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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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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索谷是通过密怒河网的关驿要道。条形撕裂的大地犹如发怒神明的手笔,又如巨兽重踏、深深拖碾长跺进去的脚印,地势跌落将河流变成几段垂直瀑布,归入溪谷。
然而想从绵延河流的这边渡向对岸,这里是唯一的渠道:密怒河的干流深切进地面,上游百里内表面静水无波,水面以下却是高速深流,足以将木船撕裂。乌索谷看似险恶的整个地形实际上是时光侵蚀出来的,髓质,岩体坚硬的部分,完好保留、凌空架在河流之上,形成天然的陆桥。
如果身为顺流而下的鱼,从上游前往河谷下游,头顶会一根一根地掠过石灰岩腐蚀留下的白色天然桥梁的阴影;在五座高度不一的山间叉连成网络的桥梁,绝大部分强度有限,地基也无法承重,没有同行功能,只能充当景观。
谷侧栽植满龙血树。正反面分别是赤铜色与红锗色的叶片,厚到落地会发出金属般的声音。落叶像永无止境飘零的血雨,裹挟着碧水,大量被深浪打碎冲走,而山体侧面被风吹搁置的落叶,层叠构成每条桥两端大片的、远看似鲜血喷涌的痕迹。即使你真的是一条鱼,你也不可能不忘掉目的地,不暂停下来屏息仰观。
前两次行军渡河,复国军已经探清、验证了其中三条桥是绝对可以走的。挑选了其中在探测中表现最优秀的一道,从这一头度到对岸,战略便结束了。
踏上桥头,众人的兴致很高。不全是因为从这壮丽的谷景内部横穿过去。还因过了山谷要前往的米斯特市,是传闻中”有着正常的市集和平民生活“的锂铎都瑞民间反抗力量的地盘,贤者已经亲自带领完成第一次渡谷,前往证实了这个消息。
”去那里可以彻底修整,享受酒馆和戏剧院呢!“这是士兵的私谈;”交洽得好的话,就此得到后援基地站稳脚跟。“这是军队引领者们思考的。
先头大马踩上石桥第一步,探路轻骑马上蹲下、开始观察地裂裂纹、记录结果。换成重装马踏了一圈,正常返回,桥头骑手挥小旗吹哨:“没有问题!马可以!”辎重马车比它们更深地试探驶进了一段路,也没有问题。
“行马时要一会儿快走,一会儿慢走,严禁齐踏步!好,上桥!”
这几乎是行军过桥的常识了。尉官们还是向属下特别叮嘱,马队谨慎而隐蔽地穿过红叶行进。
正下方水的湍流巨响轰入耳朵,使不使用“耳语”的语言交流变得不可能。 ”你看,天上有一道白色的,还有星星,白天就出现了天鹅座和天琴座啊?“索恩鞍旁边的年轻士兵对咫尺的朋友大声喊。
”你往前看路,’过桥不往下望‘可没有叫你往天上看。“战友报以同样全力大声的腹诽。
矮人带的一部分近卫军是走在最前端的。索恩亲自带前两次剩下的红龙军压阵在中段,其他近卫军环绕皇室队伍和公主所在的车马。走到陆桥的中央,前方道路突然一分为二。
虽然按照探测,两条路会末尾合并回一条,两条殊途同样都能走通达到河谷对岸,但一条路是商队官方通道,行人高频率往来使用,也维护得更加平整干燥,极细长的浅灰金方尖塔沿路散落加固在主陆桥两侧,甚至桥中部建有拱门关隘,动物不过,只有鸟翅和鸣叫声音在谷两侧之间穿梭;另一条岔路布满涌泉,青苔湿滑。
“嗯,普通地左转就行了。”矮人在特制鞍的马上捻胡,继续后仰坐姿一颠一颠着。
最前方一段军队通过,后军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鸣哨。像是挖空致密骨骼制造的笛音。红龙军数匹前马突然前蹄重刨,耳朵“唰”地往后贴在颈项上,柔软的马背坚硬如铁。
“马受惊了!”士兵喊,从主人手里脱出了方向,带着整条队伍向低矮处的岔道狂奔。前方骑手不敢放慢速度造成踩踏,后方马群埋头盲目跟着前马,“停!停!”队伍就此持续前进、被“之”字形的岔道一分为二。用“耳语”从尾部开始命令停步,队伍终于停了下来。大部分红龙军、公主的马车和贴身近卫队被挤进了这条荫蔽滑道,而鳞冠军在后方并未进入岔道口。
“怎么了?”马车的剧烈摇晃使茱丽叶从车中掀帘。“没事,您看地图路线吧,最终目的地是一样的,这边桥只是稍微绕远了一点。”架马的车夫厚唇蠕蠕说。
在较高的正路桥面上,矮人将军深色扁小身影背对军队,气急败坏地暴跳。从口型遥遥可以看到他在忘记使用耳语,大声重复念叨着“怎么回事”。
索恩闭眼。辎重已经全部上岔路了,桥上不可能转身。倒退回去重新汇合已经不可能了。
”我在下面,皇家马车我看着,请您决定要不要分路。“索恩仰视,用”耳语“向索革瑞提醒。”你们上不来那就我们下来!“联络线路里的对方声音回答,并且“说干就干”式的气势。
岔路口外,骑在马上的弗利昂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耳语里他的音色朗声说:”现在的队伍,既然下路已经是红龙军打头不能后退,皇室跟着,让他们继续前进,我的鳞冠军再走入他们前进形成的空档我们仍旧按原计划护卫在他们后面,这样正路就空出来了,你们就可以后退,你们撤下来安插在最后面。这样安排没有问题吧?“
”你居然敢命令我,臭小子......不是命令是商量?......不过,也只好这样了!“
一片红叶飘下。伪装成样式简朴、平民代步的客用马车,四壁密封成箱型,没有镂空,除了黯淡的金属门框没有装饰。如果不是近卫军精锐的矛尖包围,这个车厢根本看不出哪一点是个尊贵宝匣。乘客坐在桐油漆的红彤车内,感觉到静止下来的车厢很快恢复继续摇晃。
车里,独自一人的公主穿着便装。衬衣马甲,贝壳扣泥土色短大衣,发量惊人的顽固卷发团卷脑后收于发网,一顶黑色宽檐帽将整个头包得平淡如常人。这一切都由刚侍女兼卫士茱丽叶麻利的手腕打理。
但茱丽叶刚刚离去了。
她离开的前后,透过垂下的车帘,只能听见水声杂音里微弱的:”........有东西说是需要您来查看处理。“是个陌生人。
”东西呢?“稍微急躁,自己尽职的女剑侍一丝不苟。
”很重。在队尾。“
女剑侍绷紧的音色:”无论你是什么目的,我不能离开公主。“
”就是献给公主的。如果您不来检查,对面就要直接向马车端上去了。“
然后是沉默。茱丽叶一定在眺望,估算距离。”好吧,你带我去。“她的最后一句话,严肃地大声说道。
接下来到现在为止的,因为独处而被加倍放长的时间,只剩下军队脚步,车厢木材酸牙的吱纽声,和马车顶悬吊的防御附魔供能宝石的坠子摆动轻响。尽量让自己平息下一切心理波动。娜梅莉亚沉思着,闭目,永远双手交握下垂的跪坐姿势。
”公主,弗利昂大人请您到外面来,有急事向您要谈。”门帘”啪“一声掀开,掀帘的不是茱丽叶,而是一个鳞冠小兵。
”叫他自己来找我。“小兵的视角,娜梅利亚像匣子里的最后一枚糖果一样,拥在马车深处说。
“请您亲自去,不要带任何侍从,别人不能接触听到这一道皇室的秘......”好像想起被禁止口述细节,传信士兵捂住自己的口,拿出拇指大的绒袋一晃,”他说要和您谈谈离开王城时看到的‘情报’,他说是,可能改变接下来复国军怎么走的重要因素,在告诉贤者和将军之前,想和您先商议。“
“为什么之前不说偏偏现在说?”隔音车厢内,公主提高了音量。士兵低头,从两眼的左眼角斜睨着便装的女人,慢慢说:“他说他思考要不要公开这条秘密,用了太多时间了。秘密在心窝里像一团火烧着他,现在已经无法忍耐保密了。之所以决定第一个对您说,那是因为,那是与您的父亲有关联的消息。为了让您相信我绝不是冒名,弗利昂大人给了我这个。”
士兵从绒囊里倒出一物。托在红丝绒上,拇指与食指掐握举起来。正是弗利昂当时亲手从娜梅利亚小指上那枚火漆戒。
......
此时红龙军。
“记不记得上次,要驻留的那个城,叫什么名字来着?城里双方的死尸堆得根本没法埋,要烧透尸体得在上下夾垫三倍以上体积的完全干燥的燃料。放着不管吧,乌鸦吃不完又怕瘟疫,最后整夜守着,凭手工对烧出来的油脂一处处补点火,才烧尽那些尸体。”
“你干嘛说这个?”
“你怕不怕鬼?晚上睡觉敢不敢闭眼?怕不怕没烧没埋的敌人又变成食尸鬼,对你扑过来?——!”
“哎,要是真有移天裂地的魔法师,只要十个就够了,这仗肯定不是这个打法。皇室明明说有魔法给我们兜底,前几战也没看他们出手。”
“这是你的身份地位能揣度的事情?能和龙对轰的魔法,还按次数算,怎么能够打小战役挥霍。一次遇到一万人敌人时他们肯定会为我们出手。嘘,龙首过来了。”
索恩的马前,两个士兵一直在小声闲聊。没有必要责罚这点小事。但是不详的滑涩错位感在索恩心中逐渐地升起来。
“龙首大人!我们回来了!”更加清朗的大声呼喊,截止了不详的闲谈。
几个步兵歪来扭去挤过辎重,终于汗水淋漓地走到龙首面前。林德的前哨斥候队将情报带回了索恩的部队,
“队长,我用聚光镜照过了,山上有金属尖头的反光,还非常多。就是冲我们来的!我们今天要通过这条谷好像被敌人提前知道了!”林德说。无论索恩已经被升职为万人元帅,他称呼索恩还是用佣兵团时期的”队长“。
”别慌!然后呢?“索恩说。完全通过桥还要四十分钟。全力冲刺来得及吗?
”而且我们还发现......“林德伸臂指。无需望远镜,索恩看到孑身一人的娜梅利亚远离了马车。便装微服的女人,好像很不耐烦,抱着肘,时不时感到寒冷一般改为抱着左右上臂,站在被红叶衬托得惨淡的白天升起的弯月之下。
她在等人。
——离开车队中段的大部队保护,不带护卫,甚至不穿甲地站在队尾。
娜梅利亚偶尔也会离开建筑和马车深入军营,视察方阵,抓住伤兵的手,用言语和抚恤坚定他们的军心,这是皇室的工作。但是同时必然有挺立如剑的茱丽叶在侧,她为什么现在在做如此愚蠢的举动?
”被埋伏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了。你现在马上亲自把她送回马车上。现在就去!“索恩右手拍在林德肩一推,依旧面朝着那个方向,用嗓音大声命令。
......
茱丽叶跟随着矮小的士兵身影走在道路上,阴影从两人头顶一片又一片掠过。
步履颠簸中,茱丽亚的脑海不知怎么现出了那天的瑟卡尔。自己并不知道影仆这种存在。仅仅是暗示”我对公主的感情就如同你对索恩“,竟然会引起这样的轩然风波。
瑟卡尔那天转过头回去之前的眼神,瞪大的眼眶和更缩紧的虹膜,近乎混合讶愕,起毛戒备,与胁逼:”你不懂我对索恩是什么感情,也不要试图揣度。回去当你的公主裙边的小女孩,跟她过家家去!“
思绪收回。茱丽叶已经被领到了离近卫军团极远,甚至是脱出矮人殿后队之后的队尾。环伺的龙血树沙响,一个士兵跪下,将方箱举过头顶:
”就是这个,有穿黑衣服的商人喊交给您,不然就是给公主,‘进贡’。“
士兵是单膝跪着的。因为那口方箱是货真价实的圣物。锂铎都瑞创国人之一,贤者“星璇”亲手描画装饰的圣物箱,全国只有六口,白木体、天蓝色的珐琅,每个角都镶嵌成一颗八角星。
金属光闪。茱丽叶拔出了软剑,将它抖利,喊:”你还知道问我一问。我要是不在,你绝不能把不知道危险性的东西拿近给公主。我现在就来看看里面是什么。“
刺剑高举,朱丽叶X字交叉切的两剑没有一秒犹豫,完全视公主的安危大于对圣物的恭敬。剑光像抽动的鞭影一样劈开空气爆裂在空中,长剑击在箱子镀金铅包边上,火花星星点点,全落在地上。
几声果决的断裂声。随之两道劈缝里发出了沸腾溶液在锅底烧干的声音。彩绘的天空金阳魔法阵随珐琅脱落而碎裂,箱板碎块连续掉在地面、蹲跪士兵的脚面——箱子里一片猩红,稻草包裹的腐臭牲畜内脏,拼成一张立体鬼脸,用血画着恶咒,恶臭地打翻全部倒在地。
茱丽叶深吸一气,然后主动窒息。如果到现在都看不出来、感觉不出来这份“大礼”里蕴藏的恶意,那么也不用当公主的护卫了。
跪地士兵看不见自己头顶上发生了什么,被红秽浇了一头,依然维持稳稳的箱子举在头顶。为了以防箱底有篆刻铭文或者纸条,有信息看漏,茱莉叶秉剑,谨慎小步走近。
箱子底残留的鬼脸那腐烂车厘子般的两颗眼珠,”滋——“地溢出污血箭。
“唔啊!”女剑侍被喷出的红雾迷了眼睛,连连后退,一臂遮眼一手持剑胡乱挥舞。“铛铛”两声,差点砍在站起来的托箱士兵的盔甲上。
士兵看向女剑侍。女剑侍那边沿锋利的朱唇咬牙簇起,完全陷在狂乱中。眩晕耳鸣,像听觉上的夹杂无数被乱抛掷的小星星,时远时近的施术者诅咒声音和”哈哈哈“狂笑在茱丽叶耳中交织在一起。唯一能刺进眩晕女剑侍意识的现实中的声音,是真的一无所知的小兵意外而恐慌的大声求救。
——下一个真实声音是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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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的前进突然停止。
“怎么了?”索恩在现实中和“耳语”中同时向前方喊。
“龙首,辎重全部都走不了了!轮子转不动!”负责于此的工兵试图排除问题,满脸汗和车轴油油污地转过来,“它们受力不对称,这不正常!”
他卸下来的车轴上有人工挫伤的痕迹。“你确定每一枚都是这样吗?人造的伤痕?”索恩问。对方不语,视线居然有一瞬间深黑如墨,然后就是躲闪并且内缩。“别走!”索恩暴喝。
双手撩进鬓角深吸一气。索恩调整情绪和语气,努力平和下来,重新问:“你叫什么名字?”
来不及细问了。周围山头的投影线突然变得不规则了。索恩从平静进入戒备,再彻底进入战斗状态只用了瞳孔竖起的一秒钟。
整个队伍停止不前,而陆桥终点所正对的山顶,二十余名“运米工”打扮的人,从他们的”粮车“上,抱着一袋袋装满细小圆物的麻袋出了队列,将手里圆柱形的包袱向下滚。
“米袋”在颠簸中裂开,满满的红色晶体颗粒因重量而洒落,在山的砂石表面簌簌地弹跳。大量珠子被搁置在山坡的泥土地、枯叶间、碧水的白沫里,但是同时,有相当数量的透明红颗粒,已经洒满红龙军最前锋士兵脚下的路面。
“运米工”取下汗湿的帽子,狰狞一笑,迦南人特有的眼下横肉跳动。
其中眼神阴恻的一个瘦子,拿出镶金方匣装的火石砂轮,开始打火。一下。两下。随着他把整个盒子作为防风火种直接向易燃的枯叶堆丢下去,沿路宝石立即引燃,地面连续不绝地向山脚起爆,深红土壤被深刨、翻起,腾到空中雨落,冲天烈焰裹着杂色烟。
战马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辎重车在关键时刻偏偏全部车轮倾斜、变成了堵路的瘫子,无法朝前,队前的士兵马上垛着脚后退。火焰因风而起,照得桥外的半个峡谷如同血红。
此时陆桥两端甚至整个谷侧的山头,特殊颜色的信号弹齐发,十几道不同色彩的烟雾冲天而起,人头攒攒,带盔的头颅们现身。
坡地被爆炸犁平后,第二波攻击才是真正的目的。圆形阴影出现在山头,背后是推滚着它们的迦南士兵。巨大的球形落石顺坡滚下,瞄准桥身,在几乎是斜直线的山体加速至恐怖的速度,第一颗东拐西歪,撞开辎重车们之间的缝隙,对着复国士兵们滚过来。
索恩早已奔至阵前。剑尖插地,斜过圣剑撑在巨石表面,火星四溅,索恩的脚后跟一路犁退,强行停下一颗石球的旋转,将它改变路径甩下陆桥,”龙首!还有!又来了!“,石球一颗颗在山崖末端甩飞弹起,凌驾众人头顶地朝无法撤退的红龙军抛落。
第二颗巨石“嗙”然一声,将被堵在队首无人看管的辎重车砸成碎木,自己搁置在自己砸出的大坑里。三四枚巨石又冲天而降,落石阴影里的士兵跳马,闪避不及的红马站在原地被砸成一堆烂肉。石头堵路。一瞬间轻微眩晕,丝缕冰冷的堵窒劈进鼻腔,跟空气气流一起吸进肺腑,索恩摆头甩去不适。
把我的士兵碾压成肉泥是他们的目的吗。毁桥是吗。不对。
索恩向下斜撇被扫落的第一颗石球。它滚下桥面,沿途滚砸无数道低处的,不能通行的观赏性陆桥。
其实大多数陆桥只有薄薄一层石壳,第一颗石球砸在空心的桥网的基部,居然只啃进去了很小一个洞。而现在通行桥面,接连不断的巨石掉落,每一颗石头地动山摇地砸地,桥面仅仅是像冰表面一样,裂缝更加糜碎一些。
石球的密度比纯石英岩要低。要么,就是空心的。
被围剿了。辎重瘫痪的扰乱,让红龙军失去了宝贵的反应时间,而这些石球的目的是把前路彻底封堵。后方的鳞冠军不知道在做什么。
一根根早就布置好在桥孔间、浸没藏在水里的乌缆,从两头开始被拉直,缆索连接两个谷壁。迦南军纷纷掏出钩子,系挂在腰上,乘坐这”勾缆“从天而降,两段黄铜甲的士兵,很快将渡谷队伍的前半,完美地困死在包围圈里。
兜帽、长嘴带管道的防毒面具、扯上小臂的天然橡胶手套,从头到脚盔甲包满机械和水银管线,天降士兵们面具的长吻部的带有折痕长管,蜿蜒屈入腹部横箱,不像人更像一群活机偶。
“滚下去!!唔——”红龙老兵肺部中刀刺破,肺迅速萎缩变小,捂着气竭的胸发出可怖的风箱抽气声音。大口大口粉红色泡沫团块从他嘴里喷出来,他上半身佝偻下去,头顶秃斑正对着敌军,立即被身首异处。
“机偶”们带黑手套的手,拿着军刀,开始大开杀戒。
车顶上一个飞镖手滚落地面,他原本高高站在不能移动的辎重顶上(而不是躲在辎重背后),是为了更远、更多方向地瞄准,这英勇使他付出了可想而知的代价。红龙军不断后缩,和马车附近的近卫军杂糅聚集,形成一个直径小于桥宽的实心圆,武器向外,将背后交给了彼此。
两个对战者的武器一声金鸣,拼抵到了一起,不住地拉锯颤动。隔着一刀一剑,世仇见面分外脸红的两个士兵开始互相辱骂:
“闻到了,你们魔法国人身上羊羔皮和墨水的臭气!”迦南士兵小腿向后,身体在手和后跟两个着力点间绷成一张弓
”比起你们的机油臭怎么样呢!“复国近卫军呛声,然后振开对方,砍进对方盔甲,喷溅出的一道热液不是鲜血,而是水银。
索恩拦腰腰斩两个迦南士兵,一匹主人遇难的空马踱步在身边,索恩纵身骑上,顺便“噗”地一声切开瓜瓣一样砍裂了一个刚从绳索降下的迦南军,按照本能直觉,索恩打马向包围圈圆心所在的更深处冲去。
红龙军被丢在身后。身边渐渐出现的是近卫军装备的士兵。
“公主在哪里,誓死保护公主!”
一把把剑杖(杖里藏有剑)抽出,布甲近卫军团在用近战协助近卫军围绕马车鏖战。
”你是不是以为法师近战只能束手待毙?你觉得英雄之祈,巨灵化身,龙肤这些占魔咒总数一半的咒语,是发明来干什么的?我不掐这些咒照样能砍光你们的脑袋!“一个白胡子布甲”战士“,双持着两把剑杖,万夫不敌之勇。
他砍到了两三迦南军,但是手肘受伤,鲜血很快将他整条手臂染作污红。他的长剑的格挡越发抬不搞手肘,索恩知道那是因为人类的弱点“疼痛”,他的力量在从伤口流失。没拼杀几次,他终于如彻底被困倦袭击,皱紧了眉眼缓慢倒下,鼻梁无知觉地嗑在另一个尸体的鼻梁上。
身边的士兵战斗中一个个凭空无伤口地倒下。不仅如此,从队伍先头赶到中部的时候,索恩就发现,和迦南人战斗者,几乎是越靠近前端就越先昏迷然后被敌人捅死;一个勇猛过人的落马骑士,从尸体堆里又站起来,拔出勾镰砍向那些机械甲士兵的膝弯——只要人还想运动,铁皮就是不可能覆盖到关节的。
但他并没有完成他的”尽量多杀伤一些“的意愿。勾镰脱手,他睡了,几乎是软得像融化了骨头一样躺下去,然后被迦南敌人割喉。
眼前的一切,只说明一件事:对自己来说普通吹来的风,对士兵来说是压面而来的必须服从的窒息,不知原因。
士兵们动作突然变慢了,因听觉麻木而放高了大喊声,似乎看不清晰眼前的东西一样揉眼(让索恩毛骨悚然地想起被瑟卡尔致盲的人)——先是手中刀或剑落地,发出清锵一声;膝盖无法支撑自身,像突然变成一具具尸体一样静止倒下,苍白的脸坠入平和的睡眠。
索恩嘴唇捻住食指关节。巨石们落地静止,犹如一堵不规则的墙。但违和之处在于,地面四面细小的碎石,似乎在持续向外不正常地轻微波动。
然后,索恩转向下方看砸烂的第一颗石球,它并没有完全落水,搁置在浅岸裂开了。石头中心里包着“滋滋”吹开水雾的,还在运转的机械仪器,和四五根向不同方向弯扭与放射的黄铜管道。
将干扰思路劈剑过来的迦南士兵一劈两半。鼻腔微痒。从第二颗巨石爆炸开始,鼻尖就一直闻到一股苦涩的气味。巨石的目的是什么呢。眼前回放蕾娜在自己身上三次注射主流负面药剂而免疫的画面。透明无色的。昏迷药。对方不惜烧宝石,用爆炸开路,将这些石头搬运到这里。决不可能仅仅是为了阻塞道路。
第一,昏迷药是最不易察觉的药剂,但却具有“可以瘫痪复国军战力”的功能。第二,他选择麻烦的让敌人昏迷,然后一个个挑选昏睡中无法抵抗的目标手动杀死,不选择其他更方便的致死毒剂,是因为顾忌,不能杀,甚至为了活捉在场的某个人。
”后撤!所有人后退!必要时不惜跳桥!“按着”耳语“终端,索恩向剩下红龙军全员下令,”离开有落石那块地方!“
被围军队收缩,则迦南兵围成的只有两段局部的人环逼近,将桥段的前后两端卡死。逐渐瘫痪的辎重落在包围圈外,再外圈还有巨石堵桥,索恩,皇族马车和士兵百人,完全被瓮中捉鳖。
飞珠碎玉的水声响彻下方。正下方,绿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流水在此被迫陷入温柔的停滞和旋转。在这一段,水速反而是最平缓的。
后方的鳞冠军到底在做什么?!
突然血花惨叫,马车后方的包围圈破了。两个迦南兵被从背后劈倒,听声音回头者,迎来了更多的长矛和刀剑。
”你们没事吧?“弗利昂将一具尸体踢下桥,怒叱着拔出自己的刺剑。倨傲但是表情十分意外的脸——殿后的鳞冠军队终于有所举动。索恩在马车车头,弗利昂在车尾。两人愕然相视。一瞬间索恩就毛骨悚然地直觉到,他在看的对象不是自己。
索恩转头,越过还在抵抗的红龙军被包围士兵、包围圈、辎重车,桥对岸堵截的喷毒石头在一块一块地被搬开。缺口背后露出的阴影,只有一种东西可能有这种形状——骑兵方阵。对岸黑压压的迦南军队,队前两个马铠华丽的骑士,头盔肩甲雕成海藻与螃蟹立体花纹,慢慢地从侍从兵手里拿起三米长的骑枪,座下的机械马整肃得只有马铃璎珞轻微作响,连稍微原地踏步的乱蹄都无。
包围圈的天降迦南兵们甚至聚集向两侧,给他们让路。桥,只有一个方向的直线,没有“向旁侧逃避”的选项。
骑兵冲进现在乌合之众的桥上步兵中,地形无法结步兵阵、以多敌一,甚至步兵没有多少空间闪躲。骑枪兵只要一直冲,可以沿桥挑飞整条路上的步兵,除非有手段将马的前进阻缓下来,他能直接将桥上的队伍杀穿。
他们事实上连这一点也不需要做。就算这些骑兵不冲上来,他们只需要使用风,将桥头催眠的毒气完全吹向整座桥。早就服下或者含着解药的迦南军,很快面前就不会留下战力着的任何敌人。
对面有多少兵力,三千?还是五千?我是不会中毒的。要转回去尝试自己的极限吗——被千根乱矛捅死之前可以杀多少个人?
桥上包围的缆降士兵向两侧分开让出道路,堆石也已搬光。一阵炫光,对面一个精英骑士左手刀,右手匕在头顶撞击发光,反射着斜阳,全身镀金甲鎏金璀璨,他两腿向内拍马,以雄赳赳气昂昂、要穿透桥上阵势的气势开始冲刺。后方的大部队脚下烟尘动了,扇形包围的铜墙铁壁堵死向桥头,势要推平复国军不留一个活口。
”没有办法了!“弗利昂亲手砍向断崖上的道路,大喊,“桥的这一侧我们放弃了。为了阻止敌军,保护有生力量。前面的队列,抱歉了!”他的剑竖直劈向脚下,锐而深的裂缝马上从劈点向两边断开。“轰隆隆”的裂岩声持续响起,壮士断腕的无奈悲情,让大多数鳞冠军鼻子一酸,他们一起高声喊叫,叫声混合着下面水的激冲声音,不是语言,却胜似地悲壮。
一开始的剑痕龟裂为碎裂,很快桥的一段断作大小石块。弗利昂所站位置之前的桥段齐刷刷地塌了,块垒们在喊声中掉落深水。
车顶轴承鎏金的车厢翻下去,灯芯绿的比较柔软的帘布像鸟展开翅膀一样失重飞起,整座桥消失了一段,其余部分原样兀立着,将索恩和弗利昂分在断裂两岸。
他那方是安全的。我可以跳过断口过去,只要最轻度的背部龙化。
但是不。
我也不会回头。因为全军最不能失的道具在马车里。最有可能的这次袭击的目标,锂铎都瑞的战争宣称,复国军的旗帜——一个没有武力用一次魔法就会全身腐烂的普通人类。
“——”弗利昂表情复杂,看着主动坠落的虚影。他没想到索恩勒马直接跟着马车跳了下去,几步蹬跳折转在途经的观赏性桥,他想要挽住马车。
人与车下落穿过瀑布,震耳欲聋的喧哗,马车搁置在悬崖半腰的一座斜桥上,半面桥面还湿着。
但马滑出地面了,后腿扒在悬崖拼命挣动。索恩早已脱离坐着的马,丝绸撕裂声翅膀连带脊柱尾骨出现展开。索恩飞到那个位置,扑打翅膀维持着这条空心桥不受自己的体重。
一剑,两剑,巨剑砍断了最后一根车辕,马和马车被索恩的圣剑分成两个部分,坠落的马咴叫着惨死,没有问题;作了最坏打算有淬毒箭雨破空射下来,然而没有发生。
”公主!公主殿下!“索恩撇了一眼,看见一朵尽量多伸出空中的黑裙白衣,趴在桥梁边缘。原本只有在车外随车资格的年轻侍女,穿着钢裙甲女仆装扮,这样的女侍从作为生活仆役和贴身卫队结队出现在公主身边,不止一个,所以索恩从未分辨清过每一个。
在马车坠落过身侧的时候,她看见了马车身隐蔽的地方所贴的透明纸片,内侧压着一只微光的虫,时明时暗,她打了个战栗。
“公主,撕掉那个,是别人贴上去的,马车里不安全了!一定要离开马车.......”她指着车角喊,然而车中人昏迷而不能接收任何魔法通讯,水的喧哗又断绝了一切声音。
马车的小方块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只有她看见,而警示和交流是徒劳的。
她在断桥一踌躇,居然模仿索恩的行为,朝着公主马车落点也直直地跳下去。
索恩本来正在尽力稳住车厢,突然小女仆重重坠落的重量陡地加上来,索恩心里几乎要骂出来了。
观赏性斜桥本来就承受了马的挣扎,和索恩巨剑猛砍的余震,已经岌岌可危地发出碎裂声;她一砸在上面,空心斜桥加速了必然的碎裂。从主桥掉下本来就是必然坠水的,挣扎求来的缓刑被彻底收回,一车二人从断崖的一半高度彻底落下,下面再无阻接。
桥梁边缘俯瞰着一切的弗利昂断续地吹了两声口哨。他很快就回马,脸上隐去了笑容。“出什么事了?你们在干什么?”队伍最末的矮人终于穿过所有鳞冠士兵从后挤到队前。
正考虑着全身龙化能否把整个马车抠着车顶边沿阻止下落,然后尾向斜侧面丢出女仆——几乎等于放弃女仆,一阵清冷的风向上吹起索恩的刘海。把前刘海从一丝不苟垂直向下,密不透风的帘,全部吹成原本边缘一小撮桀骜反翘的姿态。不羁叛逆的后脑发片像刀,像剃刀乱刮出的逆鳞,也在风中微不可察地摆动。
风网?哪里来的风?
马车厢顶的宝石微亮,羽落魔法附魔发动。整个车厢浸没在一圈淡荧的光晕中减速坠落,掉落缓慢。
——但是,减速开始得太迟了。
两人一车缓缓落向深水覆盖的地面。先后三声落入漩涡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