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夜战(下) ...
-
凌晨三点的急会。
指挥帐内室内阴暗。忧心忡忡的士兵看着门帘露出的半面挂灯的黄光,有两个身影——锁革瑞和撒加门农移动着,围着桌子和地图。
扫荡搜查还是过来了。“至少五千人,弓箭手在左翼,步兵阵列排得极严密。我还看到了攻城车。”斥候这样报告。
矮人用力哼声,拔出腰间的手斧,深深一声砍在桌上。
“士兵们,拿着你们的剑!穿着你们的甲!跟着我!誓死都不要松开!”他掀开门帘,对全营振着粗短的臂高呼。
坐在佣兵代表位置的索恩却开口:“不,现在应该把盔甲全部脱下来。”
“你疯了!本来就打不过,还要卸甲?你送死吗?”矮人转身,眼珠凸兀,几乎瞪出眼眶。
“包括保留马匹但卸下战鞍。把武器铠甲藏匿起来,伪装成本地平民。”
“马呢?”
“伪装成商队,他们本来就是雇佣兵,本来就做过护送商队任务。逃过这一波敌军歼灭,汇合是下一步。农夫和商队,混过盘查。能行。”索恩食指尖叩击着桌面,眼球微微左右闪动。急迫燃烧成了一种物极必反的冷静。一个城镇本该有的居民数量是多少?索恩叩动着指尖估算。
“你要我们的士兵不战而受这种窝囊吗?你懂士气吗,小子?”矮人吹起胡子。
轻笑爬上索恩侧脸的嘴唇,刻意瞪大到整个虹膜可见的眼神冷酷得可怕:
“敌军五千人。五比一,正面交战等于自杀。没有遮蔽的大型植物和地形,1000人穿着反光的甲,在花原上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是0%。敌军‘逐个城镇扫荡’,需要经过的村镇数量太多了,扫荡时最大可能会只进行例行公事的盘查,找‘穿甲的人’而不是一个一个人拷问或者直接屠城——他们没兴趣费那个力杀得手软。一旦混过盘查,他们真的离开了,随时可以重新装备并全速赶路。最好等他们走出一天以上距离以后,盟军在扫荡军队走向的不同方向,敌军再折返需要时间。如果成功混过去,军队可以毫发无损地保存实力。”
贤者开口了:“我支持,商队或农夫群体在偏远的西部地区很常见,不易引起警觉。”
矮人下巴微张,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老伙计,你也跟着......”
贤者继续说:“只有一个问题,如果士兵伪装不像而失败、或者藏匿的武器盔甲被发现识破。那时候,无武装、无盔甲的我们将毫无还手之力直接被全歼。当过兵的人身体是有迹可循的,比如正规骑兵大腿内侧的颜色沉积,头盔勒痕,制式军剑皮带在斜方肌压出的沟,还有近卫兵老兵为了表示效忠烙上的玫瑰纹章......”
索恩的回答掷地有声:“我军的主要成分本来就不是正规军!”
太大音量,语气太过于果断肯决,在帐篷里“嗡嗡”回响着引起了静默的空白。复国军由大量佣兵团兵源的红龙军,和少量近卫军、法师团组成,所以索恩在会议说出看似离经叛道得不详的话,是有底气的。一点威胁的焦硝味在将军、国师、佣兵代表三人中擦了起来。
总有一角要先示软。索恩主动放松,续口说:“是的,红龙军的组成曾经都是冒险者,身上的疤痕,老茧,甚至连惯用武器都是不统一的。”
矮人试图继续自己孱弱的论点:“直接穿甲全速前进,避开敌军扫荡路线去友军那里,怎么样呢,还能省去伪装藏匿和被盘查时间,汇合后总数数千人,就能震慑......”
“我赞成伪装的方案!
门外一个步兵尉官说。仅有这一句支持,大部分人都观望着。一声士兵的嘟哝又把众人的视线引向反方向:
“把盔甲和武器拿走?我们怎么知道你不是发癫了让我们去送死......”
索恩动手,自己首先解了腰侧绳索。把盔甲和里面的镶鳞领的锁子甲脱下来,“啪”两声松手丢在地上,锁子甲冗密的金属细环折叠声。剑也“哐”一声丢在最上面。
矮人隐忍怒火,贤者的手臂阻拦了刚想开口的矮人将军。后者懊恼地拳头搓起了胡子。贤者衣袂飘举地走向索恩:
“给你一次机会。你的具体方案,说吧。”
索恩鼻腔吸气。体内由脑髓潜伏下脊柱的多棱刺冰冷感,自颈至肩发酵至四肢指端。以极度冷静,如同空白,贯穿力惊人的表情,他视线保持聚集:
“把所有居民衣物找出来。士兵换衣,分散成10人,20人一股,会说锂铎都瑞口音的,身上没有痕迹的那部分装作薰衣草堰本土住民迎接,让他们拿着农具。剩下装难民或商队。把屋子擦干净,不能像长期没有人住的样子。藏匿武器盔甲时,分多个隐蔽点。天亮之前就要做完。还要做好敌军有魔法测谎的话,反制的干扰魔法......”
贤者说:“不需要,迦南似乎信仰着一个很新的神明,他们的宗教不允许与魔法共存。”
那就更简单了。“编三套故事,‘逃难战争的商队’,‘别村来的难民’,‘本土居民’各编一套,让所有人马上背诵,必须统一口径。准备点年镑——不,半年镑币,给“村长”拿着准备收买盘查者的嘴。混过后立即重新装备,在下一个夜间,全速赶往穹壁堡。现在就派最快马和信使去通知预计到达时间,请求接应。”
瑟卡尔在外面看着索恩,脸色沉浮。你是用“屈辱”换得保命与反击时机吗。不仅自己承担,还要说服这1000人,决定他们——我们——的命运。
“武器藏在哪里?”
“花里。马不喜欢在那里停留。”
贤者别过头,走过桌边,枯瘦的指尖在索恩指旁急速而响亮地叩了三下:“我批了。去做吧。”
......
起初只有触目的花朵和晨光中金边的茸草。接着风吹来马蹄声。
及脚腕的草生长到了不过膝,因战争而城镇人烟稀落下去只是不到半个月以内的事。眼睛白多黑少,咬着草的士兵(现在是“羊羔失于战争的牧羊人“)半坐半躺在深草中的大石上。“嗯,来了。”看见山坡线压过来的军队阵列,打着紫橙色旗,他右膝上的左腿翻下来,打挺起身。
高头大马,黑压压地,为首人拿着地图议论的人影已经可以看见。敌军进行的果然是地毯式搜索,道路被封锁,连行人都被拉住严查。
“喂,在谈话的,叫你们的村长过来!”
而转侧过来的“居民”们早已准备充分。
“嘎”地门打开,一个民居洞开。胖而魁梧的男人当先走进来,与身后喽啰隔着一段距离。油紫黑大氅下,成排充注水银的软管扎板的肚子挺进室内,发光的能源石块镶嵌板甲上,绿色闪绸编了一个有对方脸大的蝴蝶结不和谐地缀在胸口,中心是齿轮玻璃圆面。他拿板钉重靴踢了踢缺一块砖的地面,下方的地下谷仓,房顶烟尘簌落。索恩踩在糠堆上,二指扳开排气口的通风百叶窗狭缝,就只能看见这些。
“队......龙首,怎么办?”撑住索恩的林德悄声问。
索恩身上的圣剑痕迹,当然不能直接扮演一个村民。天亮之前已经用海一样的花枝遮掩掩埋的盔甲和马鞍,迦南正规军上马跑踏过一村的花篱,也绝不会想到证据在村外的山坡间。
谷仓内点着如豆的暗淡油灯,两人穿着褐葛色小腿高高挽起的布丁麻衣裤,索恩手握着一把短刀大小的直镰。如果对方搜查盘问非常精细和认真,就在这个地方攻其不备干掉首领。并不想被逼进必须随机应变,但是此刻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士兵进门了。数根长矛开始在房间里乱戳乱刺。帘子被刺破。枕头如同筛子。林德想发出声音,身体眼疾手快自己捂住自己嘴。谷物发酵的甜酸臭味和湿窒的腐圡地面,使他们只踏下楼梯一步就收回脚,略过谷仓。
“你们上一支队征用的东西还不够吗。为什么我还要受到这些?”抱着“青年女儿”的“父母”扮演着悲怒。
“当然是找武器私藏啊,有没有——哦,看我找到了什么?书?看看里面有没有说迦南坏话?”将领两只手各握着那本播种时间册的两边,扭皱纸叠,蛮霸地一扯,全部变成雪片般的纸屑。
小狗汪汪叫着。那本书是屋子的原主人本来所拥有的遗物,动物不能明白原主人们的全部失踪;白天觅食,守着空屋趴睡在门口,就是这只护家犬的一切。
然后狗叫声变成惨叫。
军刀穿过了金色短毛的温热身体,挑着拿起来,宠物狗被刺穿了勒下,嘴里呜咽着粉红色的泡沫。
然后那团软金顺着刀锋像一块破布一样被掼在地上。“看来是真没有了。”魁梧的领队嘴角狞着,插回军刀摊手,腆着圆筒腰,重步踏出门走向门口另一个身穿大氅却瘦削的身影。
他们高声武气的对话声遥遥传来。索恩在百叶窗背后咬牙。就这样就应付过去了?
迦南士兵陆陆续续撤离,集结开往下一个城镇。兵甲齐备的军队,横展开的条形战阵,像一堵慢慢推进一点点把敌人赶下海岸的墙。
夜和白昼翻转,很快花丛垂累下面的盔甲就要被取出来,穿戴在冷汗汗迹的皮肤之外。“太悬了!”,”果然我们锂铎都瑞是被护佑着的......”士兵们细声互相整理着衣冠,金属护膝和头盔互相磕碰着,所有人按捺着差点跳出去的酸痛的心脏苦笑。死里逃生的笑啊!
等云遮蔽月亮就夜里出发向东南,进行最后一段夜行。
..................................................................................................................................................................
今天是朔月。一圈淡若无的辉光绕在暗色圆盘周围,这就是唯一的天光,暗红色月面花纹像羊膜里一颗巨大蜷缩的胚胎。
“......他们把地从中间用很多木板隔开起来,为了推动这根线,围出自己更大的面积,挤在这条木板带上相互打杀,而且自动把对方当做不是一个物种不可理解,然后荒芜掉更远的空地的花啊,小鸟啊,苹果树之类的以前生活里的东西。我算是明白了,当然了,这就是战争啊。”
步兵队伍,一个红龙兵小声地与肩旁的挚友说。对话立刻被“嘘”声和队长的“我早该让你们衔枚走夜路”打断。
暗沉地,缄默地,几乎是伏身潜行,恢复穿甲的队伍行走间只听得见金属轻微叩碰的沉重清脆的声音。逃过这一劫了,所有人都以为如此。
所以日常抱怨着对话着的他们还没意识到逼近过来的黑影。
六十里以外。黑暗中响起嘈杂,巨大的阴影团一分为二,有一部分影子离分自,悄无声息地穿越丛林与田埂,黑色钢铁潮水从南而来。
“完了......是真的!货真价实!他们回头追击过来了!敌军觉得不对......西侧是我们,东侧是盟军所在的穹壁堡,敌军团选择从中间从南截上来......然后还隐隐向我军背后包抄!”斥候骑乘的骝色马极擅短途竞速,粗壮马尾甩动。他惊慌中忘了“耳语”,而是直接向索恩报告。
“全部人都回来了?”
“大概三分之一的。”穿甲而且走出一段距离了,这个速度汇合盟军会先于被追击上,索恩想着,用“耳语”上报,“是的,形成了追击之势。”
“为什么只来了这么点人?”矮人的声音。
可能是将领之间口角了,回来的这个将领比较多疑。
“顾忌不到骑兵步兵分离了!不要停,全速打马,照这个速度我方已能到达友军阵地!”全军频道里,矮人锁革瑞下令。
遥远地,零星稀疏的火把摇动着。那些红色鬼火迫近连成了连续的线。铁器摩擦与马蹄声,由若有若无,不可忽略地带着压迫感逼近。咬得很紧。索恩心算着距离。快被追上了!相距进入一箭射程,队伍的末尾开始响起弦箭声,和人与马的惨叫!
双方举火把的光源首先变成血和惨叫。黑暗后第二波点起的火把立刻接力成为箭雨靶心。“集火火把”是双方共识的第一策略,亮点附近,无论敌我一处接一处地涌出惨叫熄灭,直到两方都不敢照明,原野化作彻底的黑暗。
年轻士兵胆怯地前胸紧贴马脖子向后望。这不是白日,所以看不见远处的灰尘动荡,也不会有刺眼的金属反光湍流聚成钢铁方阵的视觉丛集;在黑暗中奔跑着,还没有被恐惧摄住心脏,马的鼻嘶和自己的心跳成为唯一的声音。
黑暗中。目的地堡垒的顶上被照亮的边缘一线,在视野的颠簸中出现。但是士兵欢呼的同时,一股冰冷的悲观却摄住了索恩的心脏,比黑暗更深一度地沉下去。
我们是在做正确的事吗?
对对方一无所知,从来没有磨合过的两支锂铎都瑞军队。
……我们是在,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几乎是玩弄我军的纨绔的接收拯救上。
穹壁堡修在断崖峭壁上。一道城墙像大坝的闸口一样,分隔了逐渐挑高的碧绿色地面和里面的人工铺装。一粒小石头从墙头落下,要经过很长时间才会坠地粉碎,人从这个高度坠落必然粉身碎骨。瞭望塔塔身的射箭孔是亮的、看得见城垛和桥了,城门外是使用魔法维持环形循环流水的宽湛护城河。
本来只要合击就能赢,但是先头骑兵抵达友军河边,却并没有开门的机簧声音。最近的士兵不得不河前勒马,发现守城的一张张面孔表情不对。
他们看着,但不动。
好像想看着我方怎么战斗一样聚阵却不发兵,两块锂铎都瑞军队只隔着一条河,而盟军保持拉起全部桥板,冷冷观望着。
一脚踩空般的错愕。绝望和愤怒像墨泼的夜一样从队首开始传播。考验吗。体制内军团对陌生非正规军团的测试,不分场合到该称为邪恶了吧?索恩看见了工事墙头上站着的铠甲华丽的人。他也用望远镜看着下方,披风飘拂。
那身影神情,就像是——观看狗咬狗式的旁观同族夜战。
吊桥不开,复国军的前队驻足堆积,“吁——”冲锋在前的矮人勒马,马蹄蹭在护城河岸边起深印。差点吃水。矮人咬牙,喊:“回身应敌!”殿后部队一闪而过反光,一个士兵闷哼掉下马,听声音可见的被踩踏的连续一一声膛腔碎塌的声音,他死前手里丢出的盾像飞盘一样,取下一颗敌人人头,和几个臂铠撞击冒出火花,又失控飞回。
是加雷丝。索恩远远辨认出了那面盾——火花照反光了圆盾中心一颗巨大宝石。索恩心里一痛,损失了一个红龙佣兵团最初的团员。
两边的弓箭手继续践行着“黑暗中一有照明就射杀”的指令。全黑的乱战混杀中己伤惨重,弓兵逐渐不敢出手。整个战场的声音突然沉静下来,像一口被填死的枯井。
今夜的星是照不到地面的,墨水般的黑暗中,唯有听声辨敌、凭直觉搏杀。混乱中,所有人都在攻击身边靠近的任何活物。
圣剑上星座型的深奥花纹是它的锻造回路,难以按捺地光斑一闪一闪。”瑟卡尔!“索恩从一个剑士身体里拔出巨剑,脸上尚带着血对瑟卡尔喊道。
“在。”随着令人安稳的声音分享过来视野。因为没有皮肤直接接触,仍然是暗绿色的——稍微有一点重影分离的热感应画面,迅速整合重合回索恩所见物的轮廓——瑟卡尔在我身侧较远处。
索恩脚下不停。在黑暗中机动性极高地逡巡在战场间,像绞肉机一样,每次冲锋都从敌人阵型边沿割下十几个人的队伍,然后围而歼之。不知不觉中,附近队伍的爪牙逐渐被这一支队伍清干净了。慢慢集结起的将近百人的小队,盲目跟在索恩杀声的方向带领下。
很好,继续,索恩想。
对方毫无疑问也发现了索恩这支自行形成的小队的存在。但是黑暗中,围歼外围的敌人有多少人?每一剑下去,是友军还是恶鬼?正在大杀特杀的又是人是鬼?谁都不敢确定。
但敌人只能恐惧,我军至少可以盲从跟随索恩杀出来的空白。
百人队伍一沾即走,绝不停留在一个地方,敌人的恐惧被提升到了极致:正在包围攻击自己的队伍在他们的未知和猜测想象中,从百人被放大到千人,怯懦手软之下死亡降临降临得更快。
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是只有夜战才能做到的巧合,如果是在敞亮的太阳下,索恩等人只怕早就被嗤笑着毫无恐惧地围杀了。
可以利用这点突破做什么,索恩心里烧起不满足。
索恩旋转身姿朝各个角度方向眺望。整个混作一团的敌我军队呈漩涡型阵势,东面和北面螺线型伸出两侧臂,像长蛇一样包围了核心。
索恩的瞳孔拉长,超越人类的动态视力加上夜战,战场明晰如沙盘。索恩突然说,“那里是头。“向有帅旗分的腹部,”——而那里是尾。“指向军队延伸出来的两条长蛇阵。
“等一下,你不要把这当成是狩猎魔兽......”瑟卡尔惊惶的声音还没有说完,索恩勒马沉寂了一下,突然点燃剑的白火,冲出去
照明等于“死”。窒息般的黑夜里破开一团金色的火,所有箭矢密如铁的暴雨,都朝索恩射过去,一手维持大剑一手拿军刀靠危险感应把箭雨全部拨开,龙化的双翅盖在马身上。
“跟我走!”索恩喊,跟着我突围的只要超过100人,朝着“蛇”的腹部——
马终于还是中了三箭,嘶鸣一声,口吐鲜血倒下,索恩滚地然后立马战立着,双手拿着燃烧剑面对周围一圈包围。
骑兵流泻,索恩拉出的破口周围所有敌兵都朝光源杀来。鞺鞺鞳鞳的马蹄如擂鼓,每一骑敌人错身几乎践踏到索恩,索恩每一下剑撩,大片大片的热气流在地面点起火痕,每一骑会动的铁塔用长武器冲过,想从侧面勾斩索恩,索恩夜视中马匹“咔嚓”一声前腿被砍断跪了下去、饱满肚腹创起剑痕,然后就是马翻和人惨叫。
......
索恩的身体机能至今还维持在18岁。长生种特有的看不出年龄的外貌,在黑暗中亮起了。
因为索恩自左至右剑划地面引火,如同巨笔挥毫泼出银色的墨,面目沉凝,故意站在烈火光明当中,长蛇阵的头和尾都慢慢回卷向这一块空地。
敌人马战而索恩步战,索恩却毫无惧色。喊叫,骑士长枪冲过去。索恩剑挡在身上当盾,和骑士错身,对面的长枪震落手。
只要这一百人在火中看得清敌人,替我拖住二十分钟,我就能在敌方中段撕开口子,全军朝北沿河突围。
敌军人马围着索恩奔跑成圈,索恩双手持着剑柄站着不动,观察四周。箭来,索恩仅仅是将剑身调整位置,“叮叮当当”打在铁上折断滑脱;漏网之箭在触及索恩之前被白火烧成灰。
马步侧站,双手持剑举过头顶,让剑背宽大的一面荫蔽大部分身体面积。站在地上打骑兵冲锋,上吨的体重猛冲过来,索恩黑暗中背后翼手抠地,剑顺着枪攻击轨迹那条直线出剑,贴着把对方轨迹微弱角度挑开挑歪。一匹花斑马发难,冲向索恩,擦身瞬间索恩一剑斩掉整个奔马马头,马背上的长剑士咒骂着脚朝天摔下鞍,头盔先一步脱落,叮当在地上弹,然后是微弱几乎不可闻的,不幸骑士颈椎因为触地而折断的脆响声。
索恩踱步侧行,倒下中的无头马稍微遮蔽了索恩的视线,一左一右两杆铜杆枪呈三角扎面而来,想借攻击距离优势将索恩夹死,索恩矮身朝前连续翻滚,两枪都叉在披在空白上。下一秒索恩站立起来,一个侧踢起石块飞进一骑马腿。吃痛的马嘶鸣着斜拖入长草翻倒,另外一马连忙策动缰绳转向,同时手中长矛刺出去,这次索恩没有再躲闪,而是侧着毫厘距离隔空枪尖表面撞上去!
枪剑未接触而拖行,索恩转剑、剑锋顺着铜杆枪的把柄猛??砍,砍的不是枪杆而是手,灼热的白炎就把铜棍加热得难以触摸。
“不……我不打了……”对方求饶。
索恩一斩甩出,又以一颗带着华贵面盔的头颅被带飞起来结末,断头带着满脸涕泪,惊愕的神色和半截血肉锁骨,一起远远地飞离大地。
夺到了空出来的马,索恩一人完全冲杀出了胶结的阵型。脱阵间四个人聚拢围攻,数下脆响,巨剑连续地嗑、格、抵挡着三把劈上来的武器,微微颤抖,再难动作,第四把附魔的宝剑竟然“噗”一声深深切入索恩的右上臂。
灼热的血在黑暗中泼溅出白烟。相持着数把刀剑的圣剑立即酸软、被抵退数寸。竟然我也有被人类伤成这样的时候。脚离开马镫,用力踢在全力拼刀的脸涨红满汗的敌人马腹上,两声咴嘶,索恩带着垂下滴血的右臂把敌阵撕开一个口子。
成功了吗?打破长蛇阵了吗?索恩回头。
那一百人在火焰点起以后就脱队了,他们没有接住我的战略,没有人跟上来!
一人一马孤独地站在战场以外——只有这一人一马,马蹄踩在水面,踏碎半圈涟漪。而混战照旧!
对方阵营破掉的半侧口子不够大,现在看来只是索恩一个人从战阵一边穿透到了另一边,而敌人自然滑向了索恩一人撑起位置的对侧,两军已经完全间插混战了。背后远处,己方士兵的表情是迷茫与晃神。跟上去?去哪里?去敌人最密的边缘吗?在战死与信任之间,谁都会选择蜗居自己人的兵团包裹,而不是豁上性命。
是我的错。我没有指定清楚“跟我走”的具体是哪些人,导致了很容易推卸;毕竟不是谁都有胆气敢跟上自己的马后。
挫败感使索恩棱了一下巨剑,调整为左手使力。一个咳呛的男声响在脑海:“索恩,你想一个人用巨剑最短板的速度去赢过别人最长板吗?”
你想靠自己一个人独力打下一场战争吗。
我不应该抱怨他们,我根本就没有清晰地发号施令。只是说“跟我走”……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计划。
又没有信赖我到可以两眼一蒙跟着我冲锋的程度。那毕竟是别的佣兵团的团员,有自己各自效忠的团长。我让他们生畏,我让他们不敢忤逆,但他们对我还没有可以誓死的那种效忠。
索恩耳中只听得惨叫、刀碰甲的金属声。整个军团,四处“耳语”反馈都是减员,队伍损伤了五分之一。夜风灌入血气、泥味、焦臭、铁锈与呕吐的混合,方向都难以分辨,左右都是喊杀声,黑暗下同样的盔甲、同样的轮廓,战场上完全乱套了。“别杀我——我是自己人!”一个被压倒的人低吼。
压制着他的红龙士兵动作一滞,双手里的腰刀刺不下去了,一声金属响,匕首深深插在迟疑者小腹里,残忍地旋转,染满血的迦南骗子狞笑:“傻子!除了我自己以外,全他马是敌人!”
有人在杀自己人。“啊!”“约翰??”举高血剑却辨认出朋友脸孔的士兵一脸懵然,手开始发抖,然后自己也马上因为手里抖动频闪的剑的反光被砍下马,马马相践踏,人尸裹挟在马尸上顺着山坡失控地滚下去。声音和光同样会让人成为靶子。
可是静默又怎么样呢,下巴上有十字刀疤的士兵,腹背受敌,胸口的长矛来自敌人,而从背后捅入的单手剑来自友军黑暗中疯狂攻击的误伤。垂死嘶气的嘴发不出一声惨叫,被切掉的耳朵落在地上,被踩烂成泥——近侧的索恩几乎接住了倒下马身的死者。
这时候,索恩的鼻尖缭绕过一阵香气。
夹杂着金属锈味,死者盔甲上,索恩浓郁得扑鼻的花香——那些他们连夜采下、缀在甲胄上伪装掩埋的花,被揉碎、碾压,染在盔甲武器上的浓郁的香气。
电光火石中突围法打在索恩大脑,无解场面中的解。这次必须要用清晰明确的指示。矮人将军是怎么做的?回身,一剑砍进一个迦南士兵的甲镗,对方呕出大块血块落马,索恩竭力喊:
“有花香的,是我军!”
声音在“耳语”里传遍全场,部分人身形一震。通讯系统里振聋发聩的提示,对敌军来说是不可闻的。
“只有复国军的盔甲在花里包过、泡过!身上没花香的全是敌人!”
风吹起了地面的花瓣,提醒一般地以一丝熏香扫过战场。一个士兵抱住身边的黑影,轭着喉咙,脸完全贴在耳后。他鼻腔扇动,用力地吸。那是藏甲埋在花丛下的味道,来不及清洗的瓣泥残留在盔甲接缝、线缝、皮带上。的确,同样的然而更浓的味道,混合着铁,血与汗的气味,在黑暗中成了唯一的友军凭据。
两个士兵闻到花香迟疑中放慢了手势,松开了对方,双手握剑,将背后空档交给战友;另一人只闻到陌生汗酸与铁锈,毫不犹豫地挑断对方喉咙。
“所有人向花香方向聚拢!弓兵不动,闻不到香味的区域就开箭,别手软!”索恩命令道。
下令时顶着脑子里巨大白炽的一面阻力,声音刚发出来时不像自己的。
索恩勒马,没有意识到自己夺取了施号发令权:
“闻香不杀!无香的,放刀箭!!”
所有复国军都明白过来了。这不是简简单单的一条信息,“听从”是在夜战这种极端情境下,唯一可能的自救法。大量尸体倒下,矛兵背向自己的战友,长矛对外,连续的血腥戳刺。随着箭矢如飞蝗,敌军踉跄蠕动着后退,绞缠在一起的两国步兵竟然分离开了。
一个......两个......本来就布置位置接近的前佣兵团找回了自己的成员,打磨多年的配合技施展出来了。从局部开始逆转,直到阵型聚集成功,被包围的孤岛完全连续。喘息声、奔跑声、刀剑声,再无顾虑的复国军暴起一般,还在迟疑敌我的敌军一溃数里。
“真神了。”一个士兵目瞪口呆在原地,背后被友军拍了一掌才解冻,恢复战斗。
星光下,最后战况完全变成了反追杀与撕咬。黑暗中抱住一个活人,一旦嗅到鼻腔里没有香味,便将刀锋送入他的胸腔内。近战士兵冲过去砍敌人的弓兵。剑从腰侧砍入盔甲缝隙。身中数箭,断了一肢,继续战斗的猛士咆哮着,被割喉了才僵死......
迄今为止,战斗中,士兵们因为背靠的是“魔法之国”,都默认自己比敌军多一层“最后防线自信”。
理所应当地,近卫中有皇室招兵时允诺的魔法力量。最后一道防御是看不见的、贤者承诺过、所有人都相信存在的“魔法师的出手”。也许是一道黑暗中刺瞎所有敌人的圣光,也许是穿通吸干敌人机械盔甲的吸水银的荆棘。然而这一役,魔法师仍然没有出手——现在看来,也无需出手。
红龙军势如破竹。地上铺满了尸体,复国军几乎全歼敌军上千人。
......
战况一直持续到残月西坠,东方的天空隐隐约约翻出鱼肚白,最后的金铁交击声才疏了下来。白亮刺眼的太阳照在血战过后的战场,众人喘息着,看着朝阳揭露几乎被血洗的高地的惨状。
一个逃跑的敌人,拿出怀里的像火枪手那把短铳一样的东西,装弹,却是指向不是敌人而是天空。冰冷的恐惧扫过索恩大脑,“瑟卡尔,杀了他!”瑟卡尔搭弓——慢了,他不擅长的生疏反曲弓。
已经有来自别人的两箭马上射死,尸体倒下。但是太迟了。插在地上的枪口发烟。信号弹,在破晓中黯淡却确凿雪亮划过所有人仰望的脸。升高到天上被风吹散落的星座的位置,第二次轻轻迸散,完了!
视野里摇晃模糊的他人的身影依然如旧,但是绝望从目睹了这发光弹的张张凝固的脸上升起来。等待灭亡的那几十分钟比死的瞬间更绝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让很多士兵武器脱手离地。
瘫倒在泥里的人在痛哼。断断续续地传来不止一处小声的压抑哭声。尽管兵力暂时还保留着大半。
不详声浪先压过来。击退敌军的余火未灭,一支全副武装的、新崭的、打着敌旗的钢铁洪流,翻过地平线,推进赶到。紫橙色旗帜摇晃刺破山坡,敌军的另一半回援了,也许他们早就回头、跟随在附近。
“龙首......您......想、想个办法啊......”
索恩咬牙,嘴里尝到了死味。在这里和全整的援军打,死伤会有多惨重?
此刻突然木纽吱扭发声,桥板缓缓放下,落地的“砰”然一声令所有士兵转侧。
猛烈的独角兽号角声响了起来。利箭像雨一样抛上天空,越过紧贴护城河的复国军,又纷纷扬扬降落下来,一片惨叫。
骑士团一列列通过河面,宛如宗教仪式般将战场整肃。有人马出来了,涌流出桥的士兵全部竖起矛立正。然后维持站位退避、欠身,像一片稻穗低头。
再次吹响悠扬的指挥号角。当先的骑士镀金面甲掀上去,两侧聚拢向头顶正中的宝石角,流线型龙翼型顺着肌肉披拂的金甲,螺旋装饰花纹。像把旗帜套在马四周一样的马铠、马衣刺绣上画着淡灰全龙纹章。
帅旗猎猎,顶端装饰的染色孔雀羽毛飘扬。
出堡的骑兵绕过复国军残军,在复国军背后、敌军面前,流水般堆积恢复方阵。军队外缘竖起拒马的长矛阵。
金柄的指挥鞭挥动,整支骑兵方阵从山坡上俯冲下来。每两纵排人马稍微错身的幅度都一样,军容严整得就像修剪过的花坛,超长矛组成的森林冲杀进了敌军,迦南军队就如同纸糊的一样。
指挥鞭竖起,骑兵方阵分为前后两半交替,前排稍微疲累的后退,后排顶.上来保持战线完整。第一线士兵与敌军交战后体力下降时,有序后撤至二线休整,第二线士兵顶上前线接战,如此循环,维持阵线强度。连倒下减员的人都没有哼声,沉默地吃进兵线、无声地剿杀进迦南军援军,就像撕纸,只有铁和马的声音。
孔雀翎毛在风中波漾。太阳完全升入天空以前,收兵。
不是强,是强得可怕,真正的统帅不是靠临场,而是靠事前组织、训练系统、结构性动员能力。压倒性的秩序与战斗素养,比起来红龙军完全可以评价以“只靠‘索恩一个人强’支撑而已”。
堡门没有再关上。墙头执红绿旗的指路兵交换棋语,回师的骑兵陆陆续续经过复国军。身上的盔甲,花香与浓重血腥混合的气味,奇迹的气味,讽刺的气味。
经过矮人将军和索恩的时候,马背上龙型盔甲的指挥,镀金面甲掀了上去。他放慢马速停驻,视线先是扫过矮人锁革瑞灰头土脸的面孔,然后无表情帝长长盯着索恩。
就是这个男人。皇室“罗莎”家族三支之一“莫提弗洛拉”为姓,公主的远亲,鳞冠龙骑团的指挥官。索恩站在边缘满身血污,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早四十分钟打开桥梁?
他的脸放大并且靠近了,带着阴影。他在马上弯腰,对还带着龙翼的索恩,贴近耳边,一句淡淡而突兀的话正莽在索恩心口:
“懂骑枪线列吗,还有步弓协同,懂吗?”
两人剪影空隙间白粲的太阳辉亮如钻石。外人看来,一定会误以为这个弯腰手搭在索恩肩甲角上的人,两人关系很友好。
金短卷发扫在索恩肩膀,凑很近的、瞳孔紧缩的瞪大蓝灰眼睛,却以只有索恩能听见内容的声音,一字一句:
“打得挺热闹的,可惜是支没有系统的杂军。我听说过你。你每一次都要靠奇迹?而我们,靠的是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