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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沦为农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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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从昏迷中醒来。
口干,嘴里像刀一样地割。已经听不到头顶的喊杀声了。马车在漩涡外层,被物极必反的向外推送的波浪推上沙岸。眼前是几具尸体围着马车的残骸,一匹无主孤马带着鞍伫立。再远处,那个女仆装束的年轻女性整个扑在一袭她刚从马车上搬运出来的浸湿华衣上,戒备的脊背和黑白裙摆,拦在索恩和昏迷公主中间,把索恩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盟友。或者,未确定的罪魁祸首。索恩这样想着,给公主判下“皇室草包”以外的新身份。不值得信任的原因之一是她对弗利昂的揶揄太顺从了,到了不排除是一对同党在演戏的程度。而且尽管敌军伏兵出现,并且针对了她攻击,却没有任何箭矢射向她,不然她早就喋血于此——连毒气都是不致命的那一种。她陷身于阴谋笼底,但我怎么知道她自己是不是这阴谋的一部分?
“喂,你当时为什么离开马车,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圈套?说!”索恩走过去,两下撇开女仆,抓住被保护的人右手和小臂的连接点,甚至用力扭青她皮肤。水的声音使得索恩必须大声喊。
“啪”一声,预料之中,马上被小女仆一脸拼死地拿起石头砸,索恩左腕不费什么力就挡住。石块在角力中原地颤抖,愤怒的大而圆的少女橙眼,瞪上了冰一样的绿眼。女仆丢掉了石头,站成一个“大”字,插在两人之间,压低头伸开双臂,罩着身后公主隔绝于索恩,她凶暴得像浑身脏破但是大眼睛特别狠戾的幼猫。
“滚开!!”甚至发出的也是真正猫科动物又尖又细的咆哮,“你别靠近公主!跳崖那么果断,谁知道你是不是坏人,自导自演!你离我们30米远,公主由我来保护!”
索恩轻轻嗤笑了“你有战力?”
感到被看轻了,两腮帮马上鼓气起来,桃丝金站直至微后仰。索恩以为她要继续挑衅,结果她只是掀起了裙角。
她的两边大腿,腿环上密密麻麻排了一圈飞镖。“黑裙子内侧夹层里还有!我们是武技者,是公主从十几岁开始挑选培养的亲兵!“
少女的警觉到应激的声音,还在声声响起,索恩垂眸。地面凹陷里的积水波振着。有规律的马蹄声远远袭来。那匹独马不安地原地逡巡,突然嘶然惨叫,远处飞来的一箭深深没入马颈。倒下的马尸立即被同类物种的蹄脚践踏。
是桥上方队伍知道了桥断、坠崖的战况,回来寻找幸存者吗,坠崖位置也找得太快太准确了吧?
马嘶让女仆的声音戛然而止。我是你的话,现在就会开始躺下装作死者。
他们走来的时候,三人已经仆地,借着一身血尘藏匿在尸体当中。一双双厚底靴在死者们后脑,背上踩过。索恩除了睫毛翕张,像尸体一样维持一动不动。
这些士兵手腕栓缠的刻有魔法阵的绿松石珠串。手捻着这些珠子,慢慢走到三人身后——如果安巴顿或者瑟卡尔在的话,会告诉索恩这手链是彻底紊乱封禁魔法师魔力,断绝一切施法的枷具。
“死了,都死了,”抛、接、掂着珠串的一个士兵朗声对同党说。他另一只手本来背在身后,突然从腰间背后拔出了猎刀,逼刺向在随呼吸搏动的昏迷公主的脖颈。
“不要!”女仆装的少女用手去挡刀,没有任何护甲的白皙的手直接握着刀身,血流注肘。索恩由蛰伏暴喝一声,对方转头走神瞬间,就被索恩随手从尸体上抄起的断剑直接砍头,然后是将两个重甲士兵拦腰斩断,抓住背后射来的箭矢原路丢回,爆了远处弓兵的头。
瞟着远处河沟边还有三个敌人在搜寻,索恩伏低静静靠近,一人感觉不对转头时一条破皮带套在颈上勒毙,立刻倒地,半脸泡进水。第二三个人纹身靠近时索恩早已圣剑从背后拔了下来。横剑削断弩矢,一发弩箭发射的时间,索恩就已突进到弩兵面门前。血像带叶的松枝簇泼出在空气中,洒落好似放射针叶被吹散。
四面十数个士兵装备统一而看不出所属,他们闻声而至,短时间河畔就只剩下了剪影与喊杀:一个被连根砍掉双臂的士兵旋转跌撞着惨叫,双手还握着弓身一起掉落在地——这双手再也无法弯弓搭箭了。透明浅水原本只反射天空云朵的波光,掺入抖碎蠕动的人的黑影,然后是血滴溅入,淡化将水染红。
这些人的配合实在是太默契了,只剩下七人时,他们咬合得像各司其职的齿轮;杀剩下三人时,换了一种分工更精简的组合方式,但依旧配契完美。如果在这里的不是索恩,哪怕是红龙军佣兵团长级别的身手,也不可能从他们那里讨到好。
注意力和火力被索恩吸引,坐起的公主两人没被发现。一个敌人站在他们背后,举高军刀,下一秒索恩突然出现站在举刀者背后,被圣剑斩头,泼洒的大量血点溅到少女半边脸和鼻梁上,少女的头发被血污粘在姣好的脸上。女仆放声尖叫。尖叫到半,声音自己停止,她摸向冰凉的耳朵,被圣剑连带削掉了一块,半颈湿湿的都是血。
下巴和胸口被血渲染,艳厉得触目惊心的索恩喊:“走啊!”对两人点动下巴指向悬崖出口。女仆扶着公主,踉踉跄跄的两个少女,耳边全是刀剑互击,刺耳的嘈杂和充血的嗡鸣。
对着几乎是将同党全灭的索恩,垂死士兵背后出手,飞刀瞄准。大剑和三把刀架在一起的索恩早就听声辨位知道,但是飞刀、自己与那对主仆在同一根直线上,如果我闪躲,我躲得过,她们躲不过。
索恩咬牙暴喝,背上的鳞破体疯狂多层生长,那把微光的,重心在头部的飞刀,会被阻隔掉在地上——索恩用背硬接的时候原想如此。“嚓”一声索恩巨震,那柄小刀竟然融化了千锻钢砍上去都只冒火星的鳞甲,大半个刀头陷在伤口里,又是接近有痛觉的脊椎一线,这下痛得索恩眼前发黑。
迅速地左右抛斩干掉困着自己的三人,索恩从自己的背上狠狠拔出了那把挂着血肉的刀。刀刃一线镀着和刀身不一样质感的微光金属,背后的血洞虽然在愈合,但是比平常的速愈缓慢了一半。
索恩皱眉隐忍,看向被同样势力敌人的刀剑劈砍过的手臂,没有划痕。敌人知道什么武器能破自己的防。但是这一次,他们并没有预料到我在场,所以没有全军装备。
所以,第一,敌人是“老朋友”。第二,我是这里的意外,敌人的目标基本上可以排除是我。
为了证实猜想,快要离开血染场地的时候,索恩蹲下检查了一下。除了猝不及防死于巨剑的的,重伤者都是自尽而死。敌方每个士兵牙里都含着毒丸,即使被俘虏,也不可能拷问。
一切喧闹淡去,已经是黄昏。谷底充满白雾,滤得天光的颜色清淡而并不昏黄。
“还好,这个还在。”公主蹲据在地,捡起滚动的什么。她握着平常总抓在手里的那个苹果大小的水晶圆球,用脏污的收口袖努力擦去上面的泥点。
索恩视线越过尸体堆昂头,污涂的脸上双眼睛警觉远眺。被战火渲染的脸没有表情。
是直觉吗,尽管没有看见熟悉的脸;来截杀公主与自己的部队,他们的始作俑者的行事风格非常熟悉。
他对最近密和信赖的亲兵,都干得出来让他们出必死之战这种事;这个人如果开始任何一个阴谋,后手都必然是把一切都灭口埋葬,证据付之一炬。
为了迷惑敌人,索恩金蝉脱壳,把盔甲脱下来丢进正在燃烧尸体和死马堆表面的大火。索恩不敢冒险龙化振翅,因为不可能同时带上两个少女飞行,公主是个需要戒备的麻烦,却又偏偏是不能失去的战略资产,担不起任何风险和她们分队。
那么动身走之前做什么呢,伪装外表。
索恩朝脚边水潭里面瞟了一下。刚抹掉满脸血泥,自己胡子未刮的青茬隐隐浮现,头发是乱的,因为脏污没有任何锋芒。包起圣剑,换掉这身血衣,马上就能扮演成一个平民。
娜梅利亚手臂和厚重衣料上的黄泥开始干结剥落,小女仆不安地去揪着那些泥壳。她们的衣服太华丽、太不妥当了,如果敌人已经知道我们具体下落的位置,无论是留在这里还是保持这个外型都是自杀。
“不够。”所以索恩说。“什么?”女仆抬头问。“别剥了,你们现在身上的泥不是太多,是还不够多,衣服也必须找地方换掉。”索恩眼神严厉。
索恩揭起一件墨绿色的士兵尸体上的披风,“桃丝金!”公主呼唤自己的战斗侍女,女仆少女楞神了一下,明白了主人的意思。索恩转过身背对两人,女仆桃丝金立刻两根断矛扎地,布料挂在上面遮挡,一个简易的穿衣间就这样搭成了。
女仆好像开始脱裙甲。身上裙撑和带铁线蕾丝的钢板“啪”“啪”闷响落地。索恩背着两个人走远一段距离,水声的干扰太过于嘈杂了。索恩如果转头,也只能看见她们的剪影肢体动作在一问一答,而听不见内容。
战斗女仆突然大声激动:“但是茱丽叶大人……”清晰得连索恩在这里都能听见的音量。
索恩转头看过去,布蓬抖了一下,从身高看是公主的那个身影居然在颤抖。她音量同样大声地压过去,语气却可怕地镇定:“复国军会找别的路汇合的。老师能稳住军队,茱丽叶队长此时一定在寻找我们。”
“那我们一定要跟他走吗?那个人一看就和我们坠崖脱不了关系,不是阴谋,至少也是他的过失!”
索恩置若未闻,重新转身背对她们。最后,走过来的公主解下了一切衣物配件,只留衬衫长裤,女仆只穿着黑色长裙里面的衬裙。
“遮住小腿的那截裁掉。接下来你可能要跑很长一段路。“索恩对只穿着灰蓝九分裙的女仆说。暂时可以了,这身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还要再换掉。
“还有你们的头发和皮肤。”对于一个战争国家的农妇来说太柔顺,太白皙无瑕疵了。
女仆毫不犹豫割掉了两边发辫,让乱鸡窝般的发型顶在自己美貌上。轮到给公主,“公主,我……”她垂手动不了手。
“你做吧,桃丝金。”公主说。年轻女仆抿嘴,只是散开了公主的长发。
然后着手开始把两人手上脸上的黄泥加水涂匀,不要露出皮肤本色。
河谷的出口。喧闹的跌水终于自此变成静流,干流被撕扯成河网,将一片地域化作脚踩上去会整只陷进去的腐殖质沃土。索恩蹲地,擦了一下地面的泥土,下面全是泥炭,表层红土已经非常浅——走出乌索谷这个生态了。
沉默步行中,索恩的大脑开始推理敌人的搜捕的前因后果。目标是公主的马车,而我的存在是他的们意外——从那支追杀军队来看,多么庆幸的意外。
搜捕队伍的实力,如果在这里的没有我,哪怕把我换成茱丽叶,公主是必死或者必被捕获的。下面的军队无疑确凿知道在乌索谷发生的战况,就像预知一切一样,第一时间、比复国军搜救更快、比迦南势力追杀补刀更快,更准确地找到坠落点——或者反过来,是先定下坠落点再以此反推整个战略,操纵乌索谷战役——水流,魔兽,战乱里的民间匪军,他们根本不担心公主遭遇这些意外,就像他们确定马车附有羽落魔法附魔,而且会有一阵风魔法保证马车坠地,最后车中人毫发无伤一样。
是先定下坠落点!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提前多次勘察过落地点,预估了坠落过程,河流的深、急、落水不会致死的漩涡位置,附近生物生态,他最精锐,而绝对亲信的搜捕队,在上方乌索谷之围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在行动前往谷底待命了。
——会命令强大的忠心耿耿下属含着自戕毒药丸的人,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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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接失效。
“耳语”连罗盘功能都失灵,和瑟卡尔戒指的链接也连不上——索恩站在小树丛枝条最疏栅寥落,天空破出一个角的位置,在那角天空下拼命调试“耳语”,满耳都是噪音。
恨吗,对现状,从龙首跌落到村夫。
索恩并没有太大的不适。仇是必报的。但没有什么可慌,龙力,圣剑,还有职位,可以凭借翻盘的、平常判定称为“武器”之物,三个都还在手里。我的内里90%都是完好的。只是需要在咀嚼着对始作俑者的报复心时身体动起来逃跑,按捺着,不要太被路人发现心里正在磨着爪牙。
想办法知道现在的位置地点。有了方向和目的的就解决了一切。只要回到大部队就能翻盘,在那之前必须保持缜密的隐忍。
——还要拖着这面身兼“复国旗帜”的拖油瓶王女。
公主冷淡的声音突然说:“赫方岛上对魔能装置干扰并不是均质的,不幸这里就是一个节点。“
索恩就定格在转身到一半。
公主看向旁边的鸟雀去了。小女仆从腕盾里掏出点燃的火把”哔哔剥剥“跳动。噤默之中,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跃涌。
一次的灵光乍现,就当做是没听见吧。“公主没有命令你往哪个方向走,你就不要擅自乱走!”脑后是女仆桃丝金的声音,她前抢两步,对索恩的背影说。
走?当然是要往有人烟的方向走。
......
深夜的谷底。
黑发的弓箭手站在一处焦骸,背后沉重的长发微微飘动。瑟卡尔找来的时候,谷底关于索恩的东西就只找见了这个,一套烧焦的甲。
索恩的全套甲维持在完整人身上的位置关系,埋在碳里。旁边是一些铁片。
如果说战场上找到尸体是百分之百的“阵亡”确认。找到盔甲而没有找到尸体,那个人的生死就是渺茫得如同日出时晨星般的“失踪”残酷希望。
已经有红龙军士兵开始抽泣了。
“不,”瑟卡尔咧齿却没有笑意地说,“他们还活着。”
矮人从旁边慢慢靠近,安慰性地几下拍在他的小臂:“后生,我知道你很伤心,不要悲痛得感情影响判断出现幻觉。”
瑟卡尔不语,只是两指捻起一块表面烧得起泡的方形弧度金属片的尖,在空中微摇动,下方发出细微“叮铃”声的是一串解开的固定用勾环——裙甲的一部分。
“在那么附近距离的这个,不是尸体上的一整套。这块是穿着者主动解甲脱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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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像孤独地死在棉花云海里,慢慢淹没于它自己渗出的血,最后完全红光沉没。天的亮度暗了下来,没有人管理也没有人采摘花盘,太阳一般撕裂的金色花瓣徒长。夜间纯墨色背景衬托着金绿向日葵田夹道。从植株中间穿过,叶片的毛茸必定扰烦着皮肤,但还是让人感谢“比人还高的植株海”这天然的隐身屏障。
三人一前两后静静地走着。一株株坚且弹性的手指粗的向日葵杆,每株被拨弄又放开后必然是一声韧劲的回弹,偶尔一声清脆,是中空的花茎直接被三个行路人之一折断。
索恩当先,女仆在中间,俯瞰三人像分开的三个点,在墨绿海里划一道微微弯扭、几乎辨别不出来的手写墨线。长久的跋涉,没有任何人说话。今晚没有月光,几乎看不见的细钩型的月痕不能提供任何照明,这样的星月是走夜路人的敌人,逃亡者的朋友。
我的逻辑是对的,油料植物田的尽头必然会有种植者;索恩拨开新一株花冠想着,金黄色的花粉逐渐沾染了鼻孔。
田野尽头的阴影团逐渐显像细化成为小镇。四周所有的建筑都是同一色抹灰加石料的简素构造,只有呈现建造时间的稻草毡顶灰败如枯白的老人头发,显示这里年久失修。女仆的火把每走过一幢石屋,拉近又放远的黑色阴影就张牙舞爪地随着步移扫过。
无论如何到达人群聚居地了。心里稍松。
然而很快,索恩逐渐发现了诡异。这个城镇没有居民。没有灯烛映亮的窗口,也没有此刻该有的鼾声,曾经应该整洁如画的田园风景,种植管理却已荒废,向日葵田几乎是在没有管束的肆意泼出田野,太像荒镇了,看不见的阴翳压抑在秋虫的尖细而悠长的鸣叫声中捻紧。
背着武器的索恩魁梧虬结的影子被火把投射到一扇门上,门上部的小窗一翻,框着一只偷偷窥视的眼睛转动。然后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中年女人的一缝脸。
“有人!”小女仆终于看到活人了,周围一圈的房屋大门洞开,摇摆出来的人,无数双眼睛像被同一双手牵扯的木偶,机械转过来聚焦在三人身上。
僵尸般的居民有意识地向两人移动,越来越多,逐渐聚成稀落人墙。他们在靠过来,不是战斗的起手姿势,倒像是朝着路中间的三人摔跌过来。两声嚓然,一个村民肩膀左右各中了一把飞刀,双臂麻痹向后倒,但是他身旁的另一个村民抓脱了挡在公主面前的女仆手里的第三把飞刀,起皱开裂的嘴皮近距离喃喃,恶心得女仆直接松了手。
“救救我们!”后方,一只指茧被烟草染色的手粗暴抓住索恩,开始拉扯。“您是很强的士兵吧?”“背着这样的武器,肯定是了,绝对是!”“求你们保护我们出去,去哪个村都行,我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村民们一开始怯懦而哀怜的试探,变成一只只鸡爪般爆筋的手抓扯向索恩手臂上的一切衣料,攒动的人墙变成了簇拥的环。
“带我走!求求你们!”“这块钟表是我的家产,我什么代价都愿意出!”“我不想再吃葵瓜子了!”
女仆的火把掉在地上被踩灭,索恩不可能不地手臂防在身前咧出牙,渴望的神情从一双双瞪得巨大的干枯眼睛里,几乎要掉落地上。
于是索恩的惊诧下浮起恍然。
这个村是疯的,已经被“战争扫荡割裂道路,外出遇兵即被杀死”逼疯了。
按照原定计划,如果遇到的人群可以说话的话,索恩下一步做的会是三人装作战争波及的伤者,要求遮蔽地点和食物饮水,假装对战争一无所知地打听:米斯特市现在是哪国势力在占据?最近有新军队去了那里吗?从这里到那里,应该朝什么方向走?计划,全部失效了
前一套没有保留价值的计划转瞬抹掉忘记。几乎瞬间重写计划。逃。从这个镇里离开。索恩捡起焦木棍,用力挥舞,大声威吓,几下击打脚筋暂时瘫痪最近的拉扯者。只要是人类,就是畏痛与怕死的,内圈的村民几乎是推倒踩在外圈邻居身上,很快所有疯子都不见了踪影。
但是,黑暗中响起金属被张开的声音。
左下一处。然后正前方完全浸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连续响起三处。
人散去了。空空如也的一圈建筑环绕水井的广场。但是一些巨大的捕兽夹被推上街,绳套陷阱的感应绳从二楼垂下。静默地。可想而知无数双眼睛正在破损百叶窗后等着索恩三人赴死。
脱下披风,缠成粗结拿在手里,索恩用手里的布向有感觉的方位一扫,“啪”地一声,上面咬着一套只怕是猎熊的咬合金属,中了能直接把索恩的小臂咬断。
“滚!滚出去!全部给我滚!”下一秒金瞳的赤红的龙飞起来了。两口火焰,直接把街道两旁屋顶烧成五彩瑰丽颜色的火球。直接来自他感情的徜惶怒火,烧着一切需要净化的东西,并且巨大翅翼的形状向外扩散。比失去建筑屏障会发现并杀死自己的迦南军更可怕的,是就在自己家的街区里的一头活的人形魔兽。连滚带爬,所有村民哭嚎着朝远离三人的方向。
这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人。
索恩一辈子最厌烦的事情,就是有人用愚蠢得惊人,还洋洋得意自以为一定成功的阴谋算计自己。落回地面收起一切人外特征,地上万色的龙炎也应声熄灭。第一次看见一个活人变成龙的桃丝金,骇得几乎倒在一颗树上,拼命后仰,双脚机械地蹬地,黑暗里看不出脸色有没有发青,差点就地坐下去。
但仍然没有逃跑丢弃“挡在索恩和公主之间”的岗位。
叹了一声,也许是为了转移话题,不抱被回答希望地,索恩近乎自言自语:“这个村到底是什么来历。”
娜梅莉亚斜瞥端详,好像在确定他是认真地想知道。“我来说吧,这些事情你不知道。”公主打断女仆的抽气,继续说:
“在赫方半岛北部中心,王城附近,我们做了疯狂的布局。城市的规划是在大地上绘制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城市聚集居民,大量智慧生物密集叠加,构成精神力来源;每隔一段修建的地标是梳理魔力的节点。而路基沙土筛入金粉的道路是魔力回路。节点地标被修成一座座凯旋门的形状。他们对外伪装的用途,是明面修葺星座一样折线道路连通凯旋门,战争胜利和节日,皇室会走这些折线荣誉路线巡回半个国家;事实上在地图上用一笔画式的曲线链接所有凯旋门,构成的魔法阵,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维持理铎都瑞地表一个聚集的魔力气旋,就在王城旧址上空——上界称之为‘风水’的东西是确实存在的,所以我国才会产出这么多年轻天赋的魔法师。”
“这一城疯子,本来应该是最近一道凯旋门的维护者,却变成这样;正是因为这里既是凯旋门附近,有高浓度的大气魔力,又受到最高强度的迦南国扰乱魔力,生成了这种刺激人神经的错乱辐射。”
你的情报在我是战争指挥时很罕见而关键,但是对现在的逃难没有有用的信息量。索恩蹙眉。
“去搜出一张地图吧,我们可能在离某一个凯旋门非常非常近的地方。”公主微微望天。
疯镇的人欺软怕硬,索恩稍微展露力量,就逃跑得整个农镇干干净净。把找来的灯烛全部点燃在一道屋檐下,在空屋找到了衣服,公主脱下了骑行装,换上村妇衣服。
桃丝金蹲坐下来的时候“嘶——”地蹙起了眉尖。因为她不再穿裙甲,一直紧张,放松的现在她才发现她脚踝擦伤了一大片。娜梅莉亚视线遥遥看进她的伤口。
“不需要您为我动用力量!我来保护您,不是反过来!”女仆马上推拒,“我自己能处理。”
小姑娘从怀里拿出长长扁扁的连续包裹,打开里面是卷起来的伤药和纱布,潮汐之心粉末贴满的一块丝绸。给自己的腿上好药后,小女仆用蚌壳边缘刮下多余的药膏,也给自己已经结痂的耳垂涂抹。蚌壳和药膏一起放回公主的衣袋——这是现下境况里最珍贵最该归属主人的“财产”,桃丝金全程板着那张微缩紧蹙的巴掌大的小脸。
索恩守着麻烦的“30米”约,坐进房间的另一角:“你们怎么不携带圣水?”和蕾娜一样是医药原教旨主义者?
桃丝金怒瞪把他瞪回去:“王血者不能使用圣水!”
终于降临的放松带来了饥饿。看着远处坐立不安的女仆和昏睡的公主,她们也差不多感觉到饿了。
女仆桃丝金尽职尽责地从各个房间收集来了一套炊具,左右望可以替代篝火的东西,最后看向了龙火虽然熄灭,但是高温的木柴很快复燃成的普通野火。
“别用火,去房间里随便找些脱粒的谷或者麦......”索恩说。
收获了小女仆的又一波瞪眼:“你怎么能让王族吃冷食!”余烬焖烧,到处都是烟,她端着东西,把其中一处拨成明火。
走回来拿勺子,路过枯井时,她在鼻尖扇风,捏着鼻子跑过去。
那里面有尸体,索恩想。
索恩思忖着。如果敌国有侦察魔法或飞行单位,火光、噪音会暴露位置,招致箭矢或者敌军突袭。但是现在到处都是废墟和火光,不缺在上面架一口锅子。
吃吧。吃完休息完马上动身离开,建筑的遮罩使这里比旷野安全,但是自己在这里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她从腕盾牌内侧拿出几块邮票面积,小正方体样的东西四块一叠包在锡箔纸里、表面烘烤成焦色的小方饼干——高级军粮,每块蕴含一餐从甜点到主菜到汤滋味的食物,唯一缺点是不能干吃。
用旧物铁盆擦干净,装水泡加热以后膨胀变成一壶粥,做好的饭端进来。
第一口当然是娜梅莉亚吃到的。小女仆从旁边抱着公主腰。转头呵斥索恩:“不给你吃,你这个可疑的家伙!”索恩看着,没有动她们的食物。把自己的士兵随身肉干含在嘴里一小会儿,等唾沫积聚濡湿肉干的肌理。没有用,这些肉干嚼起来和边缘磨损得圆缺的木料没有什么差别。
公主微微蹙起眉尖呵斥:“行了,给他食物!”粗哑而低音,像是咆哮,她以前有过说话是这种语气的吗?
于是索恩分到了一味碗道异常地冲击和丰富的粥。
屋顶有稀朗的金属转动声音,公主盯着看背景云团剪影风信鸡,不是公鸡也不是常见的十字,是一个台风的图案。魔力大气工程的守护者啊——等可怕的我们离去,风把火焰熄灭,这里的居民还是会逐渐回到这个向日葵的村镇吧。
食不知味地吃着吃着,每次舀起食物,中指戒指上的死返水晶切面就折射一次火光。放下手,熄灭。循环到第四次或者第五次,那枚水晶突然一直持续明亮着,细密的光沿刻纹微微扩散。
然后在意识到之前,索恩的脑海中微妙的、这五年进行过无数次的劈开与勾连就已经成功完成运作。脑海里一个最熟悉、最预料之外的清越声音,索恩突然心里有一个局部就像沙子热熔流淌了一样溃散开来:
“我在算你们的位置坐标了,马上带一支接应兵来汇合你们。”
联系上瑟卡尔了。
......
成了。那根线,线尾飘飞的线,固定连上了。此刻对面沉甸甸的感情正在通过这跟稳固的线的震颤传来:一切都不是谎言,这一切都是真实可靠的。
两人都暂时没有开口。戒指建立起的脆弱联系,最终成功接应,两端两人内心都经历着海啸般的情感冲击——狂喜、后怕、难以置信、深切的担忧。
“你怎么开口第一句就是这句话?”
“不然我说什么,你没——。不。我现在说不出来把‘你’和‘死’字放在同一句话里的对白。”
只要一面对这个声音的主人,所有的责备都会变成不成责备;堵着一口气刚要问罪,只要我低眼看见那张跟美丽不沾边的脸,瞬间所有的情绪和语言的武器都退膛垂下枪头,连声音都软化。
但是同样,譬如现在,只要这个声音还在恣肆地在我耳边笑,回呛,清脆而故意地嘲讽敌人,带着他那一身流放徒刑者的自尊与尖利,那么他的存在就会磨利我的剑尖,一切对手都将不再是对手。
索恩完全站起来,顾盼周围:“扫描位置。这么远能做到吗。”
等了很久,那边叹气一下:“我拼死做吧。”
实际上,心脏在比平时更加稍活跃与激烈地跳动着。一直紧绷,所有通讯失灵被,被那对主仆猜忌着,自己也始终和公主互相怀疑对方是阴谋的一部分。一连上瑟卡尔的戒指,瑟卡尔第一句话就让自桥上开始,如此混乱的一天,终于踏上有掌控感的正轨。
“好,完成了。”瑟卡尔说。
“我们现在在哪儿?”索恩问。
”不远,离米斯特市三百五十里。我们都在这里。”瑟卡尔说,“没办法传复杂地图给你。你按照我说的方向走,我来接你。”
很快就要日出。日出的方向即东方。
“贤者的说法,你们直接落在魔力最紊乱的经纬地带的交点上。传送魔法力量大打折扣,所以得麻烦你们用脚走出来。“似乎被喊走去说了什么,瑟卡尔沉寂几秒后转回来,“贤者说有个坐标附近他可以施放单体传送。
“传送魔法,除了随机传送,必须起点和终点两个节点都有标记。离这里最近的可传送点就在正西三百零二里的香颂凯旋门,我传到那里来接你。你们必须快一点,因为敌人开始设置哨卡。他们会对女性重点盘查。”断线前瑟卡尔的意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