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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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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干的油漆涂画着一只微笑的半侧面红龙。这曾经是红龙佣兵团的标志,现在绘制在很多地方。
盔甲上,盾牌上,冒险者收编而来的特种队伍的盔甲的左胸,索恩自己的马铠侧面。以及那面帅旗——帮助士兵识别将领,在混乱的战场中维持指挥和士气的旗帜。
索恩拒绝了装饰有染色羽毛的盔——太张扬了——索恩知道,有一些红龙头徽的印上去是强迫的,受领者的表情隐藏着不甘愿。他们故意将徽标画在会被锁子甲、布角和皮带覆盖的地方。
他们不服。索恩看着自己伸长至苍白发颤、骨节爆响的右手,然后握紧拳头。
招呼了二十三名团长,听了一波讲述问题后解散他们,又迎接应答了皇室使者的军令。对方话语姿态还带着弯酸的宫廷社交礼仪。刚一结束索恩就躲进领军的帐篷。用龙首帐特有的盥洗盆冷水洗脸。
水珠漾落,露出的湿水的脸,眼神从伪装的一切成竹在胸、开朗、聪敏而不锋锐尖刻中恢复冰冷。
做不来。这样高强度地社交事务,无论怎么精准地模仿了外向之人,在外人面前甚至带上调笑与油滑,那都是假的,还是会积累疲惫。
以后每天还要继续这样。拼全力做吧。
站在帐篷门口发烟的朝阳下的瑟卡尔,行人稀落,索恩走过去摸上他的头。早上的太阳来不及将发丝烤暖,只是镀上一层没有温度的暖色。
那对黑色眼珠转过来了。瑟卡尔笑着问:“什么?”
他不记得昨天的事。
瑟卡尔继续说:“索恩,现在在军营里,你不需要一直留心监控我的状态。有的情绪其实并不需要解决,看着它等待它过去就可以了,我会控制它在影响战斗的范围以下,昨天你说了很温柔的话吧。谢谢你。”
瑟卡尔被编入的是骑射队。
烈日之下,茸样的草地缝隙里,有孔雀羽毛那种蓝色的阴影。物理远程者所聚集的部队,闹出大事最惹人注目的不是瑟卡尔,而是火枪手厮枘德。
“轰——”又是一声,靶子焦黑并且尸骨无存。
马牵过来了,火枪手厮枘德踩上马镫,跑马横过一排靶前,“轰”然一声马背上射击将一枚靶子中间击出一个烧黑的大洞,这种好像比“正中靶心”更帅气一筹的“毁掉靶子”,令众士兵欢呼。
然后他从马背滚下来。
咴嘶的斑点战马感到背上重量空了,跑远又带着鞍驯服地回来。
火枪手倒在地上用豪爽的笑应对尴尬:“后坐力,感觉和站在地上真的不一样。”
其他人揶揄:“别骑马了,你那武器还是去守箭塔吧!” 火枪手居然真的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说得很有道理……”
瑟卡尔和弓手们站在一起。发放的制式马弓都是反曲弓,这种弓像一对弯曲的翅膀,通过弹性和特殊的形制,在节省体积的前提下可以比普通短弓多拉开三成左右。
瑟卡尔站着试了一下制式弓箭,短吁一声,矢如排鸿,一排靶全部命中靶心,人群一声喧哗,换靶的士兵奔去。
“我刚刚开始学习射箭用的就是这种弓,“瑟卡尔说,一直贴身横背在腰后的那把银色翼翅样短弓,”我那个时候不会说通用语,所以不知道自己每天射箭用的就叫反曲弓,就像我不知道狄安娜的意思是月神一样,有很多事情我都很遗憾当时不知道。“
看着小小的黑肤黑发的远影,和周围人说着什么、暗暗摇头,那个黑点几乎要被自己的马头遮蔽。山坡上,本来勒着马的索恩,不自觉松开腿夹坐着让马任意踱步与逡巡。眺着那个背影,这时的瑟卡尔突然被剥离日光与人群的画面,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百草里,寂寞得如同夜空下荒原里孑然一身的孤者。
索恩转身,回到正在阅兵的步兵的排列方阵。
“铁盔映阳旗蔽空,刀戈挥起月藏弓!”
矮人憋了很久,等到士兵到齐八成了,种族习惯地口吐一句韵文。(没人理他。)
最内层包头皮铠、外面长锁子甲、衬垫头巾支持着头盔的基础盔甲,使红龙军远看和一支普通步兵没有任何区别,只有手中千式万样的武器还保留着主人的个性与擅长。但是暂时地,这些武器,都被每排两个的士兵从队列最左直接走到最右,途经的每把武器都收缴,丢进大皮袋。
“剑的手感其实就是魔法武器对主人动作的修正和延迟。你们每个人磨合出了最适合自己的武器,独一无二,自带熟练度的。但是,直到回归赫方半岛,我要规则化你们劈砍时的发力,所有肌肉协调一体驱动,将操械过于野路子的人教导以‘全身使力’。”
矮人在垒土台上背着手,天生适于指挥的洪亮嗓门继续说:
一把把成捆的弯刃大刀闪亮在匣子里,看上去甚至是未经锻打的生铁。“今天只是你们和刀,刀和你们,打个照面熟悉一下,回迦南半岛后所有武技者都要额外加以重武器的训练。你们那些轻刀轻剑给了你们发力造成伤口杀敌的技巧,但如果只是一直练着小孩子的木剑轻枪,练一辈子都无法摸到真刀真枪的精髓。”
“所以以后是我,而不是丹拉瑞来教你们,因为挥击,格挡,反击类动作才能给你们以驾驭武技,人械一体的感受,训练更加速成,刺击类的动作,不行!当然,招式复杂的武器需要的汗水和酸痛也是翻倍的。”
“你们要学的是效率,技巧,而不是力量,发力方式的科学高效,然后反哺你们本来的主武器。一个人对着空气练没有用,要对练拆招!要掌控距离!要能抵挡任何方向任何形状袭来的攻击面的反应力!等你们学会虚与实,假动作和识破,那这基础的武技修正训练就结束了!”
“我并不教你们以‘武道’,那是战争胜利以后你们自己的个人修行。你们离士兵差得太远了!现在练习,养成战斗时的肌肉记忆反射,力量、速度、协调连贯性都能很快进入最低限度的实战!以防你们会像一支普通步兵一样和人类兵刃相接,到时候要周期性的集体练习!”
......
第一次磨合巡练很快过去,五天的行军后,众人站在码头安定点泊尔(pale)城郊外。到达港口安定点那天,由于皇室去交洽谈判租船的事务。
而对士兵来说,这就意味着放假。
贤者带着学生娜梅利亚站在码头。稀稀落落的鸥声,往常这条沿海街道,临时商店店员坐在箱子上,有水手来买昂贵的烟草就靴腿麻利的跳下来,转身打开箱,屁股朝外找货物。
十五艘每艘可装百人的木制帆船组成船队,挂着簇新到与陈旧船体违和的帆,还在散发桐油的气味,船体两侧开凿了明显多于商船规定的炮洞,低头打扫的水手们五官凶神恶煞,不是断肢就是独眼。两人走上头船,这一几乎无钉无缝,浑然一体的磲阵光泽的船体只有撞角断过,龙骨上布满了爆炸的火痕。
黑胡子船长浸渍风、水和烈日,已经凹陷如纹理丝缕深刻的暴晒木般的脸,头发外蒙了一条猪肝色绿松石边染的头巾,有黄色毛毛虫一样酒渍痕迹的白衬衣外面罩着背心,v字领口和小臂露出毛发已经全部脱落的、被暴晒酒红的皮肤。他的夸张巨大耳环是不对称的,因为右耳缺了一小块耳垂。
他对皇族师徒展示自己的爱船:
“船是一整个生命体,每个部件都是活的——包括上面爬满毛发一样的藻和藤壶。‘巨螯克拉肯’的整个涡甲都经过改装,有16门大炮。内部装有塞壬神圣像,所有夹板受损都能自疗。掌舵的,我;大副是亚人,最熟悉这片海的人,最熟悉这塔斯曼海进万藻海峡,这片有瘴气、布满死船的腐烂桅杆的暗礁。”
贤者整个背板微微后仰,像白鹭一类的长颈水鸟发笑一样:“我没有想到他们找到的是海盗船。
“只要能够到家就够了。”船长欠身,”您们要走的路线,危险度已经和‘是不是海盗船队’未必有联系了吧?“
海边的建筑是笼子屋:球形编巢建筑,装饰海天蓝和淡葱色布条,和银灰沙砾滩十分相称。远远地看见近海与远海泾渭分明的那条线,海水魔力陡然下降导致结晶,形成曲线排列的盐柱般的海蚀柱,上面贴附的晶粉向一万个方向闪烁。
索恩看着母亲的地图。在南方诸岛,亚人们在破碎的海岸与海峡网散布切割成的上千个岛屿扩散分布开来。海运很大程度上代替了步行,“浅海峡”即“水道”是数不尽的。
突然,戒指传来一波精神力。“索恩,吃好吃的,来不来?”一道口气可以称之为顽乐的灵能直接在脑海里发声,可以想象对方的笑。来,在哪里?
到达了同时传过来的地标坐标,林木环绕的一小块空地,剐好皮了的粉红色动物挂起来,看地上的毛发应该是羔羊,肋条和里脊已经整块切下,由瑟卡尔在马鞍背上片成薄片,切得比纸还薄。一口热锅,漂浮金色油脂的牛奶般的羊汤,有一碗已经涮起来的肉片由粉变为了灰色,在碗里发着白烟。
由汤里的香味分析,这五个军容不整的士兵一共找到了百里香,黑胡椒,蒜粉下锅,因为接近凤灼国,蘸料是容易弄到的火山地带生长的焰椒的烟熏辣椒粉。士兵们拿来舀汤和肉片的,是木盒,锡碗,甚至有干净的头盔。
索恩故意装出“好哇我要收拾你们的不守纪律”的表情,抱起双臂:
“羊哪里来的?”
“迁民走失的。原本在这里的牧群,我们安营时他们赶走羊避开,这一只小的脚崴了卡在石头里落单,那个黑头发的和我们同时发现的。”士兵说。
“你们知道我是谁,当着我的面偷吃,还敢邀请我来吃,不怕我罚?”索恩说。
“没办法找到牧羊人归还啊?反正脚坏的羊,落在哪个人类那里都一样被吃掉。被平民吃掉和被我们吃掉不都是吃?”一个士兵削着野洋葱外面干瘪带泥的一层。
洋葱下锅以后,布包的干燥的块状岩盐,刮了一层。只有野洋葱和野欧芹,香料不够,他们还往汤里倒了水酒:“谁发现的,谁就有这羊命运的决定权!”
瑟卡尔在吃羊问题上完全站在“吃,尽管吃”那方,似笑非笑:“你觉得应该做成烤肉吗?不能烤。这么嫩的肉,一烤就化了。”
索恩闭目竖起大拇指,做了一个“很好很好,你们做得没错”的表情,用碗盛了一碗加入了饕餮。
肉片锅里走过一道就盛出来,直接入口,似要煮化在汤里的羔羊肉,嚼起来是一种糍糯。先吃了一口不蘸调料粉末的,最简陋原始食物,只觉得咸烫又鲜嫩,似乎带着自己口腔内面被烫充血的血腥味。
金色的篝火发出噼啪炸响,铁锅里炖着的羊汤冒着热气,金色的油珠,因为高热而漩涡形在液面上一轮一轮扩散循环。汤逐渐烧干了,索恩起身,拿起铁桶走出门,走向作为水源的清泉。
他背影刚消失在营门布片后,角落里就响起一声笑。
“劳烦龙首大人亲自给我们打水,我们这些人何德何福啊。”老兵的脸像一段枯木被火苗燃烧,碳化前进一步抽干了水分,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
蓄着络腮胡的士兵往索恩离开方向啐了一口口水,用木勺刮锅沿故意刮得令人不舒服地巨响:“黑箱保出来出来的龙首。”
瑟卡尔的动作完全僵停了。
“少说两句吧,”年轻士兵偷瞄了一眼因为整只手用力而指节骨头要突出皮肤的瑟卡尔,压低声音,“人家好歹毕竟是皇室特选的……”
“皇室特选?皇室内定”络腮胡中年士兵突然提高声音,“比武输给凯瑞,身上连个疤都没有,凭什么带队?就凭那身飞天亚人的血统?你看见过他有环刃证吗?“他又啐了一口,”他肯定早就在比武前一天就私下通了皇室!是靠钱,还是干脆和贵族有血统裙带,鬼才知道!”
帐篷里的恶意嘈杂像比沸水更激烈地炸开。这支队伍恰好是就地招募的当地人,全部都不是冒险者。
——也就是,他们全部不知道索恩有多强。
“行了,行了,你们过分了!”小士兵想制止,却被推搡出和汤锅一样爆沸的圈子。
“你们瞧,凯瑞大人说的,他身上连道疤都没有?小时候都没被打过?没疤就是从小一件可以拿出来吹的悲惨经历都没有,那么幸运,让人羡慕死了,他比我们强都是正常的,别想我服他!
“夺“地一声,瞬间,刀飞过来垂直插在半盖的木锅盖面上颤动。“啊!干什么!”对面被热汤滴溅到的对方手背瞬间通红,痛得跳起来以后是“呛”地拔剑,数把剑放射集中指向瑟卡尔,而后者黑着脸,五官剑拔弩张。
然后瑟卡尔笑了。
那是一种嗤哂,冬天路边水坑最上面一层浮波,冰里沙粒翻搅混沌,瑟卡尔用这样的眼神默看着人群,像无声在嘲“你们可怜,因为你们无知”:
“这句话只要你敢当着索恩的面说。“他黑暗的声音说。
“怎么,我说错了......”话语止于像是随手无意递上聒噪者肩,完全覆盖喉管的黑刀的影子。
“你们羡慕他‘空白’的过去?那我来告诉你们吧。他没有死过双亲,没有一个酗酒的打人的严厉监护人——恰巧,他痛苦的点就是他没有任何经历值得说出来。”瑟卡尔喃喃地说。
“什么意思?”
“很难想象吧。“空白“这种无害的的东西可以造成多大的囚禁。索恩的过去笼罩的只有一个最大的幔帐不幸,叫做从来就没有经历过幸福。不知道何为幸福。他的前十八年是在没有任何波动变化的囚笼里一秒一秒熬过来的。你敢再轻蔑地说他的童年令你羡慕看看!!”黑发暴走性膨扩,露出瑟卡尔狰狞的牙齿和一只眼,他只手上托抓空,整个人像狂草笔墨泼出来的一样,声音震得地面的小碗位置微移。
帐篷里死寂。士兵们喉结滚动,冷汗滑下鬓角。没人动弹。青年士兵捂着烫红的手背,脸色铁青。脚步声渐近,索恩撩开帘幕一样的植物,手里的水囊滴滴答答渗着水,所有人转过来看向来者。
数目相对。
索恩扫了在场所有人一眼——瑟卡尔手中的刀、举剑站起的人、握着被烫手腕的人、地上打翻的汤碗——最终停在地面插着熟悉匕首的木锅盖。
好像只有这一样东西重似的,索恩把锅盖捡起来,拔出匕首,掸了一掸刀柄上面的土灰
“行了。”他说,弯腰捡起锅盖,“没事就收拾东西,回营吧。”
......
踏入军营,红龙佣兵团的艾石和尤伦卡迎上来:“队长,队长,出事了......”他们仍然保留着入军以前的称呼。
看他们欲言又止,索恩眉心就有预知般地蹙起来:“什么事?”
“ 雇佣兵闹事,要求先发赏金再打仗,说‘打赢第一仗自由分战利品’是画大饼是谎言。”
走到营帐中心的不规则空地,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滚出来啊!狗屁龙首!”
残阳将不规则排布的营帐的影子拉得如同魔鬼,铁靴踏地、金属部件之间互相撞击的清脆的声音夹杂在步履闷响里,从栓马地后方传来。
凯瑞——莫西干头的苍白胖子——此时不仅双臂,双臂加双腿,四肢都被机械包裹,一力可以被液压推杆激发为两倍甚至五倍,他一脚就踢碎了铁箍箍的橡木桶,满路都是啤酒酵母的酸臭味。
“我的擂台手下败将,出来见我!“他嘶吼着,因为要控制这一身的机械,拳头青筋暴起。桶装的长枪,箭筒,大量物件已经被他的暴力打翻在地。
这是纯粹故意的无理取闹,索恩本来想走掉,对方对他的背影喊话。
“跟我比划啊?!谁才是配当龙首?这个军队一定会被你带胯的!你也就配给士兵这种‘勋章’!你受过吗?自己有这种勋章吗?你这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宝宝?“他扯开衣襟,露出几道箭伤。
静默地,有很多人围观聚集。只有火把跳动的声音。
胖子指着索恩继续叫嚣:“你指挥我们什么?我问你你有资格指挥我们什么?为什么要我一个第一听第二强的人的号令?赌上你父母的名誉再加上你的团的作弊的名声,你也不敢跟我打吗?“
索恩瞬间就转身。
没有表情,直直地望进敌人眼睛里,冰冷而冒犯,蔑于动用聪智掩饰直白的攻击性。撕掉了所有伪装的,冷怒,能把人瞪死的目光。
索恩在面对无意义的争吵时,通常会选择无视或蔑视对方,因为任何反击都是低效的。但这一次他转身走向了战场。
一个小铁匠提着一堆制式长剑,本来站在旁观人群的第一排,夕阳和火把光影中索恩走过去。
他把圣剑卸下,放在男孩脚边,轻声说:“我放一下。”“要......要这个吗?”男孩递上一桶刚打磨好的十几把剑,他却没拿起小铁匠手框里的任何一把武器。
他问:“有木的吗?”
索恩最后离开转向胖子时,拿的是一把木质空剑鞘。
窣音暗响,大多数人捂着嘴对话,或者拊掌:等待着看好戏。
这个时候莫西干头胖子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不要用你那肮脏的翅膀和尾巴啊,以为你还能从我手里逃脱第二——?”他继续挑衅。
得意洋洋的话尾“次”字,被低沉得像是从骨骼沁上来的男声覆盖:
“你没有被蒙上眼睛跟人打过吧。”
胖子大喝一声,肘尖护脸冲上来,一步跨出踏在空中,下一击马上就能让索恩破掉那高挺的鼻子——
没有“下一击”了。这招就是本次比武,胖子能够使出的全部招式了。胖子的右小腿眨眼间就扭成了“之”字型三段。胖子的两肘被上下分开,第一条冲朝着索恩的腿膝盖以下每个关节都在铁甲里被折断了,歪身倒下。
然后剧痛带来的惨叫才发出。
那柄木鞘——那不是人类的反射速度。
胖子扭曲的五官褶皱内全是汗泪,慢慢地单膝跪起,腿铠伸出的机甲臂将伤腿完全接管包覆,竟然重新站起来了。他颤颤巍巍,红软得像烧融了的蜡,“啊——”他通红的脖子上跳动着青筋,居然第二次冲了上去。
右臂机簧拆分、变形,结构拉长至了数倍,喷着水银蒸汽向索恩抡头砸去。
空心木棍又是一鞭。
在胖子的惊愕中,整条右臂机械部分解体了,里面的风魔法构装像漏气一样“嘶嘶”嗞出,与此同时他的喉咙,腋下,肚子,大腿和膝盖都遭受了快得难以置信的、又故意保留速度在让每一击所有人看得清的殴打。
剧痛使胖子呕吐了。他旋转滚进泥土里,像甲壳类一样背朝天在自己的金属壳里发抖。
不明白,完全不知道对方怎么做到的。
索恩前踏几步,慢慢地走到地面上的一大块肉面前,一块一块的甲被像凌迟一样从胖子肢体上被剥下来,飞在空中,落地发出令人恍然的金属声音。等胖子一爬起来(居然还能多次爬起来),索恩就单手用木鞘把他又打回躺着。
突然一处棚子被扯跨下来,矮小的灰发士兵走进场,遮在满脸血的胖子面前——他的团员:“我是死灰漩涡骑士团的,您留团长一手吧,现在这么人看着,这样下去,我们队员们没有脸在军队里......”
索恩随便睨了他一眼。
年轻团员看见索恩的眼睛,睫毛由低垂略微抬起来一点,淡漠而空洞的阴影依旧打在那双过于白的虹膜上。明明注视着自己,却是“没有事情值得注意”的眼神
惨叫声还是被索恩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地,用剑背打碎骨头那种打法,一声一声没有尊严。鞭痕般的红色,渐渐布满衣甲破裂的胖子的体表。终于打完的索恩,捡起圣剑,把带血的空心木棒丢回目瞪口呆铁匠的桶里:“麻烦你清洁了”,此外不说一句话走掉。
走出一半,踩在血泊上,那个金棕色身上没有一滴血的男人回头:“还有谁想挑战我的,随时上吧。”
团员哭着把找到的外套覆盖在遍体鳞伤的胖子身上,胖子流泪躺在地上,索恩面无表情往前走,走进帐篷巷道的阴影里。
暴力跟威权是有某种直接联系的。在昏黄火光下,多人看着的这场单方面的虐打,足以立威。
莫西干胖子在这一战后离开了红龙军。他也许会一蹶不振,也许不会。
因为人开始爬起来的一瞬间,是接受失败已成事实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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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登船日,索恩却没有睡好。
不是因为愧疚或者噩梦,而是因为夜里被喊了起来。
“龙首,营地里进蝙蝠了!”“太多只了!”
守夜卫兵们是混乱的。尖细的叫声和撞击帐篷布面的扰人声音,橙黄火光一盏盏划亮黑蓝与银。
索恩一步一步走在帐篷夹廊,路过无数准备战斗者在武装中的隔间,身上只有装备响的轻音。走到帐外,哺乳动物尖细的鸣叫声从背后超过了索恩,如此之多,在天空中编织镂空黑蕾丝带子。
索恩脚不停步地顺手抓住一只看,挣扎的蝙蝠,牙齿还带着新鲜的细细的血线。
黑云间飞舞着蝙蝠锋利轮廓的身影,这个滨海城市没有山岳,也就没有洞窟,为什么城市里会有蝙蝠?
索恩无视无数视线向身上攀附,下达了他成为红龙军的战团长后的第一个命令:“全部回到室内!用神圣属性的东西闭锁门窗!把驻扎地的大门放下!”
话音未落,天就从盈满星月彻底伸手不见五指。黑暗天幕的纯粹墨色染进蓝黑,完全连对面的人脸都看不见,火光会随着距离被极具吸收。
“啪嗒,啪嗒”恶心的拍打在地上滴流的声音。腐尸群像是一块板贴地倾角很小地刮腻子刮过来,收集沿路的死秽之物,外面包着一层半透明的脏污的油胶,慢慢越团越大地蠕动过来的浑浊软玻璃体。
圣剑的光焰一下就亮起来了。几具白骨乘着对手失明,四五具磊成云梯,然后比索恩高地,像一具白骨巨人整个倒下来,骨节们环扣成锁,试图将索恩压死。
索恩先斩开破土迎面来的骷髅与腐烂怪,两枚头骨清脆滚落地上,轨迹黏腻地左右挥动剑头,把所有触及物都打散成单根尸骨,再愕然看到那个怪物。索恩一步踏墙,翅影瞬间张开又消失,从二楼挑台上踩骷髅肩,踏上骷髅头,对面团块也越来越朝军营里面汹涌着墨黑扑过来,巨剑空中解体腐尸群,那些僵尸居然是空心水袋构造的,磅礴至致人失聪的皮革割破声,烂泥爆发喷出,沦为地面上燃烧的静态沼池,新鲜白骨漂在其中。
死灵法师反水......他忌惮参与战争被智慧高塔带走......一定是“敌人也是不死系法师”。索恩切断了远眺和对贤者的猜疑,收归一处的蝙蝠们汇聚成一个少女体型的背影,成为黑暗下唯二的人形,七分裤光着脚。
她所步行过的地方。风带着寒浸透骨的淤泥味,灰绿色像深邃的冰的峡谷,像随时即将熄灭的极光,很快这里将只剩自暴自弃爬满泥浆的天空。
少女略卷的短黑发,露出肌肉小腹,穿着黑色露肩背心,记忆里一掠而过有一张童稚明媚,的脸,现在却带上妖艳,咧出尖利的虎牙,本来的小麦肤色现在黑白斑块交织,略显粗糙的莹白皮肤居然是被缝线缝在尸斑的青紫色皮肤上面,在乌云撕裂开的口子下反射着淡淡月光,真正的夜晚的尸灵。
有四五个战士顺手拿起练习白蜡矛,站在索恩身后,女孩的身姿矮下去了,“舞蹈”——少女脚踢出去的风刃就是一道爆血和惨叫,少女手撑地两腿回旋,他们惨叫声中头颅与肢体被僵尸女孩赤脚踢出的锋刃打烂,只留下一点连着的皮。
倒下的尸体全部摇晃站起来,爆开血肉,从伤口开始种入了绿色孢肿,浮泡着流脓的皮肤,一个个活“人”就此被强行堕化为“非人”。因此而打开的帐篷门关不上了,红龙军士兵们不得不惨叫着杀死长着队友脸孔的怪物。
“哼。”玩弄过着手指,少女轻而易举虐杀并且转换了四五个人。
“别碰那些尸体!回帐篷去!”索恩对身后暴喝,僵尸体表被触碰,上面的尸毒芽孢无声炸裂,刚才还正常的人马上就没有了瞳孔,开始咬活着的战友。
外面已经全是尸臭了。传播者少女,还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根立柱顶端尖笑,玩着自己猫耳形状的头发。
”下来!“索恩一声大喝,双手巨剑自上而下狂砍,碎石的声音夹杂着燃尽一切沾身污秽的白火,看上去不惜将掉落的少女攀附石柱顶端手臂直接削断。
石柱完全断裂,剑指的位置从臂换到了头,这一下原本是攻敌之所必救,少女以敏捷闪躲见长,会做出什么躲避?她的鼻腔却发出一声轻蔑的”哼“,不闪不避,直接昂首将细巧的颈扭成最暴露血管的姿势,颈项与一只手,同时落在大剑刃上一斩两断。
你为什么......索恩挡在城楼面前,少女缓缓起身,手臂断口并不出血,只见无数细小的黑色蝙蝠嘶鸣着从断口飞出。砍掉在地的整只断手都化作蝙蝠,团团围绕少女飞舞,又全部聚集到断掉的右手上,凝聚变形成那颗头颅和一只纤劲的右手。
少女右手衣袖撕裂,露出的小臂,手腕至小麦色光洁的手侧毫无瑕疵,根本没有留下任何伤痕。
”怎么样啊,现在我们是同一水平线上的了,吸血鬼,僵尸,我也有强大的血统了,而你比拼命怎么可能比过我!“少女尖声发笑,用手里夺到的士兵尸体的佩剑指着索恩。这就是她根本不在乎被索恩攻击的原因:连带上白炎的物理攻击,都不能伤她分毫。
天空阴幕撕裂的口子在缩扩大,一阵雪亮雷霆“刷”地归零天空,墨水晕染般的垂天,空中的夜气形成让远山烟笼雾罩的灰霭,青铜的门和镂空碳器冰冷深黑,断续凄冷掉落的水珠在磨石地面摔得粉碎。
索恩突然汗毛全部刺感地倒立。焦躁甚至返苦感涌现上来,神隐,同样的黑暗撕裂天空,惊恐被扭曲邪魔吞噬的人群,世界反面降临的凤凰镇的地狱和眼前重合......
是何处巨量积累的负面情绪又招来了深渊吗?
并不是。因为缺少世界反面降临标志性的刀刮纸上颜料的声音。
黑暗天幕——如果贤者在的话,会告知众人这个高阶死灵魔法的名字。
少女被照亮的脸上拉伤了两道血痕,苹果肌亢奋地绯红。“想要就在现在和索恩终结一切仇恨”的“重要一天”的激动亢奋。是要拖长战斗好好享受,还是立刻斩掉那颗恨了四年的头呢?她甚至这样想。
地面染上一层细腻的淡淡黄粉,长影子在脚下拖曳。抬首望天空,清明的紫蓝色里,一隙太阳的金色在天边揭开,幻变成渐层的玫瑰与熔金。日出了。
少女尖叫一声,不顺心地踢碎了脚边两只蝙蝠。身上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泛起了白烟,身影在日光下剧烈抖动起来。一个后空翻,娇小的剪影像被透明剪刀从脚腕边缘开始割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展开尖角作翅膀,化作飞行的黑色菱角。它们先是聚集在树林的阴影里,然后又化作数百支流,四散消失了。
索恩当然知道这副容貌的名字,十四岁遇见,如今十八岁的盗贼小女孩......
”凯莉,你到底把自己,变成了什么啊......“索恩被初出的日光刺痛了双眼,手挡在眉檐前,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