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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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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波光像一张透明的丝绦的网把无垠的水表面笼络成气泡,近看才会发现,那是水的厚度在波涛的不同位置异变产生的折光效果,浪涛的褶皱比蓝色更深。
海水的颜色随着广袤堆积越加深邃,碧蓝的、灰蓝的甚至淡紫的浅海跨过某条边界,水色就直接沉入漆黑。
波面下分散聚散的金色微粒聚集成朝阳时,这时水色的深湛。令人以为船正行驶在液态的透明黑宝石上。
“从塔斯曼海刚刚变成黑色的地带边缘,进万藻海峡,然后登陆,全程走浅海。”矮人锁革瑞拿着海图,一声鸥鸟叫,天空掉落的鸟粪险而又险地擦过地图的边缘,老而弥辣的将军举锤向天,用句句韵文咒骂。
已经在船上,海上的炎热使得连公主都把带绒滚边的裙子前面束带收起来,收短成露出双脚的样式。整合所有冒险队,索恩因为死灵法师战,战后索恩的团成为核心位置,红龙团得到布阵中的核心位置没有人再说什么了。
半天前,永夜刚结束时,四个牧师说着夹带圣祷用词的激烈话语,激烈地反复表达了想要加入军队。
是看了索恩“四发光炮结束战役”以后吧。他们本就骑在飞马上,拥有超群的视野,其中一个牧师在第三发光炮后滑下马背,踩在地面,对着光芒的方向跪拜下去。
看见索恩走来,四人不卑不亢地集群站着,并不私语,只是静静等待索恩的判决。
索恩抚摸着唇。其实那一战并不如所见的那么余裕,龙系能量刚刚好用到底——规划好了四发光炮的模式,用尽四发恰好结束战斗,最多在最后一击时留有极少上下误差偏差可容纳。
对方四人是有用的助力。牧师并非不能近战、不懂武技。包角厚厚经书和钉锤一样可以造成巨大伤害,他们又被称为“圣教的制裁铁锤”:虽然弱于圣骑士,但每一击都带有制裁邪恶、净化污秽的力量,能打破敌人的防御,甚至通过仪式遏制邪物蔓延。
“您在龙和人类之间切换不受凋零,也是恩赐的奇迹,对吧?”其中一个牧师双手长袖去包裹索恩的手,索恩微皱眉想拒绝。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最了解牧师们的同乡蕾娜说。“他们不会崇拜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人所执掌的能量奇力。因为你啊!他们跪拜的从圣光变成了你的龙焰吹息,那一刻起他们脑子里已经发生变化了,为了你的火焰,他们背叛了神的圣光和白炎。虔敬不虔敬是伪装不出来的。他们已经不能回圣山了。“ 蕾娜按眼镜,“除此以外,这些人在善良和虔诚的程度上是完全可以信任的。只是他们狂热的对象现在变成对着你!”
那么就留下吧。
同样的崇拜发挥在军营中。“龙首!”路过的三两士兵仰头,脸上带笑,那笑是真诚的,主动重补的团徽在他们旗帜盔甲齐刷刷地新亮着。
“队长!队长!”一时忘头还喊会喊出这个旧称呼的就只有林德了。四个年轻大剑士跟着他,挤躲分开人群,一个一个眼光闪闪要索恩教。最近的雀斑锅盖头胖男孩拿着新的大剑——是临时磨的吧,因为手上绷带还有一直按着剑身造成的印痕。
教你们?其实我能教的大剑于招式,已经没有多少了,连圣剑都经常说:“索恩,你这是把剑当做光炮法杖来用呢!”
飞行,进入战斗后隔远距离,拉长观察的时间收集信息,直至计划完美,然后发动最后的终结技攻击——于武技,于性格,于身体性能,这都是你们学不来的战术。就连未卜先知预判危险来临的能力你们都没有。我的确如圣剑所说,早已不属于人类了。
冒险者队伍里是没有互相教学的,冒险佣兵团不允许队长指派装备与队内教学武技,是一种控制,防止他们成军。
他们现在来找的不是“上司”、“前辈”,而是“榜样”:我想变得如你一样。
鼓励一下吧。稍微压低身躯,两只手各按住一个孩子的肩,索恩扯开笑:“我能教你们勇气。”
然后看着那些眼睛被尊崇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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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漆和石灰端上来,并起的二指混合蘸了,船长在甲板上手绘魔纹。一个比魔法阵简易的“海神祭坛”六角形,四周画满波浪纹,海盗船长将三把专用无护手匕首,刀刃冲上,倒插进甲板缝,一横排横贯中心的六角形,代表海平线,然后将手下递来的两条“呜呜”轻叫的小狗,第一条还没褪乳鬃的柔软身体摔在上面,随着呜咽惨叫裂成艳红两瓣。
茱丽叶叱声阻止。
“怎么,太残忍?在古法里得用婴儿呢!”船长一腿前踏,倨起上半身。
“我们有的是法师,能下缚云咒和祈浪咒。不需要这样的祭祀。”贤者撒加门农走过来。
其他准备工作还在继续。船与船之间拉着带铅锤坠帘的网,目的是要保持船队中间的海域真空。
海生生物魔力耐受度高,因为直接接触墨海,海洋魔兽比陆地魔兽种类广泛和强很多,大多数体内会有一个囊,把水的魔力从内脏肌肉血液排集在其内——甚至不止一个囊。海生魔兽碰到船身,预判自己遇险,有的能直接把这个囊当做逃跑即将消耗大量魔力的补充来源引爆掉,所以船队的船只与船只有鱼群穿过是极其危险的。
“胖头杰克,是你!”
船队最右的一只船外延,有水波刻意跟着。一个逆水小型漩涡中跃出一头年轻的刃牙豚。说年轻是因为这头海豚的斑纹颜色还尚鲜艳,海豚头前方巨大的方型脂肪护垫,使它能够冲撞船只,吃下或者游戏落水的乘客。海豚们绕圈螺旋巡游,驱逐鱼群进入围绕整个捕鱼船队的漩涡,吃着美味的人类制作的熟食作报偿。船员将拇食双指抿在唇间吹哨,发出尖利悠长的声音,第二、第三只刃牙豚如同海豚表演一般跳离水面。
“今天没有......乌利,别蹭了,我还没有靠岸狩猎,没有煮内脏可以喂给你们吃......鬼东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跟着我一半是为了等我落水,啧。”“咯咯咯咯!”海豚们轻叫,跃起溅起的黑色海水余波打在挽起的裸前臂袖子上,这是它们特有的“打招呼”的方式。
“有他们护驾,就没事了!”船长蹲在主舰船头没有护栏的边际,海豚亲密地倒退着游,将头贴近船只保持浮在水面。
船正常运行,旷朗的视野和潮湿的风,令乘客呼出胸中一口憋窒的浊气。
一个男人就着日出站在船舷上麻利地擦枪。厮枘德。火枪手的剪影带着一顶宽檐帽,拉下帽檐阴影遮住眼。旁边两个少年士兵在闲谈:
“你知道环绕拜兰瑞德大陆的海是怎么来的吗?这片海是一片墨,都是创世神倒出去的墨水和颜料。蓝纪元之前,不,更早,人类和这片大陆诞生以前,神魔在天空大战,他们的血流淌汇聚组成现在这片黑海。这个时候大陆的创造者‘抄写者’诞生了。“
”据说她们和所有的海洋巨兽一样是神魔的断肢化成,上半身是苍白女人,下半身是固定在岩石上的植物,就在那里自我复制,新一代的抄写者出生在老一代抄写者的遗骨上。像蚂蚁或者珊瑚虫一样,全种族的骨骼堆积升高到海面风化,就是拜兰瑞德大陆。“
”很奇妙吧,我们生活的世界不是由大能者几天创造,而是以万计没有智慧的白痴毕生笔下堆出来的。这样一想,人类一生能够做的事情微小,在历史上是个点,但是那怎么样呢?抄写者还不是这样活着,世界就诞生了。这样想让我觉得活着也有干劲了。”
对方完全呆滞没有听进去深意的表情:”啊,原来世界是由一群海葵精干活干出来的。““你能不能稍微敬畏点?”
火枪手哼着小曲,心情很好地给手里珍爱的枪拉栓上膛。看见年轻女士兵好奇的眼光,他耐心地介绍:“这是枪,南洋有一种特殊的胜似魔法的物质,叫做弹药。我们用它来制作武器。”男人闭上一只眼对准停在帆缆上的海鸥,一扣扳机空放,白色海鸟伴随着吓年轻人们一跳的叫声惊飞而起。
少女看着男人带着特制皮手套的手,问:”这么强的武器,为什么没有被用于战争?“
”不可能用于战争的,“厮枘德脚下原地来回踱,又站直,眼盯甲板,”枪发射的声光会使马吃惊。彼尔德坠岛生产的散弹有问题,三发就有一发有可能炸膛在枪身里。不仅如此,碰撞挤压还极易爆炸,大批量运输的成本承担不起。单口径枪的装填速度又远逊于弓箭——你不能养一支发出第一发攻击,就任人宰割的步兵。海上的火器,都是宝石粉尘炮。海上生存需要什么?瞄炮、操舵、掌帆、把网、不怕水,以及不畏惧直视海上一望无遮的星空。”
几人看向船两侧的炮。那里伸出粗厚的钢管,水手们正在把武器旋出,装填擦洗。“如果枪是人对人武器的话,船炮就是船与船之间进攻的主要武器。从那个粗管子里点燃、机簧推出质量很大的丸形宝石粉尘结块,速度很快,击中对象后还会二度爆炸。”厮枘德说。
“你会操作炮吗?”索恩问。“一通百通。”厮枘德说,布满胡茬的下半张脸笑出两排白牙,举起火枪,“但我还是比较喜欢用我自己的宝贝。”
“有了解啊,对海上生活?”大副向后倚靠在绳网上,对厮枘德比出拇指,彤黑小臂上爬满如网的鼓起血管,“你知道俺们船队怎么起家的吗?”
他跳下绳网,习惯性地马步扎低双腿行走,拿出一幅小画展示:“这就是我和船长的故乡。”
画框里的一副小画雪顶之山,山峰并不高,呈坡度极缓的规则圆锥形,从天空中俯瞰就是一座更大的山基削去山顶为湖,湖中心浮着钻石般的标准圆锥形冰山,垂锦般的条缕溢水形成天然的特异溪流。凡是泉水流经的地方,都会降温,覆盖上霜雪,草木不生,山体也因此在炎热南方罕见地气候凉爽。
“明明是盛产葡萄的冰山小岛却禁酒,还写进了法典。照样有人私自酿酒、走私酒,闷声发大财,等到取消禁酒令的时候,偷运的船队已经武装成了海盗。那禁酒令本身就是胡来......不让卖酒但没说不让卖酿酒的原料,只要出售原料的时候必须警告消费者不得用其酿酒,‘我警告你千万别把原料放进木桶里这样那样再发酵成酒!否则是犯法的’,包装上写着,‘绝对不要这样这样然后那样那样加热到多少度!’——哈哈哈哈哈哈!!”
离开主陆一个周,索恩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被海鸟叫声吵醒。索恩走在平台甲板。全船最高处的驾驶甲板传来声音,注意到船长大声发布命令,每次听到,二把手都重复。
“左满舵!”船副呐喊一次。“左满舵!”更加年轻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舵手再复述一次,甚至有时水手长也需要加进来复述一遍
复诵。具体的执行人对命令的重复。因为海风里听不清轻声,岗位一旦出错,损失巨大。命令看上去是完成了:“满舵左!”年龄最小的水手鼻尖通红,上面全是汗。
细听之下,他们连“ABCD”都不会直接说,而代以单词Alpha、Bravo、Charlie、Delta,防止听错。每只船会在船首有钟,船尾有锣,方便大雾或者错身时和别的船只互相判断位置和航向。
不少海鸟落在桅杆上。
“这是吉兆。“贤者温柔的灰光照耀在索恩背后的左侧。
“什么?“
“海鸟不会栖息即将遭遇风暴的船,不会以将沉之舟作为落脚点。这是一种神明的祝福。“贤者拄杖,侧脸仰望天空。
......
“海上活灯柱”的传说,索恩一开始是不相信的。
直到真的那一点点鹅黄色的光,照破夜雾穿透而来
最近的一处光点,可以看出是一座还没有没入背景的灰色灯塔,窗口在风里招摇的白金色火焰。船靠近,一个头蒙着长长招展开的纱的少年站在窗口,苍白的肢体是被布封起来了,之前那圈带彩虹的鹅黄光明是透过水汽的镶嵌在他们眼眶里的球形钻石,人本身的面容如同骷髅。
每一夜站在这里。每一柱灯塔就有一人沉默地站在这里。他们枯干的肢体已经变成藤缠蔓绕的生在窗口的一株“树”。囚禁着用灵魂燃烧发光的男或者女,坐在窗口十指交叉,皮肤是木乃伊。嘴和胸口(透明被照彻可见骨架)隐隐皮肤底下射出光柱,以灵魂为燃料的两柱眼光在大风大浪泡沫黑夜中,可以穿透一切气象。
“这太残酷了......”和索恩一船的蕾娜说。
“对,那是被放逐诅咒的迦南贵族后代。失势的家族,权倒人散,家眷为了表明自己没有复辟的意愿免死,而自愿去灯塔上做‘烛油’。他们坐在灯塔窗口,指导过往的船修正航线,照出暗礁,直到变成海的一部分,变成标本与砖石。”
“那个国家是如此残酷无情的国家吗。”瑟卡尔淡漠地俯看海面说。
贤者回答:“幅员巨大的国家,分两种不同的统治方法:一种是由一位王,和一群绝对服从的大臣——他伸出去的义肢,组成统治的网络,比如魔法国锂铎都瑞;另一种是由君主和分封领主共同分治,领主各自世袭,几代以后并不领君主的恩宠,领受王室的命令全因为责任,比如本泰兰。前者国王一人治国,在全国至高无上。除了王以外没有人有实权。但一旦把皇帝征服,皇族拔除,这个国家便没有任何威胁。已习惯于在王统治下生活的人们,即使国君被灭,惯于服从的他们不知道在失去君主以后怎样自由地生活,只要有一个人命令他们,是谁都好,新的国王能够轻易地鸠占鹊巢。很不幸,我们的先王已经失守了。”
“而迦南,“他继续说,”热衷于改造人身为机械的国家迦南,它们始源的岛本身地表以下是土层和岩层,然后再往下,挖开被魔力熏烤的土石就是晶体矿物富集,直到镐子无法使用的硬度。迦南发现了办法榨出这些外表恶心,内含高密度魔力的结晶矿物,放在魔能构装旁边构装就能使机械永远自动运转,这就是“恶魔髓块”——也是他们的机巧动力源。这种物质彻底改变了他们,包括起居行动和思维,他们的政法比起我们,松散,狂乱而前飙。在迦南人眼里我们才是老朽的雕像,不通王化的蛮夷。”
晨曦横向撕裂开天际线的短暂十分钟,画面令所有人脸色沉重了。
森严如矛壁的帆阵。大部分的海域方向都被黑压压的联排的黑点占据。那影子是舰队。护卫船,配备有门炮和发射投枪的巡洋舰,甚至后方隐隐有战列舰,呈扇形铺开迫压着,迦南国的船只似乎想把复国军掐灭在万藻海峡的入海口之外。
对方的舰船材料匪夷所思,船体是紫黑鳞,帆是翅膀像活生物。“不,里面全部是机械。船载魔法师,再用一次我方把船变成海藻堆和泡沫的障眼魔法。不要出声!”贤者说。
黑胡子船长沉凝着表情地放开了掌舵:
“大帅,没办法入海道,我们靠近海岸半海里就会被发现,然后被火箭和炮射死。”“不惜塞住海道,他们是暴徒!”一个水手往掌心吐了一口口水。
“直接朝东南开。进深海!”矮人将军对黑胡子命令。“深海的魔兽.......”“我没有向你询问,开!”
“你们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吗?”船长跳脚,带跟的翻边靴在湿甲板上叩击出声,“胡来!深海是死地啊!”
黑夜再度降下来了。不是时间倒流,而是海上雷暴聚集的浓墨般的乌云。雨点鞭挞在甲板上冲击着下面人群的不安。
雷肠龙的求偶在天空中上演,两条亚龙蛟各带着一片雷云,因为身体极长而透明,看得到体内电流在器官之间流动,像果冻内脏在透明肠衣里,这是它们名字的来由。“轰隆——”庄严的雷暴声炸开,光针可怕刺破天空的垂直向上,宛如丰茂的荆棘,有更多条细小蛟龙在空中搅拌云朵、吞吃雷电,看得见电火花被吞咽通过他们透明脏腑的花纹。对面的舰阵似乎判定海域的波动是魔兽造成的,甚至开始观赏,而无视了从面前慢慢蹭动的舰队。
矮人拿出刀斧。再一次地一角砍进柱身,把刃口逼在船长脖颈上,来救的大副水手根本来不及:
“再二十分钟不通过这片海域就得被抓捕了,叫你进‘海中影区’,你就进,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一绿一棕的两颗眼珠瞪得几乎脱出眶,灰白胡须随着每个爆破音剧烈抖动。
“......好,好,转舵!”船长的声音回荡,“耳语”主机精神号角一艘一艘传令遍十五艘船。对面可怕林立的齿轮旗和影子。
包围来的炮船,好像发现了船队,表面镀着银色雨点的水光,慢慢围合逼近。将这个方位的任何东西慢慢持续向黑暗里赶。他们并不追来,只是缓缓压迫,把船队赶离他们镇守的方向,自己就停在浅水附近。
隐匿障眼魔法里的船头划破碧海表面,拉出一条弧线,滑行进漆黑而面积巨大的“液体的墓碑”,看上去像废藻底下的水面自顾自起了不自然的涟漪。
应该感谢天空中制造阴暗的亚龙。
船队迂回地绕过了整个赫方主岛板块,从深水中试图靠近着陆于岬角,现在船行驶在地图上空白涂黑的区域。这是唯一的办法。
天上的雷云似乎在追逐着行船。电闪风暴持续在耳边炸起轰鸣。快速切换的黑与白连续洗着视野。刺入黑色深海100海里,已经完全甩开不追击的敌船。但是一切有那么顺利和平安吗?
突然几次激烈船倾,所有人几乎摔倒,站在甲板上的索恩像一尊雕像一样纹丝不动。海上突然伸出排墙般的垂直触腕,挡得海流回灌,所有人因此被激烈摇动。恐怖的叫声,触腕们“啪”地软倒下拍击海面,缠绞成一根,隔一段一处激烈螺旋,顶端开花。
“墙”的分布不是恰好堵在船队的航道上,而是这整片海域都被“触腕麻绳”的稀林布置满了陷阱,平时收缩缠绞成一束的出生,靠近就会展开成排墙。
第一艘从侧面撞上墙的船,有涂装的金属船头撞角直接造成大洞,这触腕肌肉强度坚逾钢铁。
绝对之锋。索恩心中喊圣剑名字。金属声音,觉醒过来的圣剑被拔在手,索恩直接跳上船头,从上往下劈砍。
他催动了白色光焰。不停的电闪下,瞬间切换着的黑白,根本看不见索恩武器举起来的每个动作。断肢辗转,血污,歪着滚落脱落的魔兽的牙,两个年轻士兵互相抱着全身淋湿瑟瑟发抖。
索恩挥斩之余抬起眼,转头无声地回看,看透两颗战栗的心。
太弱了。
索恩没有表情,甚至没有责罚神色,对他们的怯战给予无色无质的冷淡蔑视。走神瞬间,一只触腕从索恩手腕螺旋状缠揽攀上肩膀,将索恩举甩出舱,索恩用剑截断其根部,直接抠抓着连带无数吸盘将它和手臂血淋淋地撕开——全是皮外伤,死亡而由赭石色变得苍白的触腕无声地沉入深海,同时索恩一起笔直地掉落水中。
水手与士兵各自拿武器削攀爬上船的触腕,骂骂咧咧,不时响着金属切进皮革一样的声音,甲板上到处流着黑墨一样的污血。贤者站在船头指挥集火。
这是一个极其奇怪的景象,几个着简易盔甲的“近卫军战士”,紧握武器反手上没有缠符咒布条,也没有携带和使用人头大的日曜石和缠丝水晶,就一个个空手掌发出了火焰,侧面横推的火墙直接避开夹板和帆把触腕烧成碳,身上的唯一几根金属被映成了血红。
水面以下缠向索恩的触腕震动,从根部起被溶解成墨水,像花茎的白骨骼残留得久一些,最后也变脆消失,至此红血的液面终于安静。
“索恩!队长!”林德半身伸出船舷,将栓有绳子的软木板丢向索恩。帮大忙了,被缠绕着无法打开翅膀,索恩吃了一口水,身上穿着铁甲,再加上沉重的圣剑险些将他拉入海底。
“你的手怎么样?”气喘吁吁拉上索恩的林德问。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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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这样的开始,起初时候所有人都是如临大敌的。
海盗船长紧握舵轮,依据海图和罗盘,以及多年和海磨合的本能,将方向向左或右修正。
深海的碧色玄暗窒息,甲板像是摇曳沉浮的木质陆地。腥味的咸风扑面而来,海就像死了一样,再也没有出没任何活泼生物,枯燥中唯一的变数只有潮水。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又是一个清晨。天和海似乎分在了两个图层:一半清明柔和,明亮的乳白色被细细揉成最温柔的云朵;一半是深湛、幽暗、三缄其口的黑,甚至幻觉拿武器一击击在波浪会听见黑色花岗岩凿出白印的声音。
很好的天气令士兵们稍微放松,呼朋引伴走上甲板。
看着一对对十几岁的聊天的士兵朋友,稍微身边有些空。
瑟卡尔此时恐怕比我更孤独吧。
上船以后,他就是离开所有熟人独自一船了。他一定很孤独吧?虽然他的孤僻并非内向,而是一种对外界的审慎选择。在人群中依然孤独的灵魂很少不是抱持着什么秘密,守护着外人难以触及的自己精神世界的。
上一次见面,吃的早餐还是魔兽杂蛋和陈火腿的培根煎蛋。蛋是蓝色的,肉非常疏松,有一股发酵的木渣口感。
他坐在我对面。我在边吃边看地图时,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然后仗着没有人把左手指伸进了我的手指缝隙,右手拿起我的叉子吃我没动的蛋。最后彻底站在我背后越过肩看我的文件,头手隔在我肩臂上方,左手还缠着我的手。“别动,我在看。”看不见他脸,但是听他吃着东西瓮声瓮气的声音,感觉得出他皱着眉。
如果那天再看一会儿的话,他会对我的工作突然爆发诡智发出怎样的评价?瑟卡尔在无数个发出认知震荡的瞬间发光,每一次他灵感突然开花,他就闪光犹如一束针尖。
上船时急匆匆分开,连对瑟卡尔都没来得及说泊尔港口杀掉的是凯莉,等他好以后把故事的结局告诉他吧。
“你无法替她做选择,从另一个方向说,你可能从一个非人类手里拯救了很多会被她滥杀的人。唯一能批评你的就是,善的探查深度如果无法触及对方伤口之底,这善就是傲慢......”大概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
瑟卡尔独身一人站在帆的阴影完全覆盖的船尾。远程战士所在的船和主舰是分开的。所有的魔法首饰,包括索恩的“洞察之眼”戒指,上船前被收走安全检查了,登录才会回到索恩手里。龙首本来可以豁免检查,索恩偏偏不愿意破例,所以现在瑟卡尔相当地无聊并且孤独着。那就只能慢慢梳着回忆,整理记忆里有索恩的片段。
往前翻,里面“需要特别深深记忆”的片段还有:三年里有一次行军,索恩坐在晒热的裸石上,光脚踩河床,裤脚挽到小腿。
水不仅极凉,而且清浅得见底,索恩注意到趾缝下面河床石是上游滚下来的玛瑙矿碎屑,那些缠丝花斑的不规则透明小球。
“你也会有‘走得脚累’这种感觉吗?”那时年龄的自己走过来,靴子每抬起淌水,站在浅水里
外表完全没有变化的年轻一点的索恩一副“兴趣在水里”的样子,桀骜骄矜地,似笑非笑,抬昂起头,眼不正视自己:“有鱼在啄我的腿呢。”
虽然不能修改与剪辑记忆,无法进一步主观美化每一帧——无法只剪下幸福,切除他有时令人气恼想笑的傲慢,或者把索恩扇动的睫毛画面打上夕阳滤镜。鲜明得像在眼前的,远远旁观见的建筑缝隙间红影闪瞬而过、与巨大的鬼绿色蛞蝓对质、随光柱明灭的画面,瑟卡尔把一个人就结束一场战役的红龙,新深记进“索恩的辉光”这本剪贴簿。
我是他的见证者。
“唰——”水被泼卷到空中分散、像炮弹一样抨砸在液面一样的声音。士兵们抬头惊呼。
瑟卡尔被拉回到现实。因为扑脸的海腥味和下雨一样浇灌脚下的滴水,瑟卡尔注意到天空出现一片三角月牙形巨大的,像魔鬼鱼或者像单个船帆一样的无鳞生物,上面彩虹光和触腕,在水里时周围水有些浑浊,周身有半透明粘液团块。“单帆”在空中飞跃,跨过了整艘船,入水又再飞起向着主舰的方向巡游。
“鱼!是鱼吗?”
“看我射它下来——”
“走了,去了!”
一滴汗出现在脖颈。对于那片阴影的形状,瑟卡尔汗毛倒竖地直觉联想:
那不是“什么生物”。那是一块尾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旁边的弓手玛德利亚正在用蜡保养着拆了弦的弓,温柔地问,瑟卡尔伸手“不要打搅我”地推挡在额前,轻微摇头。他思考着,表情越来越由晴转阴,长发暴躁地飒甩,由想起什么发怔,侧脸向着远海越来越狰狞:
“味道......他的血……海,完了。”
然后一发炮弹一样冲出去。
“等等,你要到哪里去?”女弓手斜探出身子。黑色长发飘荡,瑟卡尔已翻出了弓兵船的边缘。
......
索恩所在的船。甲板还在和熙气氛中。有一个士兵直接把端着桶状酒杯端出了船舱,走到船舷靠着扶手品着麦酒。
“喂,大副,把你们的朗姆酒滚一桶出来!”旁边靠柱的士兵戏谑玩笑,“别让我们喝这鬼玩意了!”
在他们的笑声背后,“哗哗”的细碎水流动声,不是正常的横向洋流而是有高差的竖直下滴声。那个方向的阴影突然下陷将甲板变成了深黑色,包围了一整艘船的巨大三角形阴影,越来越清晰,然后完全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暗红色的洞窟。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张巨口咬了下去。碎裂的木板飞溅。
这是一张海洋巨兽的嘴。内壁长满了数以千计的细小而锋利的锯齿状牙齿,像蠕动的刀山一样令人发麻。两排尖利如斧的牙齿深凿进船的吃水线,巨兽口边刷状的触须蠕动着扫着船体。
全身只有一张嘴的巨兽合嘴后,并不急着将混合人的尸体的船板的碎片聚拢塞进嘴里。只是附在船侧甲板上,拖着船体缓缓下沉,像想要将整艘船拉沉水下,他的野心是食用漂浮到海面的溺死全船人类吗?
火枪瞄准水下大如灯笼的荧光点,枪声连发,厮枘德将枪里所有的子弹一股脑全部倾泻。巨兽眼珠前坚如玻璃罩的透明壳被击得粉碎,数枚尖端尖锐的子弹陷进虹膜。
只有“口”的巨兽和只有“眼”的巨兽感官是联通的,第三个部件:一根带吸盘的巨型触腕扫上厮枘德的腰,将他远远打飞,撞上船首柱。一声惨叫,火枪的瞄准镜碎裂,碎片深嵌入厮枘德紧贴镜片的眼睛,血液染红了半个脸。
四声连续震动船体的巨响声,烟尘爆炸,船体两侧大炮中没有进水的四门抵着“口碎块”怪物的口腔内侧直接开炮了。
鹦鹉尖叫般直接灌进神经的高昂刺耳痛叫,“口碎块”巨兽放开了含在嘴里的船体,下沉后整体重新露出了水面。其他船上的人看见的是一只巨硕无朋,不是乌贼,不是鱼类,不是深海里软骨捕食者,而是三者结合然后切碎的暗绿色怪物的碎尸拼图。细看可以在它柔软褶皱的皮下看见舞动的暗淡彩虹色纹路。被放下的船体半沉在水面,左右摇晃,船体四面被压出凿出的洞里,阳光空气伴随着恶臭的污血海水混浊物涌进船舱。
巨大浮空鲨皮质感肉块下面,三边不规则的棉絮状边缘。什么生物能把灾级的怪物扯碎得像撕过的胶布?
“延腐鲸,肯定是,”蕾娜摇晃中艰难地护着手术器械箱子,辨认,“为什么......”
完整时长约六米,重达三吨的心灵异能灾级魔兽,现在它的两颗心脏,四条蓝黑色触腕各分在一片浮海碎块上,四个腮孔还在不断向周围喷吐粘液。三束血红色的探照灯光,来自头顶部碎块拱起脊椎上三个硕大的没有眼皮的红色卵状物,那是眼睛。
延腐鲸的嘴在闭上的时候,几乎淹没在皱纹中,不可辨识。但那道皱纹张开,形成一个边长六十厘米左右的不规则四边形的裂缝。每一个嘴角上面都会伸展出一根细长的,尖端内含锐骨的触须,嘴壁里上生长着数以万计,细密锋利而排列如锯的牙齿。
“这是......“
”一匹延腐鲸的正在复活中的碎片。”贤者说,抽出了骨杖,“碎成这样它也可以巡游几万里重新聚合恢复,完整时绝不是我们可以对付的敌人。它现在饥不择食。”
”它准备把舰队当成养分?”
摇头。白发下面的澹然如黑曜石的双目,聚焦索恩。
“只有你。你的血太特殊了,溶解于几亿倍的海水都能被它发现追踪,吃了你它恐怕可以马上复活。龙裔的宝贵和强大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延腐鲸记得人类历史之前的世界,以二十年为单位地永续咀嚼反刍着记忆书山。这样锤炼出的心灵能力不是人可以觊觎平视的。讨伐的人再多,会被一视同仁、众生平等地控制心智。
下方甲板上每一个拿着玩具般细小武器的士兵,它随时可以催眠他们,允诺满足任何一个人所有的愿望,然后把他们变成锁在躯壳里的活烂泥!
瑟卡尔急速地翻越船与船边缘的栏杆,在一个个甲板上飞奔,第一处两船之间的缝隙用灵能推地一跃而过,丝毫没有顾忌可能掉入两船之隙被两船碰撞碾死,又踩上一条倾斜船只的船板,尽量不损失初速度,急速前行。
没有人会相信这头延腐鲸是冲着索恩来的,瑟卡尔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刚刚进入深海,与触腕墙林的战争中索恩流血了,索恩接触海水水体时身上滴下的血融进黑暗的那一刻,海底的恰好重伤的,拥有惊人嗅觉的巨兽闻到血丝,睁开眼开始追逐这连灾兽都想吞吃的补品。
巨兽蠕动潜游追逐着一叶叶的船队阴影,狡猾地跟踪直等到船队到达彻底没有其他海生魔兽争食的海深处,四面是水无处可逃的海峡中心,诱人的美味:高纯度的龙血液就在眼前!
士兵的“耳语”无权发信,直接联系不上索恩。没有外人知道为什么全盛时能达到“灾”级的垂死巨兽“恰好”出现在此——迦南舰队的驱赶是这个目的吗?最多有人以为是船队进入深海自然引来魔兽,袭击索恩所在的船仅仅是意外。向任何人求救“它是冲着索恩来的,索恩是它的药”,任何人都会以为说话者疯了!
所以瑟卡尔只行动。独自举着一根远高于他自己,折断了的尖细副桅,像巨型的针一样,在船板上一借力高跃起,就这样越过船队一半的船。
金属撞击的声音和火花飞溅,瑟卡尔对沿途漂浮的延腐鲸碎片尽力用钢线“截断”,从半路打断、延迟它们找到主舰、助阵吞噬索恩的进度。主舰上,一切暗下来了,在船两侧的天空,延腐鲸的碎块们左右两半接合,大量地分泌粘液,要将主舰完全罩在腹腔内。看见无法不亲自出手了,鱼脑在深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通过耳膜直接灌输脑海的杂音尖叫和精神压强逼得无法呼吸。
终于到了。在所有人从碎块魔兽的出现里反应过来以前,一抹燃烧的漆黑空降主舰。瑟卡尔单脚跨上渗了桐油的毛糙甲板瞬间,整个身体彻底倒下,因为惯性在地面擦出半径巨大的弧线。丝线拉着复杂的帆骨和支索,让他带着无比的速度再次站起、直接抛越到空中。
四根触腕中的两根翻浆搅海,从旁船的底部差点掀翻船只,穿出海面。一根追逐上瑟卡尔、抓住膝盖,很快另一根环缠住瑟卡尔腰颈施巨力,想要将他的骨骼寸寸粉碎。瑟卡尔嘴角立即渗血,冷笑一声,原来他早已把淬毒双刀的其中一把用自己灵能主动砸裂,捏碎的碎片插在腰带手套任何有硬质缝隙的地方,剩下的半把拿在手里丢出刺入触腕,丝线带出来就半把腐蚀了,只剩一个柄和几厘米被酸熔的刀身,跌落甲板被摆到一边。
步兵装甲远坚固过延腐鲸体表外的胶质软体,延腐鲸用力缠绞之下,有毒的锋利碎片竟然是先进入了魔兽的体内。
延腐鲸刹那间周身颜色循环抽搐收缩的黑点。同时触腕的收缩延迟完成,瑟卡尔脖颈缠满铁棍,这一下居然没有颈项被折断。他两手一推送,细桅杆像鱼叉一样深扎进肉里,木棍根部透明血浆迸出。
但这不是瑟卡尔的目的。
延腐鲸有眼珠的头顶至背脊的一大片碎块,灰色半透明软肉在防御性地聚拢。一股尖锐的、紫色的光发自瑟卡尔的头颅,直接故障了敌人精神力魔法的炫光,穿透透明胶泥,对魔兽的眼睛一波精神冲击。
“眼碎块”碎片并没有停止缓缓的前进,只有眼珠转过来。一个恍身,明知道那只是“胶体时间”挣脱加上使用阴影进行了光学视觉欺骗,瑟卡尔看上去是瞬移到了包裹船的鱼身的外侧!
黑靴的脚一脚踩在第一只巨眼的眼眶骨上。同时大量的红血喷出——瑟卡尔的胸腹被两条触腕恶意夹杂着绞碎的细桅刺穿,它故意让细如竹签的裂柱碎片,绞在触腕尖端里刺进瑟卡尔的伤口。攻击延腐鲸、故意被刺穿是为了逼延腐鲸睁眼睛,魔兽头顶中段只长了这唯一一只大眼睛,瑟卡尔的紫色双眼和延腐鲸对视,剧痛反而刺激有利瑟卡尔进行精神对冲。
在甲板上,即使是没有灵能,索恩也能感受到某一瞬间辐射所有物体的轮廓错乱。万种种族语言、听不懂的嘈杂,压缩在零点五秒的颅内音爆。
然后魔兽的触腕应死一般垂落。瑟卡尔的背轻飘飘地倒下去,世界寂静而且退远了。
他本已脱离的触腕软疲地撤离,不再停在空中。瑟卡尔坠落过程中与之软闷撞击了几下,终于头斜着触地,倒在半沉的船的甲板。黑胡子船长拔出刺剑指挥,几艘船转向包围了延腐鲸,船身打横,炮口以擦过同阵营船的角度对准海怪身体连续开炮。半灵体魔兽延腐鲸并未受到真正的伤害,迅速下沉,士兵们纷纷被其他船救起。
触腕从瑟卡尔的背影刺穿突破皮肤、他倒下去的一瞬间,索恩心的所有外壳直接被一砍为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被扶在自己膝上,身上被水溅潮湿的索恩将他的头扶正,鼻血,嘴角血污像泥泞从他所有的伤口涌出。紫色消退,烂絮一样紫黑渐变颜色逐渐熄灭的眼睛向眼眶外渗血,鲜血从上到下混在窗雨一样的滴水里流下。
抱着他,瑟卡尔死灰色脸和无血色嘴唇双眼紧闭。去扒开打湿的海水淋漓的瑟的眼皮。还活着。索恩发现自己无法面对这样的瑟卡尔的眼睛,临死前摇散涣散的眼珠。
蕾娜!自己不断重复着命令,近乎失去肺里所有空气地连续呼唤医生。第一次彻底失去掌控感和计划,根本听不见自己太阳穴跳动以外的声音。瑟卡尔的头颅好像要脱离一扶抱那样软着颈子,肌肉像死了一样软滑,根本抱不起来,自己的触觉从指尖皮肤剥离,感觉在瑟肩膀表面滑动,张大着嘴,喊我的名字吗,还是在无声吞咽着氧气?
“......别拖动他,他这种伤法,断骨头移位插进内脏就没救了!”蕾娜挥摆着拿满药品的手蹲下来。晃动的视角扫视旁边,厮枘德被士兵扶出了栽倒在的废墟,一只眼睛用布吸收着鲜血淋漓。
甲板上的瑟卡尔像一具尸体。
除了开放性伤口,瑟卡尔胸腹之间几道沾满粘液的深陷印痕,嘴角吐出血块,肋骨折断了,只睁得开一只眼睛。右半身上全是糊上去的怪物的血,蕾娜剥开他的衣领和沾满酸液的紧身血污手套,清水冲洗冒白烟的皮肤——这毒血有强腐蚀性。
那一直视的余威还没有结束。“咯......”瑟卡尔在索恩怀里“咔咔“颈椎脆响,他无法自控,像被无形的手掐着一样,脖子慢慢扭过去使脸转向海面,一寸一寸。
一开始,这种转动还因为瑟卡尔的抵抗挣扎胶结。随着血从他七窍大股大股地淌出,瑟卡尔彻底熄灭成黑的双眼,眼神逐渐涣散。
“蕾娜!”索恩呼。蕾娜喊:“我治了,我治不好他,他身上肉身以外的伤,我知道是神经伤,但是所有措施都没有用!”
船颠簸,咸水涌上夹板,终于那张脸完全侧贴木甲板,泡在自己的血泊和头发里,脸部所有的孔窍都在流下血丝,死不瞑目的神情。
灵魂已经不在那双眼洞里了。
海上的一切运行照旧。巨大吨位的水,和船身金属的刚体发声激撞,像汹涌的湍浪灌进钢铁涡轮。舱口淹毁整条通道,连根基一起动摇的金属闷声。而延腐鲸的阴影适时地划过天空。——如果你想拯救整个船队。飞向深海自己跳下去。然后无论你胜负,这边就能摆脱追踪。
“这个同伴对你来说重要么?”
死灵法师的声音打断了索恩沉进深渊的思维。索恩抱着瑟卡尔,血味的臼齿咬进牙根,角和翅膀的芽体已经几乎无法自控凸出皮肤:
“万金不换。”
灰袍贤者快步甩袍走过去,一手摸着瑟卡尔冰冷的额头,一手捻咒:“其他人离开!越远越好!”
众人听命尽量后退。贤者被罩在亮光中的背影,发出几个音节的高声念咒声。淡淡的非实体的气环解开束缚,以索恩二人为中心释然发散。
震耳欲聋的女妖号哭响彻大脑,波动延伸出千米之远,船头倾海,掀起水柱。依然抱着瑟卡尔,直接在精神力场最中心的索恩,以为自己耳孔流血了。所有的舷窗玻璃嗡嗡震动,突然无形的溅涌从门窗洞喷出,玻璃一扇接一扇地全部炸碎。
众人从耳鸣中睁开眼。
呕吐和眩晕的士兵和船员倒了一地。陆陆续续四面响着无力的叫痛声。世界万物撕裂的边沿线又重新重合正常了,地狱并没有从天而降,脚下甲板没有动摇,维持着日出以来的风和日丽的大晴天。
一只手虚弱地揪住索恩胸口衣服。那是央求“靠近点”。
不给他领口的衣服,而给予右手。抓着索恩伸过来的手的手腕,瑟卡尔半躺着支起身。连续咳吐出大口淤血,然后咬牙咬断嘴角的粘稠血液。
他瘫躺在甲板,黑发死掉一般无光地散开。他在发抖,发不出声音,恐惧里混着愤怒,失焦的眼睛还想继续寻找敌人。索恩知道他只有面对十死无生的绝境才会露出这种反而发笑的杀气。这个人似乎压抑着一种冲动,将他自己的血肉割下来对索恩双手捧上,只要一句“索恩需要”。上一次瑟卡尔受这么重的伤是什么时候,是因为龙血暴走的自己?
“我将他所受的精神力创伤平摊给了十五艘船上的所有人类。“贤者撒加门农魔杖点地,”他把他全部的精神凝聚成了一根流线型的凝实的针。是只想着进攻?因为磨得太锋利,反而在被折断或者耗损之前就被魔兽精神力冲得远远退后离体,除了引导和回收回躯壳外,不需要什么修补——因祸得福吗,不然根本不可能只受这么小的伤害。用人的精神力去冲击从创世积累亿万年记忆的大脑,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道怎么死字怎么写。”
瑟卡尔的眼睛闭上了。冰冷的血从瑟的右鼻孔倒流,黑得像一行墨,慢慢流到额头。但是呼吸平顺了。将他放平在甲板交给蕾娜。
“这魔兽与其说是精神力受创,不如说是疑惑不解,也许它在想为什么有生物送死,过于猜忌以为有奸计。他能暂时拖后垂死延腐鲸使用最棘手的精神攻击,能多拖几秒算几秒。来了,现在它的脑子在我们的正下方盘旋。”贤者说,举杖,旋风在船尾掀开覆盖的木板,露出仓底一块空地。
贤者对着里面腐烂的绳索杂物,一秒完成五厘米深、两厘米宽空地的风刃削铲。然后极快速的,杖尾在积锈上绘制魔法阵图案。
从袖中取出海水混合磨成粉的塞壬鳞片的墨水。直接倒进绘制凹槽,随着阵图建立,闪耀着钢蓝色光芒的召唤阵。然后节点光柱一脉一脉亮起。
不顾任何伪装了,贤者对瘦小的极简护甲的士兵喊:“把所有的魔力全部转给我!”
肥皂泡般的淡彩屏障吹起,包裹着主舰,似安巴顿的屏障而大。
“娜梅莉亚!”贤者喊。
白骨杖尾在公主背后隔空以绘制符文的动作轻划,她礼服的背后无火烧毁,却无损皮肤。渗出空中的悬浮金色颗粒,原来是液体,延展成膜,变成天空中越来越扩大鲜明的金玫瑰花瓣——传送门边缘。
船激烈颠簸像沾在浪尖上一样被抛掷。以金玫瑰为沿,波动的海上突然凭空展开一小片姜黄色陆地。熔金色烧焦痕一样不断外扩的不规则花瓣边缘,面积还在往外扎。沙漠的黄直接挤进了这一小片天域。不断凭空喷出的热沙,不断地把水抽干,延腐鲸的皮肤皱陷在脏沙里,粘液也变成泥泞。
然后沙漠开始回旋,尾端收缩,变成一个沙漏的上半的形状。不稳定的空间通道开始由一根龙卷风直线中间抖弯发颤,延腐鲸不会被吸入,被失败空间魔法绞杀粉碎,死灵法师的目的是将它传送掉进空空的烈日而无水的沙漠。
延腐鲸唯一的弱点,就是害怕失水。
船身木板因为空间扭曲,开始脆响钉子崩飞,甲板倾斜到离水平面只差三十度的时候,贤者停止了施术。
尽管紧贴船身的屏障缓冲开了绝大部分从天而降的沙,魔兽碎块下的船还是半埋在逐渐湿透沉解的沙丘里,几乎完全沉入水下,然后再度在水面垂直立起。然后,从天空的魔法阵圆环中心起,一切开始收缩倒吸。
包围船周围的巨物再次解体,耳鸣减少了。那种巨物存在的感觉逼近又遥远,像接近又错身的空轨一样。
它深深沉入海底,放弃了船。垂死的灾兽放弃目标想要逃跑。
一个奇硕无比的空心气泡凭空产生。被魔法标记为目标的延腐鲸凭空消失了,所有被魔力捕捉的碎片一起,从天空与水中失踪,天空响彻夹杂物块的一百倍泄洪的巨响。
从宏观空间上看,被吸力捆绑的碎片们通过了一朝上一朝下两朵萼秆处相连的巨大裂瓣玫瑰组成的沙漏的中间部分,直接在不知名的气温高达50度的沙漠的上空被再次出现,被另外半个传送门吐出。混着沙的粘液,包裹着它如同下锅的裹浆炸鱼一般落地、表面沸腾,痛苦地躬起立即被抽干水分的腹面。
船底重重地落回水面。海水像新雨,泼溅满紧紧抓握住身边任何固定物的劫后余生的众人全身。
......
云梯倒下,搭在静止下来的并排船间,蕾娜在摇晃的甲板上接好了大部分士兵的断骨,主船已经毁了。乘客们被分散在其余十四条船,船副还想抢救一些船侧凿裂的主舰上的行李。
“我想要它的一只眼睛,结果没想到自己反倒被它夺走了一只眼睛。”厮枘德正在龇牙咧嘴地被包扎,绷带下方的眼珠已经明显不可救了。黑胡子船长走过来,从弯下腰翻看枪手绷带下的伤况:
“不要着急,剩一只眼照样可以用枪,你这种我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单眼还能更心无旁骛。”
“打靶是这样,“火枪手语气没有什么波动地回答,好像在谈论别人身上发生的事,”实战狙击手射击最好还是双眼瞄准,单眼会失去30%的视野。”
撒加门农走到公主面前屈膝:“老臣冒昧,借用了您家族独有的骄傲‘空间刺穿术’。”公主靠着女剑侍,汗湿着呼吸未定,白银颜色的细指想要平伸,却半途无力地软垂下去。
一直一声不吭的公主,只是身形微晃,茱丽叶本来为她站在她身后挡住公主背,把自己外套为她披上,立刻扶住她腰。茶晶苹果一明一灭,终于还是平息安静地熄灭变回普通的冰冷水晶造物,这是供魔彻底停止的信号。
仅被借用王血权限,就透支力量的公主向侧方一倒,华丽的衣衫和卷发全部摊靠在船舷板壁上,却坚持不倒下。
贤者笑带疲累,转身对众人:“这就是绑定空间魔法的‘罗莎’王血。我的学生与其说是‘魔法师’,不如说她是力量随血脉而生的‘提夫林术士’呢。现在我们有要紧的事情要失陪了。”
他摊开单手,手心一根绳子拴着一块剖开的鹅卵石的一半。切口非石非玉,断面像是画成了一帧小画,墨黑背景上白色星星点点。
然后众人才发现那是微缩的星空是立体的。这块石块里的空间,是真实存在的。里面星空上漂浮着的纯黑四角嶙峋小塔,从几乎掩映不可见,变成掌中文玩大小,直接飘出石块表面。
放出的小塔旋转风中生长,很快变成悬空的巨大铁塔。塔基放下楼梯,贤者登阶半途转回头:
“茱丽叶!扶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