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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遗产(下) ...

  •   ”接着讲屠龙英雄巴特利特的故事吧!我和巴特利特有同样的生日和占星命程!这是天定的证据索恩,我想我就是他的继承者。我能背出他的一切事迹,饮食嗜好和口头禅,这让我感觉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他,“圣骑士转身继续慷慨激昂的话题,”这个意念如此之强烈,以至于我坚信自己就是为了实现它而诞生的。你能想象吗?我少年时发现自己辖区内的提瑞法斯山,就是我的偶像最后死的地方的那一刻。“

      索恩等着他继续他的演说,却猝不及防剑光突闪,白铜圣剑瞬间放大出现占满了半个视野。一种属性对冲压制锁死索恩身形,无法躲闪。

      不能闪避那便格挡。索恩双臂外翻X字交叉在胸前,剑身并没有触及索恩身体。以剑的镂空脊椎为起火点,喷出一股包裹剑锋的灼烧,剑刃之外延长出一圈长达半尺的白焰剑芒,比利刃更锋利地,把索恩身上自左肩到右腹隔空拆开一条极大的血口。

      强大恢复力束缚住了内脏,大半血液刚喷涌出就被蒸发,烧焦的腥气味道扑鼻。惊愕与痛苦同时写在索恩脸上。

      列昂纳多好像只是玩一样轻松挥摆着燃烧的剑,没有快乐也没有恶意,“啊,测试一下你是不是真正的龙裔,对魔物尤其是龙特攻的‘人类守护者‘的武器,据说如果砍的是纯粹的人类,是会钝得像凡铁一样的,对超过三成魔物化的血就会像这样烧得很好看。”

      “这次任务要讨伐的魔兽是你啊,布隆菲尔德索恩。我正在谱写的这个传说,是作为英雄的我,杀死作为怪物的你,仅此而已。”强调真相的重音无尽低沉。他之前一直说的“我们两人名字写在传奇同一页上”,是指索恩的名字写在“被杀者”栏上,而他的写在“行刑者”栏上。

      一个连自己手里属民的生命都可以舍弃抹掉的人,又怎么可能珍稀只吃了一顿饭的陌生人?

      列昂纳多眼神无辜着附过身来,脸贴近索恩的脸,突然笑得柔美又流丽、五官华光摇曳:”现在这种情况告诉你也无妨了,第二个真相。我对小丑暗杀者下的命令是,如果你弱得令我失去兴趣,只留一只手臂可以活着转动钥匙就够了。其他三肢就随便砍掉吧。“他按在索恩左肩手覆盖着索恩的伤口隐隐用,第二股神圣力量从白软的掌心传来,几乎要捏碎被切断的锁骨。索恩毫无痛色,反而慢慢地,发泄这种被欺骗与碾碎羞辱地同步握紧剩下的右拳。

      “为什么。”

      为什么之前佯装那样对我,羞辱的前置仪式?

      金发者吃惊,然后笑得俊美,眼珠里却磨砂锁紧、出现瞳孔,骇人而恐怖,“当然不是因为恶意啊,因为善待将死之人也是一种重要的仁慈,是算在善行积累里的。”

      他脸上的谦虚圣洁,真实的或强迫自己装出的,与残忍交融一体就像难以区分的两层膜,高温里相叠着熔融胶固扯不开的金像脸和金属面具——教条所铸的面具。他已经真挚地,投入地,无欺地活成了假脸本身,活成了家庭和自尊施压下,他长期强迫自己表现出的那张圣人画皮。

      ”我发现这处龙冢是什么时候呢?那个时候我出门都要抵抗着家人的阻挠,但是我在山顶摔倒并且感应到了,这就是天启!我借口旅行,或者去山洞写生画画,一次一次一次地想要探入山的更深处,我想要找到我的偶像,他杀死灾兽的秘密武器必然被好好地封存在旁边,我探到了死路尽头,未开封的更深的密地肯定残留着他的意志与遗物,等人续写他的传说!”

      ”我努力强迫自己做一个圣人,做到了一个贵族可以表现的极限。我的贤明,声誉和道德支持我十八岁继承本泰兰的一个自治郡,这是众望所归。但是在我心中,我的每一道苦修都只为两个目的,配得上使用圣剑和配代替他。“

      “我会延续他的生命的。我会让他在历史上复活的。通过人们在我的传说的开端写道:白银城的列昂纳多拔出了巴特利特的圣剑。死者的故事从此继续开始,这是我的梦想和奋斗的原因!”他的本来圣洁高尚的五官浸在兴奋里,病态狂热的亢奋,但是即使如此这张脸依旧像个谈到兴趣爱好的好孩子。表情激动的贵族孩子会保持高雅地坐直,脚踩在干净的地方,双手放在膝盖,没有见过所以容不得任何丑陋眼里放射着幻梦的光。越是这样的人,越会理所当然地做出“让你们用命拿来填满我家家酒的酒杯,不觉得很幸福吗?”这类行为。

      索恩对着自顾自演说的列昂纳多的背,踉跄着站起来。

      “......但是我的家人们完全不能理解我的梦想,他们只希望我安于当一个贵族。“满脸潮红的列昂纳多,喷吐着因激动而字词挤着争抢出来的急喘话语,脸上是一种倾吐回忆初恋,因为太真挚深爱而带羞耻的表情,转过身来。

      猎人大剑同态报复列昂纳多的偷袭剑招,斜劈下去,阴影压向列昂纳多鼻梁。左锁骨断使索恩只能单手持着自己的双手大剑。索恩连续竖劈如同无声旋转刀刃的巨大战车,凶猛的压顶攻势势必要将全甲骑士一劈为二,列昂纳多圣剑一阵接招,剧烈转砍,索恩身后的树干大量被粉碎吹飞。

      足以粉碎千年林木的击打的正面大部分,全被索恩接在剑上,千年没有打磨的神器,每一斫就在索恩剑面上造成一条凹槽。

      武器的质量差别太大,列昂纳多的圣剑竖举,自上往下披斩,剑过之处空气由静止被拉出瀑布般的湍流颤动,索恩吃力地顶剑上格,勉强抵挡,凄惨地一声,索恩大剑从最深的那道红黑腐蚀裂口开始,像硬但脆的木板寸寸断裂,剑身在索恩握着的柄前方数厘米惨烈解体,碎片散落一地。

      列昂纳多唇锋撅起笑。已经结束了。就如此而已。

      索恩丢掉剑柄一个翻滚,却落在乱石滩。我还有倚仗。一直都有。就藏在这片地图里,你刚刚抛弃的东西。然后索恩从石缝里提出那把边缘流动着珠光的单手剑。坚毅的,依旧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东西磨灭的眼神,让圣骑士眼里续燃起惊喜。

      “我们边打边说吧,索恩阁下。我的计划是,第一,打开龙寝,得到龙伤口上的佩剑‘绝对之锋’的承认。第二,继续完成屠龙者战死未竟的的任务,先复活、再杀死他遗憾败给过的龙。这样我才算是彻底继承了巴特利特——从他的物质到他的故事,这就是我的冒险的第一场战......”圣骑士单手提着燃火的巨剑款步走过来,索恩握紧单手剑成守势,冷冷用目光测量着列昂纳多不断靠近的距离。

      索恩单垂着左臂屈膝,在身体中线握着单手剑,列昂纳多左手握双手巨剑,剑尖向下防御。两把宝剑,单手剑对双手剑,但是两个人对换了擅长的剑种。

      “......争。”距离逼近为零,索恩却朝着敌人的反方向最大力抡起细剑,整个人以单足为轴,陀螺般旋转过半身。

      用反向蓄势来补充威力的一剑,这一剑恰好在对方划破索恩胸口前到达圣骑士右臂。故意抓卡在列昂纳多步履与攻击节奏的缝隙里,索恩把细刺用全身而不是手腕拧动,挥出了原本双手剑的攻击范围。“啪”地一声,圣骑士愕然,斜裂的剑痕劈裂臂甲,列昂纳多鲜血软绵绵地飞滴出去。重新分配相反的武器后,先适应者必赢。

      其实,早在住进列昂纳多府的一刻起,就隐约有越来越强的“在罗网中”的感觉。

      行军出发在对方士兵的包围中,进入门的契机太突然,而那以后的最好的对策,就只剩“将计就计”——跟随走进森林核心。如果不能顺利和平地为列昂纳多完成目的,这样过于理想化得像童话地解决一切,就只有打败然后胁迫列昂纳多做人质,保自己和瑟卡尔蕾娜慢慢走出去。八成以上的几率必有此战。

      但是,没有想到比自己算得更残忍一步地,对方想要自己死。

      索恩能踩断骨头的腿踢向圣骑士踏空的脚踝,向下的圣剑与矮身挡顶的索恩“甘露”交劈,两股神圣属性的力量震开激荡,只剩下斜撞的剑尖与剑面物理的金属交格,因为两人都出全力,剑身双双发出凄厉金属声抖颤。

      甘露剑因为重量差被逼得弯曲发抖,如果不是柔韧性已经直接断了——然后重新笔直起来。

      索恩在低位置劣势,竟然能凭蛮力维持着两剑相拼的姿势由低位站起来,白金靴铠“吱嘎”地脚跟后退,吃进泥土。“你该死。”索恩沉铜摩擦般的沙哑低音说。

      “我的出生,我的地位,我的成就,你根本就不敢杀我。”列昂纳多说。

      索恩冷笑:“世界上不存在绝对事情!”

      圣剑佯退拉扯出小空隙,然后针对索恩手指削上去,逼后者脱手。如果直接刃接重剑,这把甘露恐怕会直接折毁。“啪”一声两剑又是剑面相贴,列昂纳多就势翻搅,巨剑的重量轻易带得单手薄剑滚动,甘露剑要向上脱手。索恩右膝盖上踢,向上磕列昂纳多执剑的手腕。原本一线的列昂纳多肘,腕,剑筋瞬间变成向上拱的折线。

      甘露剑刃擦过前主人列昂纳多金枝玉叶的脸,让圣骑士的表情不可能不带上震怒,他刺出狭长扇形的一连串攻击,沉重剑身招招目标撞断细剑。

      “为了不被竞争者察觉,我派了十支弱小的佣兵队去取钥匙,只要能拿到东西,损失其中一半作为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他们的牺牲将永垂不朽。”列昂纳多进一手平衡一手进剑,巨剑竟然被他单手挽起剑花。“越来越融合了,我和这把剑。我甚至能听到它对我说话的天音,朦胧得像梦一样不可解的......”圣骑士满意地笑,索恩身形飞掠逼得他从观赏剑身中抬眼,又是一次刃刃相撞。

      “他们难道不幸运吗?他们原本的一生都不可能有这样发光的机会,更不可能被人记得名字,我是他们的话一定觉得与其庸碌一生,我宁可跳起来够一下,提升活过的质量,所以我给他们这种机会。” 列昂纳多说。

      “把私欲装点成伟伟大目的要别人为之去死之前,也不看看你自己配不配?” 索恩冷嘲。

      圣骑士眼睛形状促狭,朝前一步紧逼,以剑为魔杖,白焰的范围长长超出了剑身,聚拢成一束远程泼洒。无数次向前挥动着巨剑风暴般的焰浪,把地面炸出深深的裂痕。

      “我用尽了一切的情报,占星与预言,但是这个时候我却被顾问法师告知我必须等!等不知道多少年,因为他们说我缺打开最后一道门的钥匙!你就是我梦想的最后一步啊!我没有谋害你!这不是谋杀,索恩阁下,你是填满第五百个的圣行所需要奉上的祭品,和挖掘坑道死的百人同一性质,不,比他们特殊而高贵一点吧,索恩,来成为后世纪录的我手刃怪物清单上的起始吧,你为什么不肯光荣地就范呢?而我配不配?“动听的男中音逐渐放弃循循善诱,终于露出底下压抑着的怒涛一般的野心,”我努力,奋进,珍稀资源和时间,有人类所有优秀珍贵品质,我跟那些凡人之间是有’道’的差距的!“

      “你的’道’现在就走到头了!“

      索恩翻滚闪躲到再次有机会贴身,两人隔着再次交击的双剑火花同时吼。

      双剑忘记强度而交击,巨剑与单手剑身在空中构成锐利鲜明的直角,抨撞虹光闪动,水般漫过两段金属又瞬退,大剑迅速袭击第二次,挂在单手剑刃边,一路摩擦导致细剑卷刃,直到撞上剑格。两滴血从索恩肩伤上滴落,交错闪动火花和汗滴里,战场地面逐渐淅沥浇洒、布满极难被发现的两人暗色的血。

      一击弹开两人,列昂纳多用二指抚摸下颌。颈铠脱落了。脖颈皮肤上有两处微凹的痕迹,那是自己差点被索恩杀死的痕迹。

      一块黑纱内衣变得透明。使用人类魂魄编织的紧身衣“黑冰”,制作时每消耗进一条性命,就可以替穿着者抵死一次。自己居然差点被这个平民杀死两次。

      男人冷笑。但是刚才索恩全力刺来,而自己闪躲,甘露剑已经深刺进石壁,索恩发出闷哼声不断尝试各种方向用力,右手推着剑柄,他现在只剩下正前方这一个出剑方向——终究还是不擅长单手剑的人。

      单手剑身上全是细细的裂缝。如果不是银髓剑脊的名剑早就跟索恩第一把猎人大剑同个下场。索恩的使用方法对不匹配的武器来说是种挥霍。

      所以金发男人恢复了往常志得而优越的笑和姿态,高而缓慢地举起巨剑如着火的旗帜,不疾不徐走近。

      索恩认命般看列昂纳多一眼,没有精神地垂眼。

      “索恩阁......”微笑在半途变成讶然而止。迎接他的是索恩示弱蛰伏后的一击。

      壮大到惊人的剑身崖壁相接处喷出的白虹一线,分水一样沿路劈开完整的岩石,索恩单手奋力拖着剑柄向前只赌把露在外面的十厘米剑身带到足够速度,激发附魔。

      就等着这一击!

      他准备把峡谷的其中一面壁连同列昂纳多整个一斩两段。索恩身后大量切面整齐的断石翻倒,高热让剑身从内直到外部五厘米的部分熔炽,如同还原回打铁炉中的剑胎。这是多么恐怖的力量,索恩怒吼着,甘露没在岩石里上撩到达了列昂纳多鼻梁,剑沿的光珠亮度过载,过载蓝光拉成十字抖颤——他几乎成功,直到整把剑爆掉。

      单手剑剑柄以外的所有部分炸裂,粉碎出来的铁砂被激发成蓝色的光沫,炸伤打在索恩的手臂、内侧脸和列昂纳多耳垂鼻梁上,冒起高热烧伤的烟雾。列昂纳多再无慈悲地把燃烧的圣剑甩成了“剑鞭”——索恩体力耗竭,空手根本不敢接对龙特攻的圣剑,一犹豫,就被列昂纳多剑招吹飞,喘着仰躺在地面,身上叠上第二道对称前一道的的破膛伤口,右锁骨也断了彻底无法举起剑。雪上加霜地,列昂纳多像投飞镖一样拔出投掷胸口念珠上的十字架,十字架最下根弹出锋刃,把索恩钉在了地上。

      索恩感觉眼前的景物在产生双影。巨大白亮的剑刃随着列昂纳多走来的步调缓缓摇动着,靠近着,就像自己死亡的丧钟钟摆。

      接近死亡的感觉。第一次被人逼到这种感觉。

      为(凭)什么?我和他相差的难道不是只有武器吗?郁结的不甘窒息蛇般深冷又炙烧,缠窜上脊柱。

      “痛”的信息反匮打破失重般的虚浮眩晕感。有人在踹自己的颈椎。穿圣骑士盔甲的脚踩在索恩头侧面碾着。“你曾经是我的钥匙,但是你现在没有用处了,你就只剩下是危险,是异族,第三个秘密就是,如果骨龙无法复活,血统肮脏的你就是等待我杀的后备第二条龙。你也是我一直要忍受邪恶气味的啊,披着人皮的龙的孽种。“列昂纳多脚继续施力,把索恩的头踩进泥土。

      圣剑剑尖深深插入了地面,模仿报复着索恩刚才的行为,拖行靠近索恩的脸。仅仅是剑面贴着皮肤,白光就在索恩脸上烫出了伤痕,白汽和沸腾的声音,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灼烧剧痛,外表却没有乌烟,索恩发现自己声嘶力竭地发出咆哮。

      列昂纳多残忍地狞笑着把剑拿开,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索恩脸上一道深可见骨,表面皮肤变成大片血痂的伤口。索恩侧躺在地面上,汗水夹杂着血水如雨般从脸上流下,头发全部湿透了。

      “我不敢相信我曾经以为过你是个好人......”索恩喷吐出艰难的话语。

      “遗言吗,反正你已经离死不远了。”列昂纳多说。

      魔法师沃夫根和骨龙那边好像出了问题。施法迟迟没有实施,或者说不是以列昂纳多以为的方向实施。魔法师折腾得满头大汗,他的手指用力过猛而颤抖着,不小心划伤了自己手,血珠马上渗出皮肤,沃夫根连忙把伤口放在嘴里吮吸。突然,沃夫根收回了单手,把匕首像弃物一样随意丢掷在地上,掌心捧着一颗鸽卵大小,血红色还在跳动的柔软石头。

      “是它了,龙的心!“沃夫把石头凑到眼前,鼻孔和眼眶扩大,嘴角像撕裂的伤口一样咧开。接触了药剂和沃夫根手上伤口处新鲜的血液,赭红色石头般宝石颜色越发鲜艳,映得沃夫根贪婪深色的脸红如炭火,迫不及待。

      佝偻男人小心地拢着小小的发光体,鬼鬼祟祟地看索恩和列昂纳多这一方,现在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在所有非唤醒龙的卷轴仪器被城主严格检查没收走的情况下,如何带着宝物离开。

      周围的幽灵死兰开始凋谢,变成黑色粘稠的浆液。低矮的草木蓬勃生长,眼看就追上了初始传送点的同类。“你做了什么?”列昂纳多从半死的索恩身边站起,厉色走向龙骨。

      龙的宝物有逐渐迷惑心智的污染力,沃夫根满面涨红,额头上青筋突起,几次差点就地把石头放入口中。看见圣骑士走来,无法承受龙心石可能被夺走的风险,沃夫根眼睛一横,将鸽卵大的龙心石直接一口吞下,艰难地吞着唾沫,往喉咙深处吞咽。

      ”咳咳......嗝......“法师脸上抽动干笑着,翻着白眼,捂着嘴和喉咙呕吐般前欠身,下巴上因为吞吃而膨胀发光的血管还没有延伸到上半张脸,忘记右手已断腕,左手和右小臂的残段抓挠着的脖子上的青筋如网,一团明显鼓起的团块顺着脖颈艰涩向下。突然,阻塞物突破了脖子血肉的的束缚,沃夫根的脖子炸开几道竖直的裂痕,被里面膨胀生长的东西生生撑裂了,血像泉水涌一样飙出。

      他已经听不见圣骑士主子张开的嘴在说什么了。上方黑暗中有什么鼻管很长的生物隆厚的冷笑声音。只有变形中的男人听得到。

      ——这一声笑后他耳孔飚出大量鲜血,这声笑成为他听见世界的最后声音。

      完全咽下的龙心石发着炭火般的红光,皮肉无法遮挡,一明一灭地高频率跳动着。如同火炉核心,一波波扩散改造肌骨的能量,不可退距,魔法师痉挛的胸口龙骨突起,胸椎高达两米,上身衣服连同部分皮肤“刺啦”一声撕裂,被两层禁锢束缚已久的金黑斑斓鳞片破胸密集挣出。

      那鳞片过于细小,而且是丑陋的不规则半融化状态,比起覆鳞的龙他更像一只爬虫。

      然后削龙诅咒“凋零”接踵到来。龙国国界外,任何龙都将被抽干的永续诅咒,像冰沉的空气鞭子,“唰”地抽在魔法师怪物正在钻出龙角的鬓角,螺旋缠套他的头。一声轻响头骨板块错位,如同整个头刚刚通过了液压机。

      沃夫根的脸不规则的拉扯扭曲,眼眶被这股两鬓往错开方向挤的力量扭曲鼓凸,眼白瞳仁早就摇匀混溶在一起,像两颗白炽灯泡一样放射着金光,像泄露“身体”这口炉里面燃烧情况的两个炉口。

      一只眼珠承受不住压力,突然炸裂了,蛋白质的半透明浆液令人恶心地喷射而出,唯一的眼睛被拉扯移到脸正中的凹陷。他却毫不知疼痛一样张嘴悠悠地呼出一口白烟。

      半人半兽的沃夫根承受不住庞大上半身的自重,无法站立,突然向前扑倒双手着地,右手断骨再生,小臂上立即开始生长飞龙的翼骨和翼膜,变成了翼手龙的飞翼。

      ”昂!“眼前人龙混合的怪物昂头,发出惊天动地的嗥叫。身姿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的痕迹了,只有被撑破撕裂的魔法师长袍残片,作为“曾经是人”的最后证据,毛骨悚然地挂在嶙峋的身上。

      无人注意到地,索恩同时感到一股气体从每个毛孔释放出,白热铁丝般的肉芽在生长灼热,皮肤颜色变深,变得角质,下面隐鳞热如碳,刀斧砍在现在的索恩身上会直接砍出火花。前方的变形者辐射出的光一明一暗,索恩肺部的炙热跟魔法师脖子里的红石脉动同步。

      索恩的玻璃绿眼珠珠在眶中挣扎颤动。金色融蚀,最终变成了浅金色爬虫类般的、瞳孔竖缝眼睛。血迹沾染到的皮肤只微一感到紧绷,伤口就极速愈合。

      尽管现在自愈快于平常,但要在两人分出胜负之前回复到可以逃走的程度,根本不用指望。索恩吐掉了嘴里带沙的鲜血,头顶着地面在屈身蠕动试图站起来。起身失败,索恩牙齿咬进没有感觉的拇指骨,咬破咸腥的凹陷,用血味尽力维持自己意识清醒。

      曾经是法师的怪物吸引走了列昂纳多的全部注意,它两前爪撑地,嗝呃干呕着吐出干瘪的龙和人类不相容的器官,龙以魔法师的躯体部分复活了,以可怖的、直接共鸣进大脑的腹语,一边痉动一边吐出记忆残片里的人类单词,马上,力量,把你们......

       列昂纳多轻轻闭目右手掌向下,摇动手腕:“看来不用备用方案了。作为我的传奇的开端,需要杀死的龙只有一条。”

      列昂纳多站在扭曲融合怪物,前,分足举剑,对手怪物却突然从脖子开始极速鼓胀成纺锤,好像皮肤承受束缚不住里面想变得更硕大的肌腱,终于爆炸。

      没有巨响和硝烟,只有喷溅了列昂纳多一身的血液和被轰击到天空的红丝血肉,洋洋洒洒落下,像下了一场彩带而不是血肉之雨。

      列昂纳多用剑面挥去面前疾吹的气流,四周草地上粘嗒嗒的挂满了肉条和组织,暗红血色污染草坪一沾到就萎谢。

      从沃夫根血浆里剥出来,彻底被激活漂浮的龙心石,像有了自我意识,立即燃烧、熄灭,循环了几次,好像自己也厌恶自己上面的污血。活的血红明珠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进入本来接近垂死的索恩的胸膛。

      那千年前骨化、石化,刚被魔法仪式复活的软肉贴在索恩脊背的位置,融化成一股金色半透明的热流。滚烫得冰凉的铅制血液被脊椎而非心脏从四肢周身夺回,归纳,再被更强有力地泵向肢端指尖。

      索恩感到身上的血脉被强行撕下来,被狂风梳成无数平行柳枝,扯向头顶与肢端。世界的重力的方向对他来说是倾斜的。那些结冰的螺旋缆线式缠绕的血脉柳条,展开成丝,外面的冰壳在酷寒中冻脆爆裂,每一枝梢蕴含的芽旋绽、抖落身上壳粉,盛放为星云型的花朵血肉充塞索恩的躯壳——他体内绽开满血色的紫薇花。

      大丛冰凉的金属感随共鸣脉动出现在衣服底下,鳞从索恩指节手背,脖子,脸颊侧面生出来,两条巨大伤口瞬间消弭于无形。红鳞像第二层皮肤,整齐覆盖着索恩的身体。在其下,第二套筋脉粗暴地,几乎是在蹂摧毁灭地开天辟地他原本的旧血肉,在几秒之内重造了这个躯体。龙的筋脉迅速连上脊椎,形成回路,然后下一秒开始替那膨胀的骨质结构供能供血。

      索恩现在不是站立,却整个脚背都刻可见——甚至能见离开地面朝下的整根脚趾。索恩在坍石堆的阴影中悬空,随着悬浮前飘,大片大片的过曝的光铺就画布,把藏在阴影里的结构照亮。他背后,一对翼骨裂帛般撑开肩胛骨外侧的血肉,横向向身体两边伸展去,然后”扑“地翼膜打开。

      他两臂下垂,整个人与翼向列昂纳多投下阴影,一个更巨大的十字架,之前列昂纳多钉在索恩胸口的十字架镖早已熔了。沉睡的索恩由颔颈抬头,头顶四角,双眼金色竖瞳如洞火光窗,强壮的尾一圈一圈不耐烦地搅动地面的积尘。龙化,而且是更有序合理的龙化,一切都在展示索恩才配作那颗龙心宝石真正选上的主人。

      “.......”索恩看着痊愈的、指甲外侧长出第二层刀锋尖爪的左手。

      龙化索恩脸上金色爆裂痕迹,皮肤碎片与血痂剥落,露出母亲信笺那片鳞同质感的,宝石与金属矿石混合的红。像回到了出生一样地冷漠没有表情。

      他看见了列昂纳多。

      抬右手,那里面握着甘露剑仅剩的剑柄。血肉结成金属般光滑反光的板块螺旋上行,完全包裹住断柄和整只右手,巨刃血剑和手腕一体,融为右手的延伸。

      列昂纳多剑身深深插在地上蹲下去,把自己挡在圣剑后面,才勉强抵挡住索恩的气息。他头发披散,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

      “瓦尔哈拉神殿是英灵的归宿。在那里阳升,大家就投入酣畅的厮杀,内心却不怀忿怒与憎恨。所有人于长夜复活,欢歌饮酒,永远循环。索恩,你真是我命定的会和我并肩走进瓦尔哈拉的人,这个坟墓里有两种对立相杀力量的遗产,龙心石是龙选择继承者的宝物,圣剑绝对之锋是人类选择勇者对抗龙的宝物。你我各自成为被两极承认的继承者,索恩,我更不后悔邀请你来做我命定第一战的对手了!”

      然后不甘示弱般地,金发男人背上打开一对同规模的白色羽翼。

      首先是头颅背后鼓起巨大的羽毛肿瘤。线条柔和,似乎是栖息在背阔肌的某种温顺的无头鸟。那羽峰纵向拔高到极限后膨地水平展开,没有厚度的翅翼好像一角展开的卷轴,一片巨大的切羽飘落,离开他背上那层坚实可靠轻盈,永远充满空气的斗篷翅翼。随即跟着索恩拔地而起。

      索恩无法控制陌生翅膀的扇动,一个不平衡,像第一次学飞的幼龙一样几乎坠机,几次扇翼以后追上圣骑士天使,崖壁上的两个影子如鸟互逐捕捉着掠起。

      圣剑的火光远程扫向索恩。列昂纳多心中有悸,不敢让距离拉近,天使骑士翼尖反卷,从索恩的左侧掠到右侧,试图用圣剑白焰封死索恩的位。

      血大剑与圣剑空中相击,除了沉闷的声音以外没有任何崩口掉落,两把剑质量势均力敌。半龙索恩扑打着巨硕的翅膀,闪电般的飞行速度,反而瞬移到列昂纳多背后,肌肉比人类时更鼓起的双臂勒住列昂那多脖子。新生的龙翼艰难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半龙人的身形在空中摇晃。列昂那多穿着华丽铁靴的脚短暂僵直后。开始踢踹索恩,索恩发出龙吼,手臂持续发力,扼紧的力量和圣骑士身体的自重让列昂纳多的脸涨成绀紫色。

      列昂那多执剑的左手抬起,绝对之锋上危险的银光暗转,巨剑向索恩身上乱刺。索恩在空中的身形立刻剧烈摇晃,龙的怒吼在耳侧震得人类男人耳膜出血,索恩双手掐着列昂纳多脖子,转单手将他丢进空中,铁鞭般的尾一挥,直接将列昂纳多整个人形深深打陷进了巨石。碎石迸溅烟雾四起。

      索恩俯冲向炸裂点,列昂纳多举剑格挡在身前,索恩的脚——和手指甲一样宛如弯刀的龙爪巧妙地以非血肉的角质抠着圣剑斜面,后跟的副脚趾阻止圣剑再推进,上下向合,正锁死列昂纳多剑的移动。

      圣剑身上的白火再度亮起,索恩的脚掌脚趾被砍入几寸,深入骨骼,接触剑光的皮肉灼烧发烟。吃下了来自灵魂的剧痛,红龙巨大重量的身体借着惯性想把天使按倒在一块突起的巨石上。索恩空出来右手上血剑挥动,列昂纳多双右手舍剑格挡,银质的腕甲“呛”一声勉强抵挡,刺耳至极的硬物摩擦声,腐蚀性的血剑把腕甲上宝石生生挖出一道划痕。

      圣剑就此失手坠落,高空参差一寸,落地就是数百米,无法追回。

      列昂纳多盔甲内的黑冰长袍花纹极速消失,几乎索恩每一剑下来就有一片魔纹被解放为消散的焦骨亡灵,躲避与追杀之间眼前突然豁然:两个人现在飞在峡谷森林的上空。狭长带状的寒冷的金绿色森林上空,蒸汽泉从山顶喷出冷凝成雾,白雾立即化雨,离地表如此靠近的成雨过程是很罕见的。

      “我怎么走神了......”列昂纳多咒骂自己的恍惚。突然,他开始大叫。飞得太接近这个空间慵懒的太阳,列昂纳多背后剧痛,织物做的人造翅膀,像正午风帆一样起火。

      圣骑士咒骂着,拿着撕下来的翅膀残片缓坠,控制好方向先坠落挂树,狼狈爬起,才发现重回到一开始峡谷的地面。

      圣骑士自己抖肩去掉翅膀残骸。一侧半边金色卷发也被烧短。转着圈顾盼,他在哪里,索恩现在在哪里?

      从未有过的恐惧让圣骑士抓住涌上来的一切回忆。您儿子的佩剑被击落了?哎呀,那可绝不是失误啊,领主大人!那是天赋过人的表现,是刻苦家一生得不到的对剑道感知的敏锐。就像羽毛轻拂在羊绒上微不可察的颤动,过于细腻反而让他心理波动变成动作毫厘偏差,恰恰说明了少爷感应力远超常人。凡是太精巧的宝物,进沙进水都更容易偶尔失灵——但没人十全十美对嘛?

      您的儿子,他的剑术,已非凡俗可衡量。他还没有正式拜圣山,却已走出自己的剑道,甚至学生时代就超脱课本开始自创剑技。他不只是天才,完全是剑道史上的殊异,是绝对会被刻在红纪元史诗中的“剑的指挥家”;剑圣亲自点头收徒,可不是出于什么顾及门第。

      少爷,如今您要登上圣山,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您的了。您的预判冷静内省,而剑技动如流云,剑在您手里是力量与诗意完美相糅的天使羽毛,您用剑不是在杀死,而是在安抚催眠人的灵魂,只有纯粹的美,毫无暴行。如果未来世上还有谁能继承剑圣之名那必定是您。当之无愧,命中注定的结果。

      “没什么可怕的,”列昂纳多为了自我安抚而发出点声音,气音干笑,右手扣起一个奇特手势。“我的剑是没有对手的,我会活过去,我会成为剑圣最强的弟子和冒险者之神,”我的剑现在不在我手里......

      腥红色从森林破口旋转直下。列昂纳多狂笑,右手展臂就瞬间放出白亮十字光,透明的互相垂直的两道劈砍以交点为轴越远越扩散,既非物理又非魔法的“奇迹”,无视防御切断这一横一竖两个平面通过的一切。

      崖顶岩石被刮入,大片大片的崩落,索恩头朝前飞躲避落石——打歪了。

      列昂纳多原地进退着,袍琚拖曳在泥土里极度亢奋地狂笑。他不是左撇子,左手执剑是因为右手是被教皇祝福过的神术之手;剑不在手,他还能极度燃烧精神消耗“神的恩宠“即“一天内能招来奇迹的次数”。

      八十米的距离,索恩飞到列昂纳多近身的时间足够打出三发“圣切割”,“命中”与“近身”哪个先发生就能彻底决定一切胜负,索恩鳞收缩贴在身上像金属反光紧身衣,为了减小面积;第二下十字降低飞行躲过,右龙角被切掉一点,飙飞出血。第三下扣在列昂纳多右手里,他已经濒临崩溃了,直直看着龙落地瞬间全身鳞膨,变成冲到自己面前盛开的巨大金属红蓟;列昂纳多身上最后的保命符,黑冰,一瞬间变成白雪,大量幽灵黑骷髅郁结在两个男人中间,死灵魔力融解了最表层蓟鳞。

      龙形态的索恩没有感情地抓住骑士铠甲手腕,钝锋的鲜血巨剑捅了进去。铠甲胸部最巨大的宝石粉碎,白金铠层阻碍洞穿以后深深地凹陷,大口鲜血从目眦欲裂的列昂纳多嘴里喷出。

      垂死圣骑士侧倒在地上,小口小口连续呕血。盔甲上全是扭曲的印痕,特别是最后剑刺的那道,深陷胸肺之中。原本华美的盔甲大半的宝石掉落了,露出丑陋的空洞。龙化索恩缓缓地吐出一口白气,冷看着他,身上红鳞和异于常人的结构缓缓收回肌肉里,重新复现了全盛时人类容貌:

      “死掉的英雄就是传说中的英雄了。“

      前半句声音还尚带龙族的桀骜,说到后面,声音完全恢复成了平时的声音。失去了兴趣一般地,索恩丢掉右手里的剑柄离开了。

      列昂纳多的睫毛垂死虚弱地连瞬,让视野难以维持清晰。

      圣骑誓言:诚实:不要说谎,不要欺诈。让你的话掷地有声。勇气:谨慎是智慧,但决不可畏惧采取行动。怜悯:援助他人,保护弱小,惩罚恃强凌弱者。怜悯你的敌人,但施恩要以智慧为准绳。荣誉:公平待人,让你荣誉的行为成为他们的典范。尽力行善,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职责:为你的行为、你的表现负责,保护你受责保护的人,遵从你理应遵从的人。

      ——我是无私的啊。

      只有圣光先降临我身上,然后散射,才能施给千万人广布的恩泽。

      却在此刻看懂了自己是一个没有知觉的空心石膏容器。永不停止功勋和荣光的光点加进来,却也永远不会填满。

      一开始觉得只要填满内壁底部名叫“梦想”那个凹陷就好了。慢慢地。我是变得真的需要那些永远也填不满自己的、好像是灵魂替代品的美丽之光,超过了一切。

      圣光凝练成的,模仿传说中生物被羽的造物——天使羽毛。

      列昂纳多一动就剧痛得咳,却还是成功从怀里拿出天使羽毛,贴在身上就可以治疗伤势的圣药。

      脸,我的脸不能受伤......第一反应拿羽毛居然是想治愈被索恩打破的脸......金发男人自嘲地笑。

      但是指缝间的白羽自动燃烧起来了。

      惊愕表情、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满脸血污的男人,由侧躺向着右后方缓缓地倒下去,一枚完好没有使用过的天使羽毛从他屈起臂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地折转飘落,飘完了由生到死短短三厘米的路程。

      列昂纳多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遗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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