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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夜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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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国军到达密尔克镇。
索恩突然勒马。
“队长你——啊??”林德的小枣红马刹停不及,差点与索恩撞上。
其他士兵也陆续停驻,因为惊奇,因为眼前一望无际的,是草不过膝,稀落缀着花的“巨大的草坪”。
“怎么会有这么的,剃过的影地?没有植物迷宫,连荆棘和动物都没有。”林德手拦眼帘问。
“哼,北方人。”近旁的链锤近卫兵在马背上一嗤,“这里曾是聚居区。除了战争导致维护荒废的东海岸,锂铎都瑞的城市周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索恩眯眼。有东西分隔着长期踩踏修剪的草海。防火的矮墙,这种砖红色的圈围把本来应该堆积植物化作影地的地域片片围起,整理到与本泰兰的城中花园的草坪无异。
遥远上坡原野上的安定点如一处又一处组成虚线的浮岛,路网圈束的、半埋在沟谷里避暑的民居,外圈是大块集拢的气泡型花田。河面的树木倒影是透明水下泥土河床的本色,而其边缘外的水面天空映射着琉璃蓝色。
“大惊小怪。去了敌占区你们才会真正的吃惊呢,他们已经把土地改造成‘没有影区’了!”近卫军把锁链扛在肩头,说。
绿潮当中,城外野区“影地”不仅是魔兽出没的危地,也是滋养生物资源的沃土。这是一个不依赖捕猎魔兽生产路径的国家吗,索恩拉缰转侧,凝重着眉目骑进长草。
索恩等人在第一个聚居区下马。所有的拾荒孩子都送走了。
蓝发男孩穿着改制的黑色长袍,大人衣服裹在身上,袖管太长了一截完全遮住手,女兵们抢着蹲踞身体耐心替他卷起袍袖,但是很快又在活动中脱落。却甚至能自己独立骑在鞍后。
“衣服,真的不用改一下吗?”
“到下一家农户要几件小孩穿的衣服吧!”
孩童的手指握在一个男兵有剑茧的手里。“好,起来!”小孩一声轻叫,两条细幼的腿跨在士兵肩头。大概七岁的身板可以轻易举在肩膀。下巴上十字交叉疤的男兵轻轻颠动着他,笑:“我像不像他哥哥?”
”不,简直是像爸爸。”围观者哄笑。
蓝发孩子文静善思,背着手观察到什么,就凑过去想帮大人的忙。他的五官就算不做表情,也自带一种粗看并不区别于同龄人的天真。那是一种好像能使他免于一切不幸,灾祸与非难的天真,命运大概也不忍看见这样脸孔的无辜者被伤害。
索恩走向一片繁忙空地。工兵和辎重部队里,混杂大量无证亚人。或者应该反过来说,亚人中夹杂着监督他们的人类。
亚人们和驼兽们在铸造床弩车。这是一种有轮子的,几个人合力用绞盘上弦的武器,威力和射程远大于弓,整根人臂长的弩矢可以将敌人连人带马钉地上,可作车推也可拆卸带走。场地的另一侧,他们在商量试图制作原木两侧安装把手,头部削尖浸铁水的攻城槌。
亚人被认为不适宜上战场,特别是非智慧、得不到环刃证的,和被当成奴隶只差撕破名头的一线。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真的彻底魔兽化呢。”火枪手厮枘德拿过一个士兵递来的烟卷,咬在齿尖,瞎掉的一只眼睛没带眼罩持续闭着,“连普通的马靠近他们都会惊跑,和魔兽有什么区别呢,唯一值得使用的就是他们那可怕的力气。”
索恩想了一下以前共事的佣兵团。以亚人为主战力组成的唯一就只有一个专门寻宝与营救的雪狮团,还是在依赖成员有翼能飞行的前提上。
“有些贵族纨绔,专爱看虎纹、豹斑的皮毛染上血的斑点,故意观看无证亚人从事苦役,稍有失误就折磨他们或者处死。红龙军手里工作的契约雇佣,对亚人已经比贵族好多了。”火枪手旁边,早就蹲在那里的老兵说。
“零件已经制作完备了,装配或者解体都需要三小时。”人类工头报告。索恩询问查点了一下弩机发射填弹速度和能装填的箭的尺寸,在心里捻算了一下威力。“对,就这么长,箭也是专门锻造。”工头点头哈腰。
瑟卡尔回来的时候,索恩是有预感的。
马厩。马极速搧动着脖颈的皮肤。一眼就看见多出来了毛发丝绢反光,流汗的新马。栏杆和细长马腿之间划分的外边发烟地平线以上金黄嫩绿,钱币乱掷般的碎光。
然后背后迎来风。
索恩继续沉定在整理马鬃的姿势,目不瞬地突然转头,像预知那股气流里切进来的实体来的方向一样一把防住了持刀的手。”......索......!“两只相格相握的悬停头顶,扭曲形状的黑刀刀尖发颤。
对面漆黑的瞳孔缩紧打战。
“刚回来就对战?”索恩笑着松手,手刀击在他腕侧,酸软令黑刀几乎脱出深暗肤色的手。对方不回答、连跳退后,把手里一黑刀、一匕首两把刀互击摩挲,一串火星闪烁,直到彻底“挲”一下刀尖分开:
“是啊,让我确认一下我们都活着。”
预料之中熟悉而且语气狠笑的声音。索恩微笑,剑早就甩下肩在手,大剑直接与双刀互相招呼过去。瑟卡尔颧骨病态潮红,侧转肩身,却居然是故意让索恩在自己右肩留下挫伤。
单是“你在我身上留下咬痕”这种证明还不够吗,还要反过来我也留给你一道疼痛?你是用痛来记事的吗?马的喷鼻和热气中,两招一过,瑟卡尔悬空借着索恩一剑的推力后跃,像是意外跌落一样一个踉跄,飞旋着从马栏柱上坠落,索恩两步追上,他主动跃下了平台,两人的影子胶着得近似拥抱。
刀锋一相交就和索恩脱离分开。瑟卡尔体内剧震的不是骨骼,而是心脏。暴起甩刀,削索恩的头侧。
这家伙是动真格的。冰绿色的瞳孔因为危险酣畅几乎就要露出竖眸,然后“呛啷”一声,大剑与双刀丢于地。擒拿姿势握紧瑟卡尔双手手腕别在瑟卡尔自己背后,制住瑟卡尔,反背抱于自己身前。
体内一处神经搔刮着,两人都陷入体力激烈消耗的急喘,喘中带笑。
动刀结束于擒抱。他在怀里轻微挣动,瑟卡尔头发里散发辛辣的草木味,从汗湿的颈项里鬼魅般幽幽沁出,树桩暴晒裂的白色新切面,森郁而蛊惑。瑟卡尔胛骨凸起在瘦削的背上,整个背在索恩的胸口隔着两层汗湿的衣物摩挲着。
“等一会儿回营帐了我再认真跟你打。”松开了强制箍着瑟卡尔的力量,瑟卡尔转过半圈,两人改为面对面相拥,瑟卡尔下颌放低,头深深放低。肌腱强壮的铁甲里的手臂揽着衍边棉甲的肩,笑着朝外面慢慢走去。
“弓箭队回来了!那支龙骑团是不是真的存在的?”
“去通知贤者啊!”
背景的士兵坐着敲打缝补,年轻的尚有精力追逐笑闹。树桩周围,一群人一板一眼围着讲故事:“传说玫瑰红的眼睛的眼睛是强到规格外魔法师的特征,就像淡绿色眼睛是武技强到规格外的象征一样。”
“那你见过谁是玫瑰红的眼睛?”
......
就是这样。拥着我最重要的人;去吃东西吧,去路过马和盔甲,去踢到木柴。去看见那些明亮的勺子,和蓝天之下端着碗守着架锅捞汤烫得急跳的士兵。然后再打一局比武,喝酒,下棋,还有很多可以做想做的事涌上来用。
两人步履停止。视野中鲜明的蓝发跳动着。两个大人各站一边,扯碎薄板箱,回收木材作燃料,蓝发小男孩的加入使得撕扯双方变成二对一。索恩喊了一声,毛茸茸的小蓝头抬头看,紧跟过来,走路经过时抱起靠在帐篷外的圣剑,一脸认真。
孩子抱着圣剑,瑟卡尔微歪着头。
“他是整个红龙军全体人的孩子,”索恩找了一个木箱上坐下。
孤儿的眼睛是轻柔的浅紫色,像雏菊花瓣,目光软如婴儿肌肤,细细的柳叶下这样泻亮的缝一样的双眼,那柄拒绝过瑟卡尔的剑在孩子怀里发光。瑟卡尔闭眼转回脸。
然后带着温柔与宽慰的笑转回来。
箭术手套里干燥深色的手轻轻搭在孩子单肩。“你有某种我没有的天资。这是非常非常珍贵的祝福,你要好好珍惜这一点。”
“他不会说话。”索恩说。
看上去瑟卡尔已经默许接受这个孩童了。索恩的情绪稍微提高一点。“来,给他取个名字吧,”索恩按着男孩的肩扳向瑟卡尔,“不要魔法国生僻又绕口的名字,要本泰兰风味的。”
以前那个“只知道战斗的索恩”和“现在会让小孩抱着自己剑的索恩”交叠,瑟卡尔产生恍惚。
一个人很多年被限制活动范围和见识,不谙世事,完全不知道外面世界,像机械一样一具机械服从的行尸走肉。你喊他,他没有表情,慢慢一卡一卡地脖子像发条地转过来,没有语气地问“什么事”,双眼都不聚焦……最初的索恩,这样的真正的冰山上面劈下来一块的白。
但那时那双死去般的眼睛里还有火彩,偶尔火花还在冰尸般的虹膜里闪光。一想到就共感地痛彻心扉。
晃散过去的幻影,瑟卡尔镇定下来抱手沉吟。他伸指:“这个很适合。”所指之处,全拜兰瑞德原野随处可见的一种野花随风摇曳。
“微刊奈”——即‘蜡烛花”的通用语发音。索恩按着新得到名字的蓝发头顶,男孩眯眼点头,露出真的让人想象到在雨中会变得透明的淡蓝色野花的笑容。
又是几个年轻士兵进来围着喧嚣。“好了,微刊奈,去和新家人们玩吧。”索恩将这个全军共有的养子交给士兵。
瑟卡尔看着人群的喧哗遮掩两人的沉默,索恩面带微笑。索恩变了。会怒和笑。汩汩地流出来的是他自己选择的意志。索恩变沉重,像一个空心织物浸湿水被填满。从什么时候,哪一刻起,哪一句对话话起,这个男人突然破落掉一头一身的霜,由永远无视他人,转侧过来回看说话人的方向。
然后那双冰绿眼里出现表情,第一次开始反射外界景物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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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没有表面纹理像是银子捶打过的月,只有漫天筛漏般的星斗。也许是幻觉,索恩觉得星空比别日密集。
高涨的感情没有如预想的一般冷却下来。把瑟卡尔单独约出了军营,测试“耳语”的重要线路的通讯,是通畅的。今天是有贤者和矮人将军坐镇的修整日,工作间隙,也就是可喘口气的假期。
“所以你叫我来只是散步。”树丛沙响,瑟卡尔的披风破开灌木。
对,在我最高速飞行十五分钟可以返回的范围内无计划地随意行走——只观赏各种树影和星星就够了。只和你。
出军营时索恩轻视了交织如迷宫的阴影。闷哼一轻声,树枝拦路撞在金棕发覆盖的额头上。
“……是月桂树。”瑟卡尔推着他的背,“传说中是做成冠冕赐给聪明人戴的。”
难道你的意思是它觉得我很有才华吗。瑟卡尔的笑凝固在刚提起的状态。静默。然他后爆发出笑,一声声短促地在他喉间滚动:
“你真的信这种传说?它只能认为你今天走路不看路!”
稍微有一点恼。去他的月桂树吧。如果是你之外的人这样笑我,我是要记仇的。
瑟卡尔停止了笑,迎来冰绿色双眼认真的凝视。“我知道自己迄今为止靠的主要是运气。你不要说‘这也是一种才华’。”索恩说。
瑟卡尔正色而平静地回视:“才华和运气你都有,两种能利用好就最能让人得力的东西。你很引人嫉妒,索恩。”
夏天,连杂草中都有芳香植物的味道。两人急促小步走下种满橄榄树的山坡,越过断断续续的粗剪的野蔷薇篱笆,碰落血点般的深红色小花朵。潮湿的积了一地的厚腐叶,脚踏上去就无声无息地微微陷进,走过了是踏进更加细密扎实的草原。
躺在茵草覆盖的山坡上,身边的人呼吸静谧,两人仰躺看着同一片天空。瑟卡尔的声音飘来:“两军汇合的计划,你们那边顺利吗?”
“啊,”索恩说,“虽然已经掐灭了遇到的迦南军队所有的侦查斥候小队,但是也不能保证军队行使时完全地隐形。从情报看他们甚至还在纠缠在组织一整支的剿敌军上,太草莽了,也太轻率自信过头了。”
“浮躁好啊,不然你就要用一千人对上主力了。”瑟卡尔轻微地笑,“你从哪里买的情报,商人和僧侣?”
是的。都做好了。巡逻必须精确,必须先手。要不然以少敌多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如果允许,或许可以再想得大一点,乘对方过河之类的时候,绕到敌人背后攻其不备撕裂它松散的尾部......打断了脑海中的过于腾飞不现实的妄想。
瑟卡尔随口一般地说着:“也许你需要更多副手帮助。”
索恩回答:“不,我不放心给我以外任何人掌控。我会完成复国的,我不会把红龙军交给任何人——因为目前我所见的别人,包括将军锁革瑞吧——他们那效率和专注能挑大任?说得狂妄一点——要力挽狂澜,还不如我。”
瑟卡尔突然正色:“那你就要当心鳞冠龙骑团的指挥官。”
索恩问:“你了解他?”
瑟卡尔回答:“我了解你。只见过他一面,对话几句。但是你是绝对会和他起冲突的性格。他突然就砍了两个对他稍微语气不恭敬的亲兵。他像你又像你的阴影,在你身上是强硬效率的东西,在他身上翻面变成了乖戾、阴湿、狂妄睥睨他人。他比你更暴裂,会把世界上一切不顺他心的现象当做与他作对,开始复仇。我赴约来不藏耳目的野外,主要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索恩是极少骂人的,只不诉诸于语言,沉默地在心里短促、爆破性、一针见血地喷对方的错误。瑟卡尔会骂出来,好像完全不懂事地东拉西扯,随口胡话一样说出来,其实是明知道怎么说最让对方生气的故意。但(可怕的灵能者心灵感应)如果瑟卡尔对一个人评价非常极端差的话,那个人很可能真的是潜在中的敌人。
瑟卡尔看着索恩,嘴唇轻抿:“不用害怕,他和你没得比。虽然你这个将领做得还不完美,或许你真的拥有,你自己还没发现的方面的才华。”
“那不可能。”索恩的嘴角罕见地上提,侧脸望向天。
“不可能有人比我更高估我自己了。我是,在很小的时候,我是真的相信,我要离开,我是属于天空的。我知道有个东西在等我。在未来的前方,巨大地,我为此而出生的。它总在我心中,裹着一层膜,每次我忘记它的时候就会动一动,挠着我,让我焦灼、不得不努力,让我不能躺下安宁,只有累倒下才能心安理得入睡。每一天都在比别人翻倍地紧张,害怕浪费时间,但是没有人引导我不知道除了变强以外还可以做什么,所有的行为都和母亲一遍遍跟我说的“你不平凡“可以吗?独自一人能打倒利维坦兽够吗?”索恩说。
“你说过的。那天晚上你举剑指着天空,指着月亮,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自己是凡人’。”瑟卡尔屈起一边膝盖把手臂放在上面。
我不记得这样的事。
“是你非常小的时候。”瑟卡尔说。
无妨吧。索恩继续被打断的叙述:“......后来我才知道,以前焦灼是因为长期在我面前展开的是一张纯白纸,而不是可以操作的试卷,没有信息和题设。他们最初给我的东西和机会太少了,我才对它什么都不能做。”
“我也有过跟你很相似的经历,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瑟卡尔说。
“又是因为你的故乡?”
“呵。”瑟卡尔翻身背对索恩,“你回十二三岁时熟悉的城市去看过吗,你看见的街道会比小时候以为的小。”
他一动不动的背影,肺肋随声音起伏与鼓震:“如果你不想失望的话你就千万不要去。记忆里小时候熟悉的街道会褪色,像海物一样被晒干,收缩成一把骨头。首先因为人的身躯长大,建筑暴露出原比例的窄小,然后丰满的,浮在街道上面的每一丛雪,锻打店,玻璃药缸里盘着巨蛇和眼珠标本的贝因珠商人,它们都会不见了,这些半透明的肉被逐渐凋零的人口一刀一刀地从整体上片下来,街道最后就只剩了骨骼。”
“我记不住这些。我甚至想不起整个小时候母亲在做什么。”
瑟卡尔翻身回来:“你觉得你妈妈有什么瞒着你吗?”
毋宁说是她的全部都对我上着锁吧——每天我们熄火睡觉,一个可怕的紫黑色的茧就横贯在窄小的家里。
瑟卡尔屈转身坐起来,头贴着抱着的膝盖:“你比我幸运,现在她不在那里,至少你重游故地不用躲等着捉你的亲人。”
这一趟出来得正好。索恩一向知道瑟的感情需求的量是非常大的。渴望互相触及灵魂最核心的部分,包括痛苦和黑暗。瑟想要“灵魂赤裸”、“不仅除掉衣着,甚至剥掉皮肤和血肉直接见骨”那种连接。每当他挽住自己的臂,没有表情的脸配上那双可怕的紫色眼睛,索恩就知道:“又是精神上不满足了啊?”说着这种话摸头,是无法解决这种事态的。
只有任话题黑夜里的风洞,慢慢地滑翔向深渊深处。
瑟卡尔仰头迎着星辉,侧脸上因放松而显示的面纹晶亮:
“回地下会作为叛徒被围剿,在地面上会被类人智慧生物围剿。地表的人永远都不知道温度多么美丽,他们稍微可以通过视觉感受温度的时候,就只有朝阳和夕阳。然而我们只要合上第二层透明眼睑,世界像孔雀羽翎溶解扩散的边缘一样燃烧着色谱上所有的颜色,在半秒内就能极尽一朵花一生的所有颜色。”
“那你们怎么从一团融化颜色中区分彼此?”
“当然能区分啊,在没有热源干扰的地底,满视野都是纯粹的黑暗,从色彩的外轮廓我就能区分家族里的所有人。那里,有体温的一切都像脉动吐热雾的流星。什么都纤毫毕现,包括逃亡者捕食者每一步脚印的温迹。恐怖得令人战悚的美丽啊,但在所有颜料泼满一条河一般的地表,人类什么都看不见,却说我们的眼睛丑陋。”
索恩从坐直中前倾,认真地,拇指我捻瑟颊角沾的一丝头发:“我从没有这样觉得过。应该说‘嫉妒你的眼睛’的人是我才对。”
言谈完毕,两人站起来,继续进行要榨尽体能般的行走。一条草长到了路中间、曲折车辙之间的泥泞路,路旁稀落散布着解体的无棚牛车碎块。瑟卡尔前跑两步,兴致盎然:
“我们到高一点的地方去。”
一座被战争碾过搬迁的空镇。地是被马蹄犁伤过的,烧过的灰黑的墙破损露出木板骨架。
精于攀爬的瑟卡尔上房顶,深夜站在钟楼尖上——城市最顶端。然后弯身拉起索恩。
他侧面站着,脚非常笔直,脊背和肩胛嶙峋到要刺穿皮肤出来,他总是站得那么直的,站成锐角、撕裂风,站成狂飓中唯一直立的无叶的树,披风衣料几乎是悬空在风里膨胀舞动。
两人同踩着一根建筑边缘。瑟自己把自己发尾提起来在风中松手,一根一根流淌、飘垂落下,整束沉甸的白被慢慢放成无厚度透明的丝的幕帘。他嘴角含笑专注地玩着,就像在把洗过的长发在风里晾干。
最高的钟塔,攀附着锈蚀的风向鸡,二人靠那根锈柱维持着平衡。还维持着手拉手相握的动作,“别松开。”瑟卡尔说,他的皮肤触碰着戒指,话音是在思维共享中传来的。
瑟卡尔隐秘地笑,“你想不想看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因为太阳要出来了。”
破晓的鱼肚白在不规则天际线孕育。是啊,已经聊天间散步一整个通宵了。
“用我的眼睛,”他指着自己笑着说,“看一次我眼里的日出。”
......
夜像银线绣星,星斗深陷于暗蓝色绒的壁毯,在夜视之下几乎是混沌而一片墨绿的。空气像沸水开汆,一个一个由静止变得不安分的水泡(气团)产生,爆破,红橙色破碎甩出高温烟雾,马上就近沾染一片冷色。油炸沸般的白色高亮点四溢,天边一角渐渐地向金色平滑过渡起来。
大片恍然明灭的亮色反而收敛了。温度仿佛被吞回山脊下的巨物内,边缘清晰、巨大的白亮牡丹花苞浮起,孕育如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光球几乎是发出一声叹息的同时脱离山背,巨大熔融白球带着辐射的一圈彩虹光晕,四面天空紫红色裂纹碎裂,那是云块推拒着光,甚至让人幻觉带着脆响。
积云终于抵抗无效,带着明亮带子般的边缘被照彻,终于整个暗橙绿天空败退、被撕彻,无法挽回的最后破裂,视觉上那一瞬间的剧烈而清脆:温度爆发了。金色光华大作,大片大片烧边灼伤般的明亮几乎是喷了出去,染色云朵扩散并且飘移——几秒中完成生灭的牡丹花瓣。
通透。明彻。好像天与地终于完成了一次深长的呼吸。紫变成蓝,绿变成橙,冷色像化雪一样迅速退让,天是明亮桃红的,地是深暗冷绿的,世界的冷暖色翻转过来了。中性温度的树木,因叶子在风中抖动而色块颤抖如碎焰尖尖的野火。虫鸟在空中留下热迹,像细但是编织刺绣在视野这张画卷上的花线,很快都被属于白日的颜色扩散湮没于无。
索恩明白了,彻底理解明白了,为什么瑟卡尔曾每一次如此痴迷地观看气温变幻,日升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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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兵队继续往返。
放射状茸草成毯成原,弓骑兵踏破隐溪,惊起铁灰色的群鸟,踏入然后踏出黄沙。
踏上实地,军队进食,瑟卡尔坐着,略微佝偻地盘着一只腿,昂头前伸,把自己摆成一个空心的风洞
女弓兵格温端着一碗水煮的压缩干粮。“你为什么吃饭总是一个人?大家都很敬佩你的能力,不能融入太可惜了。”
瑟卡尔没有回头看,表情空洞:“难道你要我直说‘打量一眼就知道其中大多数是怎样的人了。没有必要’吗,我做我的事就行了。”然后他又把自己锁进孤僻。女兵长叹一声,远处拿着餐具的士兵背后指指点点。
瑟卡尔的热感视觉探测,随着热感应化的视野缩小领域至一束,达到“洞悉”的感知精度,色彩细分捕捉。看着旧的淡淡发光脚印下的新生流沙。“那里不能走了,改路向左,绕半径250米的圈子。没有走错,离上次标定温度的对象在稳步地靠近。”他伸臂指着暗流指令。
索恩这边,一次连接上路线以后,主力踏着探出来的道路向盟军移动。随着探路队伍往返次数增加。复国军逐渐平安走出流沙。沙海的另一侧,地图上名为薰衣草堰。
河对面山坡上翻倒了颜料盒,黄染紫泼。花朵像泼墨一样奢华地占领大地。刚踏上就有士兵擦鼻子:“好香,龙首,好香啊!”
在和平的年代,作为香料产地的这里会满棚架整串整串表面覆盖着黄花粉的花,像一挂一挂长烛,排列织成帘,作为染料原料晒干,人走过触碰就是醺蒸的花粉烟气。现在人口急剧流失,只剩下满谷兀自空开的花,和满城镇雨侵蚀打在红土上,像血一样的积水坑。
习惯气味直至不感觉特异以后,士兵仓促备战,来来往往。军阵集合的期间,索恩目巡了一下这里的建筑。
没有三层以上的高楼与塔,也就是没有有效的弓箭手高岗。如果遭到攻击的话没有城墙可背靠防御。索恩皱眉,调整纠正了军阵过密,有士兵的马无法移动的问题。骑兵队踏在花丛的部分,低头吃草的马不安地前蹄刨地着,连续喷响鼻。
是踩破的花汁液香味太重了吗……近闻是这样的,一蓬鲜明的熏香。人的高度和风的影响下,远花味道倒是没有那么明显。索恩用“收兵”信号终止了演练。
睡前,索恩用戒指查看瑟卡尔的传讯留言。刚留下一条短讯,结果脑海里对方声音立刻回答:“我现在在”。
瑟卡尔在马上,伏行披着一肩膀像毯子一样撕裂下来的的夜,呼吸都按捺在冰冷的空气里,“终于找到地方盥洗和保养装备了。戒指联系也会被干扰。这很奇怪,精神的对话本该不需要诉诸语言可以垮地域的,太奇怪了。”
忍不住笑意。索恩动了一下,趴着,把戒指拿下来触摸着放在枕头外的床单上,低哑男声含混着温柔:
“那么我们很适合各分一队,两个人的链接可以当战斗的备用情报链接。”
对面清亮的声音笑。瑟卡尔说:“你这个时候就别说工作的事啊。”
此刻他一定正在奔马背上,返回自己身边,完成最后一次的“路途通畅”确认。“明天就能会师了。”
“恩。”
“你说如果我们没有参军,现在我们在干什么呢?”
最顶级的冒险者只接灾兽和海洋护镖任务,在海外活动时以高价将商品贩卖给土著,和低价收购土著的各种物资,保证商路的安全,让一国与海外交通方便。
但我没有后悔过走上现在的路。
.....
索恩知道每一次实时对话,结尾都会比留言碎冗,拖得比预计中长。但没有想到这次的结尾。瑟卡尔从某刻开始不再接话了,沉默很长时间。突然他说:“你到外面来,看天空。”
索恩站起来走到窗边
“快点,再过五分钟就看不到了。”瑟卡尔说,一种光照亮了东南方。
烟拢雾罩的静态的纱铺开在地平线上,那是一切被柔光罩彻的远景。
流星雨。两个人同看见的一片天空,有“神”之名的星辰生物赛璐璐伊正在老死,垂死的星座突然爆发出比肩年轻的光,就这最后一瞬,身上全部星星变流星离开它。
那不是整棵树的银叶随一阵风脱落。蓝绿色玉底上透明的的,一瞬间过后就几不可见的银色的泪滴,渐渐淡去的尾迹,寂寞到近乎枯燥的黑白夜之风景。也仅仅如此,数十秒钟就收了存在过的迹象。
“星星的光到达我们这里,要穿过扭曲放缓时间的遥远图层,在这世界唯一能同步观察到一颗星的光的时刻,是它的陨落。”
因为是夜间,所以军营嘘声也没有。索恩的脸被擦银的边缘渐恢复黯淡,瑟卡尔不说话的几秒,就是看着这样的场景陷入呆怔的。他现在是紫色的还是黑的虹膜在注视天空、倒映晨星?
突然,索恩全身放松姿态的肌肉瞬间绷紧,扑在住宅的围墙窗口。
“索......”“瑟卡尔,你别说话!”
锁紧成竖线的瞳孔还不够,索恩立即回屋拿来望远镜。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每一颗都是竖起的细米一样的东西。在三座山之外,树叶遮挡,整个坡谷全部都是人形密站的东西和他们的扎营痕迹。似乎在喊口号,一挥举起武器就是反光的针尖密林。
“嗖——”一支发光的带响哨的箭矢,垂直离地,爆裂在天空,吹雪一般的火星一闪而灭。恰好就在流星陨落的空白处。陆陆续续有人从营帐出来了。侦查队的传令兵在草里摔了一跤,带着半身泥继续瘸拐着,哭丧着脸跑向安定点——
但这已经不需要了。惨红的余光,已经映红了所有出来观看的惨白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