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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狂妄之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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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替帅帐的指挥建筑,白竖墙抠空高窗,那些空洞像黑色凹陷的眼睛。
索恩受命站在窗下。“索恩,你上次抗命的事情是完全可以为你开一庭军事法庭的。不能这样干你知道吗?......上次怎么做的,完全靠蒙?”矮人从厚褥与坐垫上高高跳下来,背着手围索恩环绕行走。
我还嫌我蒙见的步数不够远。
“你做得很对,当时最好的做法了,可以说是救了整个军队。确实干得不错。但是你怎能在主帅没有说话的情况下直接向不止红龙军,还有近卫军全军发号施令?唉,老夫拿你怎么办啊......”
贤者言简意赅:“说惩罚。”
矮人说:“不,不,今天没有审判,本来别人绝对应该因为跳级指挥被惩罚——我的惩罚就是狠狠地军纪性地严厉批评你!无组织无纪律,像个什么军人?!成何体统?都像你这样还打不打仗了?你记着,理铎都瑞所有的军事犯罪都需要法庭审判,这是你最后一次抗命而不接受开庭。你必须赎罪,写吧,老家伙,写对他的判决是‘等着将功折罪,留待战后清算’;下次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就这样,走吧走吧。”然后向外摆手。
总是毫无军机地围观的众人“哗——”地散去。这已经算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也是他们好感我和我的决策没有造成负面效果的必然,我清楚。索恩闭目。
光线随人群散去而稀薄地打入空旷场地。矮人将军背手站在索恩背后的影子里,胡子蠕蠕而动。等所有人离开,索恩感觉背腰不轻不重挨了一下,矮人挪步抨击后背,皱纹里眼睛挤得弯弯地发光,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声音咕哝:“其实你那场指挥我都做不到呢,都不知道夸你还是骂你了。后生小子”。
“国师,将军,沙盘安装好了!”两个工兵匠人行礼报告。矮人刚坐上去,就手麻回缩“哎哟!”看似实心的桌板边缘发出一点电弧。魔能装置(包括墨晶屏幕在内)和索恩打过的那只机巧怪物一样,在这个半岛受到什么东西的微略干扰,只不过机械是更加躁动亢奋的。沙盘桌并不需要沙,因为随着贤者的手掌悬空抚摸,桌面上方,荧光的立体投影立刻投射出立体地形的赫方半岛地图。
胡子被映得蓝盈盈的矮人十分满意。“豪华,气派,终于不用再像以前桌椅是箱子和布袋了,真是岂不美哉。”
“好了,决定一下汇合以后往哪里走吧”,贤者坐上沙盘桌对面,矮人已经在把荧光小旗插来插去。索恩低头看地图。
红纪元以后,人类的活动范围由整片领土收缩成城市的点与连接这些点的道路。至少在本泰兰如此——而赫方半岛不是。赫方岛中部开始,地面不是植被而是被一种奇怪的硬质壳覆盖着,城市点的密集度显然显示锂铎都瑞人口超标;而东方的迦南占区,这种覆盖面积高达90%以上。
“是,如你所见,讽刺地,我们暴虐残忍的敌人,是拜兰瑞德大陆抵抗绿潮最成功的势力。”贤者站立,两手撑在巨大桌边慢慢地说。“锂铎都瑞中心附近辐射开的绝大部分土地都踏平城市化,魔法技术的室内苗圃和温室提供蔬菜水果,肉食靠鱼获,粮食依赖进口。但是没有想到迦南比我们更激进。机巧技术使他们不需要劳动力,大量机械服侍着数量寥寥的人类,每个人都是贵族待遇,他们的城是彻底的‘无木之城’。没有野生动植物,活物全身机械,绿潮就无从影响。”他摇摇头。
矮人盘腿坐椅子上拈着胡子:“后生,你说说看,我们接下来应该往哪里撤。”
撤?不是进军吗?索恩嗤然而笑,捻起最靠近的小旗,小旗“嗖”地出现,像一枚暗器一样钉在地图上,还像实体的木棒旗帜一样绷紧左右摇晃。不是他们已经插了旗的的任何一个方向。
矮人的眼珠慢慢地瞪大,伏低到鼻子贴近桌面高度,胡子一点点吹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他们下一步会打这里,从这个方向绕过……”
索恩说:“不,我们就到中部唯一的野林影区去。”
抱胸倚着门框的弗利昂阴骛中完全恍愣的表情。
“不可能,你怎么保证敌人不会烧山——轰炸——从上面打死你!!胡说,简直是鬼扯。”矮人直起,一根一根地拔沙盘上的旗子。索恩站起来转身,肢体语言表示他的表情里的“冒犯了”,然后朝门外走去。
走过倚墙的弗利昂,近距离擦过的对方的脸阴沉至极,像是要警告或者恶心索恩一样的,那张俊美的脸故意拉开对索恩的恶意一笑。
“这小子,没有礼节吗,给点面子就当自己是国王了。”矮人还在喃喃。而贤者捏着下巴,一直倾身。矮人视线从门口转回来,才发现老搭档一直看着最后一面没取下的、索恩丢上去的旗子。
贤者慢慢站起来,袖子分开两边按在桌子上,长吸气,盯着插旗位置的那块地图斑纹。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会选的位置。
——也许,正因为他不是宫廷中的人,才能看见常规之外的道路。
矮人凑近:“怎么,你还真考虑就按他说的做?”
灰白的贤者笑了,讳莫如深:“是这样想的吗,如果有手段和火力的话,他的选择,很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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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利昂走进被征用为军营的街区。被清空杂物的街巷,头顶拉的白色布匹兜满了柔和的暖色天光。男兵在打扫和研磨武器,女兵在缝补修甲。弗利昂高视阔步,傲慢像那头火焰般燃烧的铂金发一样嚣张。他视察般看了很久,突然问旁边士兵:
“宴会呢?”
“现在......这里?”被捉住的士兵呆愣问。
弗利昂一脸见到笨人的嫌恶。和身份低微的人说话他从来不看对方的脸:“喊你的营区长来!”
营区长和同赶来的尉官面面相觑,只有一个时候可以战争中紧急宴会:敢死的断头饭。大军压境,明知必死,这时才会破例给士兵一顿饱饭。
弗利昂举高双手快速鼓掌,一边前走在灰尘中:“你们没有战前动员吗?一场预演的宴席,带舞会的。提前庆祝会招来运气和胜利。来吧!”
城市的最近最大旅馆,清场掉所有桌子充当舞厅的餐厅,布置布帐与藏在仓库里的古董摆件。灯烛一点,男女年轻士兵由畏惧、眼神和私语闪烁着“这不对”就变成了跃跃欲试,他们身都是从居民用镑币向的一家家租借的压箱底的衣服,甚至有人直接穿着布甲准备就这样翩翩起舞。
弗利昂坐着响亮地打了一个响指,人群分开,圆脸蛋的黑发女兵踮着脚尖,满腮兴奋的血色,提起裙摆用脚后跟优雅地转了一圈,轻巧不着边际全力展示了裙子薄如蝉翼的金边黑纱内衬的褶皱,众人像一石激起的波涛般哗然。弗利昂笑了,只牵住了一下她的指尖最尖端,就把她抛掷进舞池,就像厌恶触碰平民的汗液。
裙下、披风下翩然如一群水鸟的年轻的脚,穿得太久的皮靴磨得又软又薄,表面像暴晒缺水的地面一样爆皮皲裂,弗利昂的漆光完美、上了油的鳄皮皮靴在其中乌亮发光。士兵们开始大胆邀请女兵们,跳罢一舞带着汗喘的谈笑着坐下,从壶里倒出花茶。这里的大部分脸孔都习惯,甚至沉溺在了上流社会式的交际方式中,暂时忘记了一切。
而弗利昂只是永远昂扬着他的下颌,就像在指挥的不是一场土包子们第一天知晓的贵族享受,而是一场战役一样。
......
“吁。去!过去!”弗利昂点指挥鞭指挥一场战役。冲锋骑兵队的列前,有人吆喝指挥,驱赶着一支绳索捆绑的民兵。
其成员多数根本不是战士。养鹅人,种黑麦和蔬菜的农民、代写信的人、糊风筝匠、铁匠铺和缝纫铺出不了师的学徒。褴褛的布匹遮身,几乎是被背后友军的长矛戳着逼迫前进。
乌合之众伴着惨叫蠕蠕而行,很多双脚甚至光着脚,就这样绞进敌人的阵营前锋。高头大马冲锋而来,被阴影压灭的民兵发出濒死的最后吼叫。有敌马被绊倒了,但更多接触民兵胸膛的是武器和血雾,随之升起的是惨嚎。
索恩内心一阵厌恶刺痛滚过。
孔雀翎的蜥蜴帅旗下,指挥鞭斜出四十五度。对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冲锋。一阵腥风,鳞冠骑兵突然两列分左右圆弧突然分开,让出一条道路,封得严不透风的巨大草席箱推上顶坡。然后沙滑入营,
烟尘寂静,条形板拼成的箱门被撞击碎裂。黝黄色肿胀皮肤,尖齿滴着口水的爬行动物的巨大头颅从笼子里探出来,像鳄鱼一样分得极开的四脚,肚皮和尾巴在地上划下s型痕迹。
背上着防护服的士兵马刺划过亚龙腹部,地行龙群行下山,低沉爆发的怪物咆哮中袭击普通骑兵,一匹亚龙甚至在惨叫声中横着咬吃整匹敌马。
索恩慢慢回头收回视线。鳞冠军不只是有纪律严明、如臂使指的人类骑兵,还握有这样的怪物百头。
索恩回望自己这一半面对战线,面对千军万马,索恩把披风丢掉,侧身双手举着大剑,又是一人当先。
索恩已经“哗”地把生命当作筹码摊在桌面上。对手是一整支军势,技巧与决断决定的生命的豪赌,只有靠我——其他士兵无法只凭一把剑撑在马蹄践踏下。
在我学会巨型齿轮机械般的领兵布阵之前,都由我一个人身先士卒,杀穿整个敌军吧!
迎面而来的人马挥舞人头大的链锤。这种武器会越过对手武器后回绕,直接锤头打爆后脑,一招接错就会瞬间骨碎。索恩心中烧着旺盛炽烈的求胜心,现在还无法诉诸于指挥,正好支撑起战斗神经。一剑挥出,血溅在索恩脸上,一匹无主的马拖着新鲜尸体侧身而过。热血回卷,气势稍微消退。
横着大幅大范围挥剑,带过的地方小木柱,栏杆齐断。索恩的马破墙而出。踏过水潭,水波连闪,水中几重波圈还来不及重叠就已呼啸而过,敌人看不清他怎么靠近的,巨剑就已经举到自己面门。记得的最后画面,只剩剑背后索恩冰冻而嗔杀的脸。
骑在马上只用面对前线弓兵,贸然飞起来会被所有弓箭集火干扰。交锋,对方阵势已经扭曲了,像被一个巨大的聚光凸透镜被吸向左突右冲的索恩。索恩手里的大剑把一个士兵腰斩的断处,鲜红的还在冒着热白气的血,像从铁壶里瓢泼出来。一个人拖住洪水般泼来的迦南军队。以后呢?
此刻,瑟卡尔在“跳舞”。
瑟卡尔左手刚才还在探着背囊里的箭,突然眯眼整个人从马背上消失。
布甲身影闪现在屋顶,以不可述之以言语的手法,他用弓的弦圈套住端着重弩的狙击弓兵的脖子,钢弦绷直钩在喉咙、深切进肉,然后是令人捂目血雾。索恩的角度看不见细细的锋利至极的金属丝像花瓣开放一样层层剖开气管与食道,只看得见尸体软软侧坠,瑟卡尔傲立,头发风飘,敌人竟然被自己的血嗝呃呛死。
黑发飘扬的人抬眼,像这样的建筑顶上高亮的人类体温痕迹,还有三处。
......
“瑟卡尔!跳舞!跳舞!”几个弓箭部的女兵起哄喊瑟卡尔跳。索恩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居然推辞了几下就接受。所以所有人有幸见到了瑟卡尔的独舞。
瑟卡尔手贴裤缝弯腰,自下抬起的脸孔和睫毛下翻起的眼珠是同朝向,“谨听尊便,荣幸至极,”他的声音里燃烧着某种冷静的混沌狂乱,“但是我只会跳这一种。“
然后他化作狂躁的黑色闪电。
女同事们欢呼和稀稀落落的鼓掌,雄性锋锐,动作非常爆发短促杀伐的战舞。可能是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狂放中二,一边无表情像满不在乎同时,他一边始终单手挡着脸。
有一点躁动在心底沸起泡沫。走过去靠身高和体型打下的阴影打断他们的欢笑对话,把瑟卡尔牵走。
“好!”“好!”路过更大的欢呼围绕着一对年轻男女兵,他们正在聚集人群的中心旋转得越来越快。男人掌心托住女人有剑茧的手腕,裙裾飞扬,如陀螺般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姿势生涩地倒在男舞伴的臂弯里,细密带汗如缀钻的脸如此陶醉。
把他带到了僻静角落。跳过独舞后的瑟卡尔还在微微汗喘,索恩支撑住瑟卡尔上臂。静立在一对对男女兵的旋转和隔世般滤远的欢笑中,两人被灯烛沿着大厅地脚线摆一圈的暖光烘成金黄。
“瑟卡尔,我有东西给你。”索恩想起了,去摸披风后。瑟卡尔的双刀断了一把以后自己去武器库亲自挑选的——索恩递出的是一把小臂长,触手温润的黑铁直筒。去补你失去的双刀中的一把——这把几乎是那里最稀罕、最合适的东西了。
瑟卡尔把刀拔出,满地钻光。鞘里面的刀刃是薄,冰晶一样,每个锻面转侧反着耀眼的光的,室内明晃晃的转动光斑。
而他只是把刀插回去说。“谢谢你,但是不要,我要我原来那把。”
别任性。
“这把和我剩下的那把是不能拼成一把弓的。也没有当年的我设计时灌注的感情。就连现在的我自己,也无法完美复刻十二岁的我脑子里所想的。”微斜着头,他垂目,他把整个刀刃彻底按回刀鞘,横着确认了一下晶体刀刃完全被吞敛:“我只要我原来的那把,第一把。”然后递回。
索恩连鞘接过。他看着自己,脸上由平静的感激露出深湛释然的悲笑,话锋一转:“索恩,现在这样你过得满足吗?”
我满意了吗。
没有露台,没有晚风,没有高档红酒与几种切片拼盘的芝士。以前学过音乐的士兵用自制乐器往鳞冠队的鼓号队的奏乐里拌加杂质。伴着士兵们豪放的合着节拍鼓掌。
“哗啷——”有人碰落了那一玻璃壶茶水,随着尖利的破碎、迸溅声,泡了太多次已经花朵由白变绿的花茶撒了。
......
一把金属长剑被从尸体上剥下来,“哗啷——”一声丢到柴捆般的金属武器堆的顶部,贴着其它剑的表面滑下。然后是一叠叠镶嵌皮甲。
士兵们正在按命令打扫战场、像收拢一束束收割好的麦捆或者船货一样,缴获来还可以用的兵器防具,是现阶段军队最急迫需要的。由于麻木,灰汗和血弄脏的年轻的脸们没有任何表情。
尸体有敌人的,也有友军的。
如果我赢得再快些就好了,大部分的死亡就不会发生。索恩用拳头的虎口遮住嘴。速战速决地,不是无牺牲,而是每个牺牲都完美使用得恰到好处......
“你在想以前已死的红龙佣兵团的人了吗?”瑟卡尔站在身边,“死亡会让他被永续地冻在当时那个状态,不仅是外表和年龄,还有‘这就是最后一面’的截止感,然后就是空空的长长的他所缺席的未来。每一个你生命里离去的人,你都记得住吗?”
稍微凄淡地一笑,瑟卡尔自问自答了:“人不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完成战役,除非直接投降,士兵血肉棋子精密计算,算出怎么消耗他们损失掉的数量最少,一个指挥者就已经完成责任了。在战争中把自己人特别珍视,把敌人非人化是很容易的事情,毕竟如果他们是人,那你是什么?”他的笑微微悲伤。
难民团跟在复国军后,行动缓慢。因为他们的城镇已经被烧为平地无家可归了。他们知道跟着军队是唯一的走到下个和平地点机会,甚至那些妇女老人的脸孔,对军士打扮的人,产生了一种吊桥效应式的依赖和虔诚。
跟出数里,队伍已经明显撕裂成了速度快得多的前半,和濒临脱离的衣衫褴褛的后半。
弗利昂下令:“不要放慢进度,去,告诉他们别跟了,把他们就地弃在河边。”
很快哭声就此起彼伏地传来。迁徙的半途中被丢在在可能遇敌的战场附近。只被轻飘飘对他们留下了“你们可以自己在河坝用树枝安营扎寨”——在这暴晒的大暑天——谁都知道这一群人的命运。
然后鳞冠团全速前进,扬长而去,没有人回头。
平民已经开始哼痛着实在不能走了。索恩留下一百名士兵,告诉他们将留守伤者逐渐缓慢地朝着森林里引,然后是最附近的城镇,最后用“耳语”罗盘返回大部队。这样安排以后,索恩才拍马去追赶早已一骑绝尘的鳞冠团。
当索恩的马终于追上,索恩和弗利昂二马并肩的时候,迎来了对方的一嘘声口哨。
紧接着是嘲笑:
“平日爱民如子,战时待之如泥,是领袖的本分。这种时刻你还在考虑贱民的人道?”
无法认同。急功近利。踩在万千尸骨上甚至吞噬所有人未来的军功章。我一贯不信任他人和不善合作,对他人依赖度很低,尤其是能力不足的人我是并不把他们归类为“自己人”的。但那只是不信任,不是弃如草芥。如果只有像他这样做才能踏入指挥之境,我到底应该......?
......
口哨声,吁声此起彼伏。
男佣兵团长牵着一个瘦弱姑娘,她身穿墨绿渐变染的皱纸麻吊带长裙,一件宗教朝拜用的布衣改掉了肩,一字巨大荷叶褶边两个肩露出来,沉重的麻几乎一竖而下拖到她脚背,她每一次走跑跳跃,都让人觉得那身沉重冰冷的深绿,岌岌可危地吊在这娇小苍白的身上,要把她坠倒。
索恩就站在附近。“龙首。”他们含笑点头,少女露出让整张寡淡的瘦脸突然甜度高起来的笑,苹果肌膨起。不。我不想跳。索恩没有伸手向那只藕白与晒痕交错的细细的手。
索恩避过所有人坐在舞会角落里。
记忆里鲜红血点的飞溅残像变回新一场舞会的鲜红花瓣飘飞。落地回到现实。眼前画面的交接混乱,源于大脑还在一遍遍回放鲜花战役那个晚上开始的一切战役。认为自己能解决一切,靠我的不俗的力量勉强也能打赢一些敌军,但是突然看到友军正规军进退有序,提早操练好的阵型,每个弱者都被纳入整台巨大机器,各司其职,他们不再是一个个累赘而是一枚枚让合作完美的零件。这就是正规军,不可否认的差距,巨大冲击,使索恩陷入了短暂迷茫。
我以前是多么地狂妄。
不是排斥、不能欣赏团队合作。但他们展现的精密、极度高效、钟表一般的姿态我从未见过。单体的强弱无所谓了,最弱者也能找到适宜自己的位置,他们只需要负责恪守职责、精确执行命令,发挥出的作用甚至不是相加之和,而是几何倍增。
那就是“最优解”,是“最高的效率”,那就是名为“军队是什么”的答案。单打独斗一人拖全军而全胜又怎么样,反而让我忽略了我这条路线随着战争规模扩大、战局复杂,再往上升迟早碰壁,正规军队的一切,让人咬牙切齿又无法抗拒、无法否认那是“正确”。
如果我死了,我的军队会立即坍塌。而只要有严谨的组织、清晰的下令方式、反复操练形成的团队默契配合。主帅不在,甚至死亡,仅仅靠提前写下的指挥文字,军队胜率并不会极端下降。不得不承认,在更大的战场上遇到一支这样的军队,他们更有可能在被我打溃散前杀死我。如果我的身体里应该有一个完美的人。能够集一百人力,粘合,而达到匹敌一万人,这样的人,比现在的我接近那个“完美”得多。
我错误地认为“我是对的”多久了啊;因为侥幸从未失败,现在无可辩驳亲眼看见地被一支军队在我以为我很擅长的领域把我否决得一钱不值。要怎么才能做到他们那样?以我这笨拙得像一台三流机器一样的红龙军?
舞会结束后暗蓝色的夜,回军营,士兵为分配战利品打起来了。啊......索恩捻着内眼角,开始感到头痛“你们的长官呢?”索恩问。
总有一些站争功利的狂热者数着砍下来的头颅计算自己何时升任,会为争谁配当下一任小队长而打架。早在他们还是冒险者时,野佣兵争夺任务猎物就会这样纠缠成结。就像螃蟹。拼命拉下其他同类的手脚,拉下爬上者,践踏最多的同族躯体,只要多于两只就永远无法逃离鱼篓的爬虫。
野路子的乡野气一点也没丢掉士气也差,军心也差。但是自己也同为冒险者出身的索恩无法责备他们,整理心情,抬起头来,命令着,笨拙地思考,稚嫩地试着调整。
转为深黑的夜,只有明珠般的点点火把,士兵们站成方阵任索恩视察。
“我今天开始会整理你们,“索恩走过一排排红龙军说,”佣兵团的松散必须从你们身上洗掉,不要靠团长大哥式的个人崇拜,要标准化。哨岗轮换、战利品分配、情报共享都要严格按照文书表格来,不徇人情——不是为控制你们,只是想着减少内耗提高士兵生存率。明白了吗!”
“詹姆士!”索恩暴喝。
“在!”金灰色络腮胡的弓兵男人站直出列,眼睛直朝前方。
“昨晚哨位空缺,东侧塔楼失守的话,敌人甚至可以火箭火弹直接狙击我们的粮仓,我们退路断绝。你知道你犯错的前因后果了吗?”
......
全速运转大脑够吗,拆解、弄清楚“军队”这个新系统怎么运作,如何将摘下偷师到的碎片融入自己的旧战法;或者再痛得彻头彻尾一点,彻底删空洗清自己的旧指挥方法从头学起吧?
当天夜晚,之后的至少一周的夜晚,索恩手臂挡着上半张脸,床头散乱着一叠折起的箭头布局涂画草稿。最新的一页,只写着一行:白天,索恩虎口擦过嘴唇,在上面飞速记下的:弗利昂军的纪律是靠虐杀和家族恐惧维持。
愤怒和羞耻可以驱动人大脑成长。但是现在的索恩更相信,无论这一点是不是真的,愤怒和羞耻首先带来的必定是巨大的痛苦。
但是,不能否认,白天看见鳞冠团那弱者们组成齿轮般的咬合,摄人心魄,想否认却无法否认,那是美的......
......
矮人拍桌:“你们两支军队怎么回事,说了不要做穷寇,和敌军不要必要引战纠缠,我看你们碰上主力强敌之前就要把自己耗死了!”
战后的帅帐。一切静止下来只剩自己鼓起与放下的肺的声音。弗利昂翻眼不置可否。
然后矮人的虚影在索恩漫不经心散焦的视野里继续指点挂起的地图,动着嘴皮。合并后的复国军连胜了。清剿出了一块至少没有迦南军队的地域。
知道矮人没有说出来的话:但是牺牲也很大,这样下去,不可能坚持到收复全国。
一个小时后,总结战役会议里,弗利昂提出鳞冠团自负亏赢和损耗,直接代所有人定出“佣兵团战功由正规军收纳,但辎重补给要大家分担”的决策。当然引起了矮人拍桌子吹胡子的反对。
索恩气极反哂笑。
你也不是什么100%完美无缺的将才,听听你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散会后,索恩坐在自己的营帐。“你在看什么?”背后响起瑟卡尔的声音。索恩酷似矮人姿态面对展开的地图,双拳握紧拒在地图两边,握捏得更皱:
“在看‘他的短视’。”
帘子“唰”一声被鞘外的剑挑破一角:
“今天我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啊?”弗利昂的声音,然后是人轻佻笑着走进。瑟卡尔立即隐匿身形。他是想找索恩要人。
“你的那些‘老同行兄弟’不是曾经都是游侠一般的做任务的冒险者吗,听说你们以前还有等级牌子?等级排行高的,选二十个,单兵潜入敌营打游击。一天入营杀50人,第二天再50人,连续三四天对方就能军心乱掉不是吗?......伤亡?当然,伤亡的可能性会很大,但他们的牺牲会为正规军铺好路。活下来的我可以授他们特殊荣誉。而且万一幸运。他们突进砍掉的几十个脑袋中有一个是统领就发了!”
这是逼迫送死,不是商量战略。
对方的笑扯得更大更放肆了:“就比如说,那个总是跟着你的用飞斧的女的,叫什么来着,摩兰.......”
索恩直接打断:“回去。我不会容忍这样的胡来。“
弗利昂“呛”一声半拔剑:“你敢违抗我!你信不信我告你消极怠战!“而背后与所有阴影里的杂物融为一体的黑暗里。两点紫色亮起。
瑟卡尔的视线只聚焦于索恩。只要索恩一咳一点头,他捏在身体右侧斗篷里的飞刀就会扔出去。“那个......”门框有毛茸茸的鸟窝头一窜一窜的。信使在门框的一侧试探地伸头、缩回去,试图递出一张封条。瞟了一眼上面的骷髅火漆,索恩打破剑拔弩张,“啪”按桌站起:“抱歉,帅帐喊我。我要走了。”
贤者挥手,灰雾特别地把这次门外笑闹的人包括瑟卡尔隔散开。秘密的帅帐房间里只剩下三人。
索恩在静静地等着他们解释。为什么如此大阵仗。
贤者突然转身,索恩意料之外地说:“你想不想涉足指挥。从锁格瑞那个老家伙的副手做起。怎么样?“
索恩哑然,失笑:“……在刚刚惩罚以后马上表降实升吗?”
贤者冷冷地:“那是表现给众人看的态度,现在问的是你的意愿。”
为什么不是弗利昂?
贤者随手整理文件:“每天脑子里只有血和珍宝感官刺激的人是成不了大器的。”
索恩内心想的事情,是最后凝炼发出的话的字数的十倍,不轻易使用语言。所以索恩沉默后只说了三个字:“我拒绝。”
“我想听听你的理由。”贤者背着单手,手拿文书,微略幅度地上半身倾向这个年轻人。
“现在我根基不稳,我上升的速度已经太快了。改变世界。的确说过在寻求这种机会。”索恩移开视线说,“但现在的我,我力难承担。我是有直觉和看到什么讯息仿佛能洞穿看到纸里面,看到未来的天赋。这天赋是我自己刚刚否定不要依赖的。这只是天启,是无章法、不能随时复现的巧合。信息严重不完整的情况下也能强行‘看到’唯一的答案。我就只有这一种才能而已。在我能保证每一次我想要答案都能百分之百‘看到’以前,我不会做。”
“人各有志。”贤者的眼睛深深观察着面前的人,没有遗憾或责备,几乎是语重心长。有一瞬间索恩幻觉他会按上自己的肩,但是没有。死灵法师只是撤身离开。
“你回去吧。”
索恩走出帅帐的时候与回来的矮人擦身而过,“他拒绝了?“矮人一边脱外甲挂起来一边问,”我就说太胡来了,你不可能指望只过过二十年平民生活的人当个指挥专家。等等,老东西,你......”矮人的话戛然一半,贤者坐在桌边一直捻着两张裁下来的纸条看。
泛黄有蛀洞,几乎褪色,至少三十年历史的一张放在桌面。贤者拿起注视着一行纸质较新的纸条的笔迹,白骨般的手在白纸上写下另一行,眼珠左右注视对比。摹自旧纸条的字迹更娟秀,但提笔顿笔和最后一划的飘飞一模一样,两次模仿书写的核心动作如同同一个人在书写。矮人知道,那是老友的奇技,分析两个人的书写笔迹,念写他们的精神、教育师承甚至血缘关系。把所有纸片堆在桌中间,贤者冷着脸手掌覆盖上桌上文件,捏拳,将上面写着的东西烧成灰,
“谁知道呢。锂铎都瑞这个盒子。如果装的不是他的冠冕,就必定收殓他的骨灰。”贤者呼出一口气,向后微昂扬着头说,露出喉结与咽部的干瘦筋结。
矮人两手按桌凑上去,看着灰烬里渐渐卷曲的残纸,其中一张肯定是物资批条。索恩签过字的。突然,矮人“啪”地伸手去抓火里已经化为灰烬半张了的另一张纸,纸片飘飞,又短又拙的双臂抓空两次;就这样燃烧的纸片飞在空中完全化为了灰烬。
他回头,两眼瞪圆:
“那一张是谁写的?我祖国最贵的‘紫金血’墨水!喂,老东西,你到底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