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故土 ...
-
瑟卡尔醒了。
“吃点东西?”木板船房摇晃发出“嘎吱”“嘎吱”声,喂水过后,索恩掀开早就等在病床旁的巨大木器盖子,一碗无盐的加贝肉、芜笋干切片的蒸蛋,金属勺子锋利的边缘,铲起一层白一层黄,抖动的不规则薄片。
整个铁盅漂浮在热水里保着,所以是温的,舀起来勺上白烟缭绕,索恩一勺喂进黑肤泛白的干裂嘴唇里。
“那么大的勺子,下次你动不了我喂你的时候,我一定拿漏斗喂。”瑟卡尔在吞咽的间隙沙哑地说。
“别说话,别咬勺子。”索恩低沉男声回答。
撤除食器,瑟卡尔和衣坐在床上慢慢向后仰,微笑躺在立枕上,终于像被暂停在动作过程一帧的木偶,脸上是深浸,安然的和解。
光劈进精神力伤者脑子里一样引发剧痛。所以他蒙住眼睛。绑带下面,没有高光的磨砂黑曜石般的双眼是几近失明的。
勺子磕在空碗边一起放下。瑟卡尔长时间侧脸不动朝着窗外,被方形洞口喷出来的雾一样的光,漂染脸上每一块深色和阴影。
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安静的。微微被风波动森密的黑发,现在却枯槁而失去湿润光泽,这一头黑发曾仅仅是视觉上就能让人感觉微凉触感,总是诱导索恩手指探入这夜气编织的丛林,此刻那丛林的植物却像成捆切下来的,失水地黑。
正这样想着,一两丝他的发丝被吹掠过耳鬓。突然,从那耳廓开始,他的一连片皮肤连续扭曲成很小的红色凹漩,滴血下来。伸手过去而悬停在空中,在喉间还未发出的他的名字的呼唤,瑟卡尔就惊悚地全身绷带滴血,重伤一般可怕至极。
精神的伤转变成了身体的伤,因突然而更加触目惊心。
受伤者本人的侧脸镇定而空洞:“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
“都是皮外伤,”他手掌向上在被褥外,捧着满手血浸的绷带,“精神系魔法的伤口不是按正常顺序愈合的,首先它会转变成躯体的真实伤病,在爆发的身体部位燎伤扭曲器官,燎泡边缘又生第二圈烫泡,逐渐淡化,直到病灶彻底被消化转变成发烧,出血,内脏伤,或者肌肉肿胀腐坏,然后用现实世界的药剂手术治好。压力和痛苦也是这样,这是我们精神能力者排出心灵负担的方法。”
“所以,现在只是看上去很可怕。马上停止了就可以叫人来换绷带了。”瑟卡尔因头痛眉梢抽动,依然微笑。
索恩问:“是只有你的身体如此吗。”
“全世界世界的精神魔法使用者这样。很多因负面感情自杀的平民,并不是脆弱,是真的忍受不了、又不知道自己哪处内脏撕裂受伤,在剧痛和惶恐中做出失智行为。”瑟卡尔说。
每次他在极短的过度燃烧自己过后,必然进入的重伤或者疯狂状态。幸运的是认识索恩以后,每一次从这种病痛中睁开眼睛,守在近侧甚至握着他的手的必定是这个男人,沉稳,持重,不会动摇的无色大地。
就算这照顾一开始笨拙生疏到,刚下雪山相遇后的一次瑟卡尔生病,索恩给他削苹果,事态变成了五分之四的肉在皮里、五分之一的肉在果核上,然后索恩恼羞成怒地板着脸逼他吃果核。
那是珍重。
不是单方面施舍保护,更是像对年轻同类的扶持和期待。不动声色责任一般修复漏洞,保持他面对的状态完美,踢走一切他发展的病痛阻碍,让他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毕竟他像极了过去的我,曾那么愤怒、挣扎、被迫坚硬,不惜扭曲自己最初的本性地战斗。只要延长他的安全和健康,他会这样拼命着,永远故意轻松笑着跟在我身侧吧?
瑟卡尔任摆布地沉默着。以前的索恩,从没有反应地看着自己被缝针,到问“痛不痛”,把冰袋从自己罕见的伤口边缘浮肿上取下来,敷在瑟卡尔的额角上。自从他第一次知道痛是何物以后,尽管99%时候还是没有痛觉,他是真的在学习体谅他人的痛苦。
这个男人并不是生性冷酷,只是太多东西被身世和教育隔绝。
瑟卡尔在绷带下闭紧眼睛。
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打破气氛,瑟卡尔笑着开口:“你看得见了吗,给我讲讲,我们将前往的国家,是什么样的。”
近卫队的士兵兴致勃勃地描述过。理铎都瑞的建筑悬梁极高,所有的民居都有一种高耸的、翼鸟展翅起势飞之前的神态。
“我们国家没有神明,因为我们的崇拜物除了墨海就是从海面升起来的‘飞升之人’的星空”,他们说,那和智慧高塔倒是同源了。
更换完绷带,索恩前倾,把一缕冒出绷带的鬓角发别回他耳后。索恩尽量把声音的低哑向温恬方向压:“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或者不舒服,直接叫人。我会来,不要用灵能。”别再做让我提心吊胆的事了。但是最后这句话说了多少遍,又有几遍真的听进去,改变多少他刚极易折的性格?
索恩走到房门时,瑟卡尔向着空无一人的屋中间突然大声说:“很好吃,谢谢你照顾我。”
他看不到、感觉不到自己去了哪里。
“你......” 索恩心里发绞。黑发人平静地没有一点害怕的表情。除了痛觉、触觉和听觉,他所有感知都离开了身体,连听觉都含混得无法判断方位和距离,本人还保持着泰然而悠游的微笑。
瑟卡尔所处的黑暗中,索恩的温度刚消失。下一瞬那个气息再次出现完全包裹、热量像实体迎面撞来。下巴被放在一个肩面。摩挲衣物和用力压紧的触感。耳边放大的熟悉的声音说:
“我应酬完他们马上就回来陪你,”
......
走出房间,索恩手在背后带上门
“刚才一仗所有人的性命都太悬了,我方唯一的精神力战力不自量力地擅自尝试去破灾兽的精神——现在躺在里面。”贤者说,索恩没有领情他错愕的幽默。
老师看着索恩,笑笑:“就我的经验,他没事。”
“接下来我们怎么做,回去突破被机械封死的水道?”索恩问。
“不,他们早就预料到我们会在这里受阻。”死灵法师昂头,侧颈端然像鹤,“这条路继续硬闯全灭概率过半,但是走以逸待劳着等我们回头的迦南兵所守那条路,死亡率是100%。”
“延腐鲸。心灵能力灾兽。死灵法术对星体胶质的生物无能为力。碎片会跟着洋流回流循环整板块最后聚集回地脉风眼附近的富魔力海域恢复,大量的魔兽都会到这附近来复活,那个风眼就在理铎督瑞本土,也是魔法之国盛产魔法师人才的原因。把我们船队往这个方向赶是故意的阴谋,一开始我就应该提出的。”
灰袍舞动,贤者撒加门农走近了数步:“上古魔兽为你而来,如果是因为你仅仅是龙裔,还不够。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你身上有超越‘血统’的‘因果’吗......别那个表情,我们当然不会把忠于帝国的任何士兵当做祭品送给它。放任邪魔纳祭,一旦开了头就会越滚越严重,直至全锂铎都瑞都变成它的契约奴仆吧。”
“你放心,延腐鲸碎片这种级别的魔兽出现会吃掉沿途所有生物,这一战胜,前路应该没有威胁了。”撒加门农最后说。
...........................................................................................
三天前。
“茱丽叶!扶上她!”
在摇晃且湿透的主舰上,贤者曾骨杖尖端抵着公主背,背后衣服烧没,金色脉流和灰烬,放出状大的传送阵。
魔法一结束,公主的表情从笑突然忍痛,脖子的皮肤苍白到灰青,血管的位置爬上黑丝,额发像蒙了一层灰。厚重的衣服和头发使得她瘫倒扶船舷时悄无声息,可怕地胸口激烈起伏喘息,像花萎谢后鲜艳的烂泥。
公主汗湿侧倒茱丽叶怀里,茱丽叶脱下剑士外套,给公主遮着衣袍撕裂的背。
贤者杖与左手食指一点,老师把公主悬浮飘在低空:“除了茱丽叶,请你们把这里好好守好,”顺脚脚尖指尖一点地,周围一圈魔纹。有近卫军认出那是“禁止涉足”魔法阵,然后三人上塔。
踏进入口门,门的另一侧却是悬空塔顶的顶门,随着吱嘎——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同样是一种刺激的痛苦的光柱挥霍般打进来——
楼梯上一片贴合地面起伏的边缘锋锐的光斑,漫射微光像水一样渗进螺旋楼梯,慢慢地撒下、濡湿了承接它的家具顶面让它们浸在一种苍白的微略幽蓝,显现出黑暗中雕花宝石和玻璃罐的色彩。
被三人步履流动下行的侧剪影入侵割裂。把杖尖揉捏成灯,过于高挑的贤者佝偻着,躲着头顶叮当响的垂挂物,走在两个少女前面。
走向旋转楼梯往深处。“晚上好,墨菲娅。”贤者目视着每隔一段路就会镶嵌一颗的巨大玻璃球说。随着他走过,巨大玻璃球里出现、扭曲放大又消失过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闭目的深蓝发女人。而球面上贤者的倒影,头发灰黑而枯槁,卷曲遮住眼睛,伸出袍袖的手腕布满缝合瘢。塌陷侧脸上深如骷髅的眼窝——数百年前刚转化为死灵法师时的真容。
最大的玻璃球旁边是固定在一面巨大相框里,以蝴蝶翅膀和花标本为衬的一整缕蓝柔卷发,像一股细细的彩金的泉
贤者手杖隔空轻点,墙壁上飞起四五样魔法素材,落在茱丽叶双手中捧着,“这些,待会儿拿出去给那个用精神力魔法的年轻人制药剂用。“与公主的漂动并肩而行,转向正前方,”而您,——”
悬在空中向下浮动的公主仰躺,如身体之下有透明的台案托举,闭着眼睛,满颈细密的汗。
“使用魔力对您来说是致命的,如果不是空间魔法必须直系王血,老臣也不会冒昧。毕竟你是我最好的学生。”贤者深笑了。是愿意用生命侍奉的学生。
“这座塔曾是你的教室,记得你小时候走到哪炸到哪的时候吗?但是离上一次面对面在黑板前已经过去几年了,要从基础常识开始简单复习一下吗?娜梅莉亚?”
明知是玩笑,同行着的茱丽叶,还是颊角为这不看时宜的幽默流淌一滴小汗。
“你的身体极其不稳定,你的血脉经络承受不住你身体里恶魔的魔力块你几乎已经不可能老死善终了,只有某一天变异或者爆炸死掉,恶魔血脉以你对控制的饥渴为食,而且总有一天吞噬自身......”
“我知道。”
一个孩子脆生生的声音说。
沿路的玻璃球上,一个四岁褴褛灰衣的孩子和撒加门农对峙。镜中现在是十六年前。
“的确,我知道为什么您无法控制地制造魔力爆炸。”与现在没有任何区别的贤者放下书和茶杯。
“是从我四岁被没磨的枪穿过肩膀开始的吗?记忆的起点就是那次的痛,我的问题是那次造成的?”
“不。那只是您第一次爆发出魔力,离真相只能算冰山一角。您是罗莎家族的王血,那是恶魔的血统您知道吗,一般魔法师的魔力是高堤内的湖,您的魔法储量是浩瀚的大海,只是没有通道出来。因为您比任何亲人都更接近你的祖先。”
贤者白骨般干瘦修长的手按住褐衣的女孩肩膀,“您是返祖的恶魔(因巴斯托)混血,那是危险的,像剧烈的毒一样会带来灾难的血,人类向恶魔祈求力量,得到了什么,就会死于把你抬升那个力量的源头。”
血液里抽出来的液体黄金颗粒凝聚,幼小的娜梅莉亚伸出食指一摸,马上凝成一小朵黄金玫瑰,她完全无视历代帝师的警告,脸颊的凸起圆润地形变,展露一个笑容。
“我自愿向您学习如何疏导控制魔力,一切后果我自负。请您无论如何毫无保留地教授我。这不仅是学生的请求,还是锂铎都瑞公主的命令。为了长大后保护锂铎都瑞我什么都可以献出,罔提生死。这是妈妈的教愿。”
那个四岁的,衣衫褴褛但高高站在窗台上,边缘镀着金光,一脸肃穆对自己伸出手的身影。傥傥朗朗地。小小年纪就说了这样的话对吧?你只是个没有被承认的国王末女啊?
......
成年的公主暂时被搁置侧坐在木椅上,周围一圈白花一样的白蝴蝶,铺成正圆的阵,蝴蝶的身体是狭长眼睛,瞳孔射出细激光,很多道光线像木偶丝绳一样集中她身上。
随手移动着室内的瓶罐程设,撒加门农抚在羊皮纸上拂拭开一片净地。早已准备好的白布铺陈的操作台一尘不染,她被蝴蝶们缚着抬升到台上。
白花的床,公主躺倒。背部衣服破洞内,千片导虫翅膀缝制的铁骨拘束胸衣紧紧贴身包裹。她内眼角的两颗魔力制御器宝石像泪,茱丽叶一时看错,想伸手揩去。
“那是我用我自己的人品和地位向本想带走她的智慧高塔保下,作为代价而安放的,包括这身拘束衣——对孩子闹出的事故恐惧的父母是不会阻止孩子被带走的,她现在身上的魔力制御等级就是那么熄灯以后空前绝后。把她的手套脱下来。”贤者翻找着东西说。
公主短丝绸手套下,双手完全变成角质坚硬的黑色。她双手腕有编织成魔纹的四个绳索手链,发光,将黑色的蔓延动褪拘束在手链以下面积。双手腕黑如墨染,臂侧向心脏设下绞丝一样的浅淡黑色,渗入血管。
撒加门农熟视地指:“因巴斯托(恶魔)的颜色,”茱利叶眯眼,每次都不忍看。
她变异血统的结果就在她的皮肤以下。人类的肉身承受不了恶魔的质和量的魔力,返祖高浓度的提夫林的王血正侵蚀着她的外表和生命,使用魔法更甚。
台和地面铺满大朵的白花,构成了笔画粗短的魔法阵。她闭着眼,体内魔力在镇压条理下,周围花一朵一朵枯萎变黑,像绝望扩散一样,环绕她,如一处处墨水落点洇开。
而露出的整只手,褪不尽的碳黑皮肤下,黑金脉络熄灭剥落为暗紫云母和灰烬。她的皮肤逐渐呈现变化,角质黑壳软化回暗紫色晕染的柔软皮肤,表面布满网状暗红血丝。净化使用后转黑的花朵枯萎堆满一地,像满地火欧泊缭乱斑斓颜色的灰。
带着审慎而沉凝的表情,贤者撒加门农把一只白骨手食指点在公主手背,然后用力地按在那里。这是死灵法师的力量,转移别人的伤痛到自己身上。不同于花净化的病去抽丝,撒加门农把公主反噬的黑色,大股抽到身上自己手臂上,逐渐盘旋凝练成小指甲盖般的长方一块,手臂上已经有很多块这样的紫色小方,有的溃烂已深。茱丽叶的眼睛在波荡的底光下闪耀着,如同含泪。
“没关系,我是个老朽,是已死之人。”柔和的白光下,他的五官慈爱地向四方松弛下去,“接下来一周不得不让她持续睡在‘花之庭’里了。”
----------------------------------------------------------------------
延腐鲸被驱逐的同时。
遥远的半岛陆地上空,一个热气球上有人眼睛贴着一筒望远镜。
迦南高空的空气,冷,湿,直接承接着海洋的风,到处油污光的表面一层淤污的漆黑的石头变成原野,缝隙里打进来的灰冷死掉一般腥气的海浪,生物化了的机械就在这冷与湿里孵化与逡巡
望远镜后的女人看着逐渐消失的黄金玫瑰型的传送大阵,后脑全是头发飘舞,看不见她的脸。
“我们有错漏的王血没杀。现在他们回来了。”
低沉、嘶哑的声音,女人说。
“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吗?我说,塞琪拉,你还带着那样恶心的东西啊?”
她拢了拢脸上包着头巾,棕紫头发闪着如同蜜糖但是恶心的光泽,右手臂皮肤比腐烂更加严重,已经几乎全是褶皱凹痕疮溃组成手背了。一圈黄烂肉的橙红恶魔眼睛宝石镶嵌在手腕,竖瞳左右看,手腕背展开细长的触手,滴得她一小臂都是血痕,血迹又复原倒流,收纳回宝石眼边缘的黑色魔纹。
“这东西会吸食你的外表。除了把你变成怪物以外什么好处都不会给你的!”热气球篮另一端,拿着红酒瓶对瓶口吹的酒鬼男人说。而溃烂的女人背影只是屈背沉思。
热气球下面,豪华的三层宫殿正在举行宴会。
一盆碳浇了油,火星迸发出来,金色流辉转动火光,反衬以黑烟,一个个房间都像突然掀开的珠宝盒子,被里面满溢的火彩和要呕吐的艳丽颜色刺痛眼睛成双影。
玫瑰金发环、浆硬褶领、丝巾系颈、白雏菊胸针。各种肉香和烟火掺杂着的金属冰凉的气味。
宴会主角的男女的的衣服泡而蓬松,特殊的形制和匪夷所思的色彩,尖头船鞋,中短裤,丝袜线两侧金丝织纹,对于其他国的常人来说只能用“奇装异服”形容。有两个女奴服侍着铁下巴贵族注射水银。极其小声地“祝您在机神的护佑下飞升。”拔出、收起针头。
又一个穿着更接近奴隶的少女被丢上来,跪下喏喏祈祷着,割破的手掌将鲜血涂抹在同一个贵人靴上。人群爆发出嘲讽的尖叫将她推扯遥远,她双手交缠着染血的十指,然后抬起头来,释然而涣散地笑,满面已经全是泪珠——她刚才的行为承受的恩典已经超过了她的奴隶身价全部价值。
头顶金属罗网投下黑色桠衩型的劈裂阴影。金属的瘤,满墙金属融化后变形凝固成结满凸起水珠的形状,缝隙透着涩赤。一阵放肆的男女笑声,香气腥膻甜味,一个个魁梧男人抱着发丝被弄乱的紧身七分裙少女,将她们的娇笑追逐至逃离、跑末位的一两个被按在墙上。
庭上在展示特有的酷刑,刚杀的陆象胃袋,把整个人装进去。内面的脂肪会让袋皮紧,贴在人脸上手臂上直到他难以呼吸,无法挣扎。火焰起来了又萎熄下去,里面的惨叫也无法传出,贵族们端酒品咂,从各个方向观看,啧啧称奇。
只有一个男人逆反所有人地永远不动地坐着,发出持续的咀嚼音。“詹姆,你说说,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爱吃鸡?”一个男人在他身边坐下。
“因为他一生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那一定是五年前,濒临饿死前,一根别人弃置不要的、沾了灰尘的吃过的鸡骨头!”男人和身边其他人爆发出讥讽狂笑。
男人继续埋头吃鸡。
他修得完美抹了油根根贴服的两撇胡须,没有人会想到他以前是什么样,他就是这样从底层慢慢爬上来的。这里大多数人穿上浮夸如戏剧的华服,也就是一年以内锂铎都瑞沦陷以后的事。
“......听到没有,那个流亡的公主带着她的残部回来了。”
在如此奢靡,荒唐,混乱的场景,一句问话终于把气氛问冷却。
“我的情报所知不仅是残兵,还有新佣兵吧?八百人?嘿,就凭这一千多人就想扳倒一个国家,豪华版的小女孩茶会游戏啊!”
肥胖的满胸军功章的火发男人猛地拍桌、站起,宝石腰带把肚子上的肥肉勒出一道深陷,夹在荡漾的脂肪里随之摆动:“沿海是我的防区!你们在谈论一个属我必得的大功?“
他对面的板正唇上胡男人冷笑一声,藏蓝色天鹅绒外套在烛光下闪烁:“凭什么是你,凭你那群连剑都拿不稳的贵族秧子兵?“
“滚你马的!”话音未落,一声怒吼,桌布连带上面坠落弄污的银食盘和烛台被拉扯,全部被揉皱,露出黑漆桌体,肥胖者将半桌的一切全部推向胡子男人,两名三百斤的巨汉扭打时撞翻了整张餐桌,金属杯子和蜜饯滚落在地毯上。其他将领非但不劝架,反而开始旁观讪笑,甚至加入打斗。大厅乱作一团。
“你敢派你那早就严阵以待的士兵直接打沉他们的船!放他们上来!让他们登陆再活捉公主!”
有人后退坐倒了巨型酒杯塔,整片玻璃碎裂、流水的声音。
“他们还有一支潜伏在本土的主力军,汇合后再一并剿灭!但轮不到你动这个手!下一季度正好季度按军功重新分配议会席位。把赫方岛的西部变成狩猎场吧!我可以杀不死他们,但是我一定不会让他们死在诸位手里!哎呦......”乱中扔来的酒壶正中他的额头
“你怎么,还排队?你等焰延中庭还凭背景,给每个想出手的人发个编号?”被揪着衣领提着,身体向后倾的军官掐着对方脖子,深深喘息着,口吐白雾,满脸鼻血。
“啐!”
两人用力地松开对方的衣物,重重地,像是掷掉手里的东西,因为身材而徐徐地在火光和闪耀到令人反胃的金辉里转身。
“现在的小打小闹只是预演,整个旧占区的兵力都会朝着聚拢吧。”血色殷红的酒水每次都刚好差一丝溢出杯口,“还是得等焰延中庭......”翡翠色衣、一整只纯金假耳的男人半笑不笑,隔岸观火。他的肩上一只发条小鸟来回扭动头颈,发出机械重复的轻鸣。
-------------------------------------------------------------
白浪挂在黑色礁石如絮似网,海鸥,这些一路同行的护卫者,七八只雪白地绕着船桅盘旋。忽而俯冲向被翻抚开银鳞般高光的黑海,翅尖碰到水波便腾起,“嘎——“叫声拖曳的尾搓揉着空气。
远处灯塔在白天也亮起的刹那,整群白鸟突然腾空而起,每只凝固在一个姿势整体横斜摇曳,白色的鸟背镀满淡蓝色的天光。
“进浅海了!水的颜色变了!”
光之道标。锂铎都瑞的灯塔。一个边长一呎的盒子,刻满雕文,供奉在各礁岛。无论白昼黑夜都会发出一道巨大而集中的苍白的光柱,穿透尘埃和云层,永远不会熄,穿透云雨,照耀数哩的海域,为船只提供无视天候的清晰指引。
“是港口!朝那个方向转舵......”
“你们疯了!前面不是石壁吗?”
索恩站在甲板,眉头紧锁,随着阴影渐渐盖满船身,船头对着的是一面远高于船桅顶的垂直崖壁,以船的速度直接撞上去,难逃龙骨折断,船头粉碎,船毁人亡。
撒加门农一挥手里形状诡异如一整具扭曲骷髅的魔杖,石壁竟然淡化,出现了一个凹陷的天然洞窟,众人欢呼。船走在明显开凿过的狭细水道,神秘空灵的滴水声,四周头顶都是千姿百态的钟乳岩。前方荒僻的海滩,人烟稀少没有物产,只有零零星星的村落仅存的描边海岸线
公主病好了,和所有病患一样都出来了,弱不经风地被茱丽叶扶着,一只手放在栏杆上扶住。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条路。”公主说。
“这条魔法伪装的暗道是军事秘密,即使在理铎督瑞国也仅有数人知道。所以我们才会朝这个方向行驶。您也不知道。”撒加门农回答,
潮汐如呜咽拍打海岸的声音响起,吸引得众人凭船远眺,赫方的海岸线就在眼前。
“是故乡啊!帝师大人!”“我们回锂铎都瑞本土了!”侍女,医生,所有的人都奔上船舷,在把一切映照得灿烂如金的朝阳下远指,眺望。欢呼声像浪花般在甲板上炸开。
老者胡子里的白须闪闪发光地饱胀颤动,侍女们提着裙摆雀跃,几乎要起舞,互相笑着指向岸边的光塔,连伤未愈的士兵都挣扎着用佩剑撑起身体。这就是锂铎都瑞。矮人短伟、帝师昂然的背影隔水望着远处山脊的轮廓,如同峙在巨型战争沙盘前。
船稍微靠近后,气氛迅速沉凝下来。公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片温柔蜿蜒的海岸线,白色酥脆贝壳一般的港城,出现了几点触目惊心的紫橙色。远处爬满山腹,紫橙色的训练军队旗帜。晨风卷来陌生的号角声,惊起群鸦掠过被砍成木桩的曾经熟悉的松林,桅和帆投下的阴影缓缓爬过每张凝固垮掉的笑脸。
山河风景依旧如画,美丽又熟悉,但是上面飘扬着的旗帜已经是迦南国的了,危机如同兽脊般潜蛰的远山一般四伏在这绘画卷轴里。沉默被拉长成弦,嗡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只有海声,一波一波打在缄口者们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