

      索恩和漂浮的茶晶屏幕要从弗利昂身边过去,擦身以后,“你......”弗利昂咬牙,他看见索恩背后沿着衣服缝线分布的深色——汗打湿的痕迹。

      战场上一半复国军都在准备胜利后的返回了。只有一些追杀着稀稀落落的逃兵。索恩转身自上而下从眼底对弗利昂看下去。还再未开口,突然震动,城墙顶帐布上震掉沙尘。

      一发音炮远远抛掷过来,落地轰炸:“我允许你们走了吗!”

      索恩的眼睛瞬间凝缩成无机质,城下,年轻的将领哈西昂取了头盔,披着新大氅在一匹新马上,旁边马上是一个将领打扮的人也跟着把头套扯下,纹满宗教符号的光头,像青黑墨水渗进了羊皮纸,两腮肌肉像顽石,黑峻脸上唯有二点白,那是眼睛,像镶嵌两颗骰子。

      老将对失败的哈西昂九十度躬身,侧身赔笑,坐直转过头对索恩等人时,脸就远远肉眼可见地拉成了铁铸。他满嘴喷吐唾沫,唾沫星子打在铜喇叭的收音部件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咬字凶恶的高亢变调语音:

      “叫你们的指挥滚出来,赌赛还没有结束,你们现在的对手转为是我!”

      还没有结束?看着平原上被屠戮了一半,一半逃回去了也不知道是受什么酷刑的迦南军。索恩气的时候是会笑的。

      “我早就通过战争预言知道了‘这场战役不会以阵地战结束为结束’,附上结果和哈西昂大人尊父急讯。少爷只是想试试才学。我得到许可,最后由我来实施预案(plan b)力挽狂澜。你怎么不说话,你的预案呢?”

      索恩的背影巨震了一下。

      战争预言。预案。听都没有听过。

      “预案,为了防止行为被预言说中,我以为你是信奉什么‘预言测不到人心里还没付诸实际的狭缝’,原来你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灰袍老人长长的叹气。“只有实际控权的战争级指挥者知道的领域。绝大部分人无从接触,口耳相传的。老朋友没有跟他说过吗。”贤者声音冷静,脸色青得像无血皮肤直接绷在骨头上,昂首看天,“因果,即足够改变命运的能量,让世界转折的每次大战役之前,汇聚的重要人物,让‘命运’与我们之间的图层间隔变薄。一种基于“因果”的探测魔法在这种特殊时刻可以看见一些东西。而最大的‘因果汇聚与改变’的显像,就是突然只有这一片地域可见的异常天象……”

      现在是白日。杖指的城堡上空,一圈翻卷的极淡云朵框着米斯特城附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道日光折返了,折成锐角反过来狙击它发源的白色日轮。

      旁边的魔法军团少女问:“您知道吗?”

      “啊,每个将领都应该知道这些事的,预言术占星术我是略会一二的。”

      “为什么您什么也不说?”

      她的身高看不见贤者沉默的仰脸。贤者用细长如白骨的拇指和食指,去揭头顶空气,像捏起一面不存在的,遮碍视野的纱:

      “今日有天兆,但有一股力量让我以为并没有。我本以为两方视角都如此,现在看来是对面使用了魔法干扰观测。我看见的是混沌无解的天象。”

      一顿一顿巨大的重脚步声臼进地面。平原上的小石子一次一次规律跳动,一个锂铎督瑞土著士兵突然捂着嘴呕吐了起来,双脚一软,以准备逃跑的姿势坐倒在地。

      他的尉官抓着衣服骂:“跑什么跑,想进不了公墓被鞭尸埋街口吗......?”询问停止了,因为崩溃士兵眼里透射出的不是新鲜的恐惧,而是被深掘出来的经历过的噩梦。

      一座荷绿色,巨圆腹而细长折叠足,像巨型怀卵蜘蛛的,看不出来是不是生物的东西,在阳光暴晒下细节清楚地平移过来。只有那四爪异于活物,四足机器四个肢端是梨形的骨朵,末端突变为夹子夹住铁轨——当然比发夹放大千倍,在贴地轨道上滑动。超越夹轮足的细肢后段完全回折保持平衡,这机械怪物竟是膝行的。

      所有人看呆了。即使并不如此,普通弓箭的射程也阻止不了这台投放机,下腹一块舱壳平移,巨大圆门打开,“蜘蛛圆腹“几乎是空心的。怪物产蛋怪放下黑影,母机就地解体坍塌成薄薄的碎片,在干燥平地震起一阵随风覆盖战场的灰烟。

      大概三米高的数个黑影晃动着靠近,反光金属顶端微微高于烟雾。烟尘沉降。砂雾里比任何魔兽都大的头部轮廓,越来越棱角明晰,最后彻底撕裂烟雾头颅对天旋转,鬃毛是成圈刀片,一只只站立起来——之前的百米它们是蹲着走的。

      不是像古旧的文物人偶,不是拙朴而神性的外形上面充满雕刻花纹的巨人。小小的金属狼头下直接是盒型身体,双“手”架在腰线,与极简到折叠压缩骨架相比下肢正常,钢丝管道簇成的仿肌肉双腿区别于滑动铜板块堆叠成的金属团块躯干,没有双手,双腕直接连着两把巨大锯片武器。无涂装无装饰。钢铁肌肉聚集成的发达如魔兽后腿的下肢,偏偏脚尖是渐细开刃的,一步踏入地面,切下去一道刀痕般的印子,地面震动,直到城墙沙尘筛落。奇特的金属与生物缝合感,组成这十台怪物遵循的好像不是自然法则而是效率。

      走得最近的一台,铜质的深金色表面萦绕着银白丝缕的蒸汽,蒸汽接触冷凝的地方红霜,走过与停止的地方沿途滴下的液滴马上黑如沥青。旋转的链锯真正举起来的话,红雾与它杀戮产生的血点相混,一定无法分辨吧。

      “是水银。汞蒸汽密度比空气重六倍,附着力强,易吸附,汞蒸气在室温下会凝结为水银,所以吹不散。”蕾娜满脸荧光,挤在一大堆人前排,看着直播战况的公用茶晶屏幕说。

      “刚才和你们交战的军队只有1990人,还有10个人。那就是调来的这10台机械巨像。马上就能干掉无论多少人!”对方的光头喊。

      战场上迦南兵早就跑光了。巨大的笼罩又掠过地面仰望人形的阴影,所有的前冒险者腹部都产生熟悉又违和的震动。像魔兽又不是魔兽,一群用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交流,全身钢铁版“喷吐袋囊”满满的全盛凶兽。一个声音痴楞地喊:“你要我们......步兵……去和那种东西作战?!”

      瑟卡尔就站在一伸臂罩下的的阴影下,背后取箭,专注冷沉至极地拉弓,肩臂铁黑色的肌肉隆起,竟然”崩“一声未发箭而把弦拉断了。

      黑发者稍微愕然。想起了这把不是常用的黑刀组成的弓,自己的全力对普通弓来说太大,瑟卡尔对站在身边的新兵:“你的弓给我。”

      再次闭眼弓举过头顶,追逐空气中铁和热汽的味道——体表无温度的东西靠听觉和嗅觉瞄准更准——然后一箭矢爆出。对方整个半个身体向上弹了一下,从针眼大的伤口开始开裂,黑色极深的裂隙冒火花,连续嗡鸣。突然那支臂重重改方向斜垂下,机械巨兽竟然是放弃了手臂,自断脱落了那只钢肢。

      红热的断口,花瓣般的第二备用肢,生长出来。在场五个士兵赶紧后撤。巨像之高,身体周围似乎又有力场,那支臂从肩膀被射下来,离得远小如孩子的木削玩具了,才听见金属清脆而沉重的落地声。

      被孤落在黑室内无人观看的沙盘,微光闪烁,以新加入的五个巨大红点为圆心,沙盘上代表己方士兵的光点成片、快速地熄灭。

      “以为自己算尽一切?连命运都不信了?及格的将领要完全接受有自己能力做不到的死角。”光头咆哮的音浪,在索恩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回荡,太阳穴里的脉搏剧跳,“而你呢,只想赢而回避考虑输,嫩得都没有给自己留条后路。思路不敢碰‘怎么死’‘怎么输’,你拿什么器量去赢!”

      城墙一声脆响,一块雷鸣岩被索恩从按着的地方活生生掰了下来。

      心里当然慌,当然非常振动。因为疏忽没有问预言应用于战争的事,因为缺乏经验。这巨大的缺陷要痛彻地补修,学习和改,脑子里这样理智想着。嘴上却发动了龙的咆哮,不依赖器具,直接隔空对百米外喊:“我当然有预案(plan b),我永恒的最后预案(plan b)就是从沙盘前面站起来,接下来部分的战局我下场亲自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初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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