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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遗产(上) ...

  •   索恩从缎纹棉的客房床上醒来。更衣女仆拥上,不耐烦地挥手驱赶,遮住光的身影们却坚持不移。

      眼镜女仆手里是衬丝绒的方盘。三块白外边、八成黑的冒险者工会身份铭牌呈“品“字形陈列在上,应该刻下名字的背面是空白的。

      “这是给你们用的。“列昂纳多的声音和本人先后进来,”一点仪式感,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用冒险者铭牌。还有这个。”

      全身宝石白金铠的列昂纳多从盘沿取起一个戒指。筛空银打造,榆树翅果弯成环形状的戒指。

      “这是你的,索恩阁下,”一枚放在索恩掌心正中,“这叫羽落戒指,你们三人都有份,以防万一。”列昂纳多说。

      万一?

      “我们要经历一段空中行军。” 他继续解释。镂空雕花壁之间身影摇近,蕾娜他们进来了。

      “我们要去的是提瑞法司山的腹地。但是不是走着去。”圣骑士转头直接将长发摇曳的背影甩给众人。出门眼前光色一亮,大片光滑如丝缎的东西发出淡金与玫瑰粉炫光,光晕褪去,才能看出那是浓纤合度、健壮与优雅完美糅合的动物的胸膛与颈项。天马白银内侧的翅膀闪得众人眯眼,马身肤色是不同比例调和的银和金,匹与匹之间色差微妙,统一配有细金绳鞍,风帆大的羽翼扑打,扇动尘埃。

      “我们飞过去。”列昂纳多安抚着其中一匹鬃毛,然后叱声纵跃上马背。

      骑在马背上拉近了距离,蕾娜一眼看出这并非真正的神兽“帕加索斯”。马翼是通过精密而隐秘的手术缝上去的。

      训练臻于完美的飞行坐骑根本无需鞭策,按既定唯一路线,直接飞向目的地。

      湿气扑面,这是众人的马队进入了云。一声咴嘶,两条侧翼张开的云旗蛇滑进马队,头马动作被阻,臀腿和身后一匹的羽翼几乎撞上。列昂纳多“啧”地满脸上写着对意外的厌恶,腰间剑光一闪,甘露剑软而韧的银色鞭笞将飞行蛇兽劈成四半软绵绵的皮——四半,两条同时。

      剑尖血液由于惯性在空中拉成一条血雾,空蛇皮慢慢飘坠下去。这是第二次看到他用剑。索恩注意到列昂纳多和右手一样地擅用左手。

      此后,空中便再无路途意外。

      下方,静海般的无边松林缓缓卷动,黑石像灰白赤土上的棋子密布排列至天际。飞马落在岩石平台,萨夫特木构成提瑞法斯山森密的黑色针叶林。这种树木年龄以三位数计,永远不停止生长的枝叶逐渐与同类相板连,彻底堵死地面的透光,让地表成为袒露不毛的赤土。蔚青的山体自然坍塌成绝壁,一条人工伐出的山道贴壁伸向深处,断崖一线立着尖刺木桩排,密布哨岗,这就是深入密林的最后一段路。

      飞马降落,索恩三人归还羽落戒指。接过蕾娜的戒指后,列昂纳多突然皱眉,于是瑟卡尔能读心般地干笑一声,巧妙地不接触圣骑士手掌,在上方隔空松手,放掉指环,让它掉进圣骑士掌心里。

      ”索恩阁下,那天和你分开后我之前一直在想怎么回答你晚对我说的话。“路上列昂纳多突然提起话题,”我自认为没有做错。人是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幸福的,这是没有人做得到的事。我做了能做到的一切,自问对得起圣光和良心。“

      “没有置身他们中间过的你,有什么资格量判无视他们的痛苦。”索恩回答。

       ”那就是你强迫症一般的道德清白,把陪着受苦当作一种开脱,或者说自我安慰。陪他们流血并不能给那些人带来实际的帮助,你要量着他们的需求来给予。对于在穷苦中挣扎的人来说,诚挚的心不重要,完全比不上两袋可以救命的镑币。不妨告诉你一件事吧,我不是发自内心为善的,我把它当作一件修行工程来做。但我所作的一切从结果上绝对配得上’圣行‘一词。施恩可以增大影响力,也可以把自己的形象锤炼得更加完美,通过布施恩典我会越来越配得上传说中的武器,配得上留名青史,我才在各个地方施播善行。反正以我的财富这是非常举手之劳的事。一切就是为了今天。”

      瑟卡尔突然说:“那派来暗杀的小丑也是施恩?”

      “是,是我策划的小丑刺杀。索恩阁下,我想看看你用剑。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赢,所以我特地挑选派去的都是死不足惜之人,有什么问题吗?“列昂纳多笑得开朗,居然供认不讳。

      索恩的脚步稍微停止。

      列昂纳多仍然没有注意到一般,言语和步履继续:“狮子吃兔,兔吃草。不,索恩阁下,我觉得食物链应该是倒过来的,消费者在生产者的面前才应该跪拜,尤其是历史的生产者。赞誉与毁誉的编织学究以为人类文明攥在自己手里,但若没有源头与原材料,实际上做着歪曲工作的演绎者们连泡影都不是。索恩君,你喜欢听故事吗?镌刻入身死后百千年所有庸人人生的扫过人类史的巨大彗星?”列昂纳多一只手空举着,好像那些人类史上璀璨辉煌的故事实体化了,而他要抓握这些空中无形的珠玑。

      “什么?”索恩有点为逐渐高升的话题稍微眩晕。

      “每个男人还是男孩的时候,都会醉心于英雄的故事吧?千年轮回的故事,每座山腹洞窟里举行的伟大仪式,男人和龙。还没有跟你说过我的计划吧?绿纪元末交接红纪元的时候,世界存在过陆地被神怒撕裂的时代。在那短暂的二十年里,紊乱的地脉能量产生裂缝,使龙国之外也存在龙可以不受凋零而生存的‘鳞径’,这些通道引导龙族短暂外迁,留下了几乎现存的所有亚龙血脉,巨龙目击记录,以及龙和骑士的传说。传说中最接近肉身屠龙的骑士巴特利特,就在我们现处于的山用他的佩剑和龙互相结束了性命。”

      “龙的埋骨之地必然要钥匙,讨伐龙墓守墓人才能得来,这就是碎焰团的任务,也是你现在的送镖任务。但你的作用不仅如此。我们莱珂睿国人是很在意身后名的,我想要被载入史册,和卫国身死被追封的圣女,不使用魔力神术点水为酒的圣徒的名字并列,后世的人们会在我的雕像底座上刻下:屠龙圣剑的继承人,世界上最伟大的屠魔者,过去与未来诗卷的接驳点,神话在现实中的续笔者,传奇始自提瑞法司山谷。其名为:列昂纳多。来自乌瑞尔家族。哈,你看,我的名这次终于能排在姓前面——而索恩,你是我最重要的合作者。”列昂纳多笑着,脸色潮红,沉浸在稍显谵妄的言语中,金发边缘带出微乱的丝缕。

      “钥匙已经夺来送到了。”索恩冷眼看着他说。

      列昂纳多因此和颜悦色,嘴角往深一抿,颊依然如桃粉:“不,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你也是我的故事的一部分,你在我的传奇里将要扮演的角色很快就会告诉你了。我觉得你还是有点特殊的,索恩阁下。凤凰镇只是量产凤凰灾兽实验的弃子,你却促成神隐了它。”列昂纳多突然说。

      索恩打了个冷战。是跟踪。半预料之中。好像答复索恩的反应一般,列昂纳多说:“从你活着从海尔瓦森林出来就在做了,你的情报收集,你走过的地方我全部都知道。我是为了你才第一次主动回头关注某人啊索恩,平时我什么时候关心过施恩的后续结果?我们到了。“他突然岔开话题。

      山洞口,二十五个白兜帽的人跪成方阵齐声祈祷。他们像续火一样轮班换人,居然一直维持这祈祷声一刻不停。

      列昂纳多微笑:“你们可以回去了。”

      两个为首的修士敬礼,招呼众人下去了,于是如同一个肥皂泡表面逐渐粉碎飘起乳白碎片晶体,镇压邪祟的结界壳体,就此撤下。

      索恩听见了金属鞋底和路面倾匝的声音。呛人刺耳,并且齐声。至少两百人的正规羽盔军,列队整齐得边缘如同木匠墨斗弹出来的。没有一人骑马,他们在山地上下坡的动作矫健,丝毫感觉不出身上沉重金属的拖累,显然被训练穿着制式装束探险已经很久了。他们的装备与城防兵微妙地略有不同,里面穿的锁子甲极薄,而且带着接近于银的晶亮——值得领主炫耀财富的,那都是一身身被称为“钢纱”的最薄最精品的锻造奇迹。士兵队长单膝跪下,亲吻甘露剑柄翅翼中间的雕像。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佩戴着一盏荧火灯。富裕的冒险者深入洞窟时,常用魔兽粉末点燃一盏蓝金色的“金丝雀火”,火焰破碎熄灭。就是“此处空气不可呼吸”的征兆。

      “我们要跟这么多人一起去冒险吗?”蕾娜迟疑地问。

      这不是冒险,这是在行军。

      “冒险者在机动性和经验方面无论如何都不是军队可以替代的。而且战胜魔兽靠堆数量是种愚蠢。”瑟卡尔尖利地评价。

      “没问题,我挑选随行的准则是不论军衔,只看陆地搏击和荒野生存力,我这么说吧,你就把他们当作我雪藏了很久的,一支穿盔甲的特别冒险佣兵队吧。”列昂纳多莞尔,平摊开手,对铁甲方阵发出旷朗的大笑:”今天终于到来了,准备好为理想而死,成为不凡了吗?”“我们的荣幸!”下方的方队齐声呼应。

      “你们在最不怕辛劳的年龄,在你们体能的巅峰,我给了你们这个翻身提拔的机会!不要只看到眼前的安全和寿命,为我捐躯吧,你们死后,你们的家人将被乌瑞尔家族礼遇以最高的尊重与最富裕的生活!想想你们一生都没有资格和我们共享的美食,但是你们的父母可以!你们的孩子可以!他们可以终生出入任何圣教的朝堂,感激这次你们原有命运路线上没有的恩典吧!”

      回应声后浪更超前浪,士兵们语气坚决度和第一声一模一样:“我们的荣幸!”

      蕾娜脸上是混合惊奇与吃到怪物的表情,她见过无数人求活挣扎,却第一次看见这种完全不能接受的动员:

      “他在鼓舞他的士兵......去死?”

      士兵们沉默地像殉葬雕像群一样行进,脚步声过于操练有素,每步只听得见两百个齐声的一声踏步,队形看上去像在整齐划一地平移。

      前面堵着一道由大量疯狂扭动的辉光组成的白色屏障。电墙,稍有物体靠近接触,躁狂的雷波就会让透明墙瞬间变得大部分不透明。电元素浓度由稀薄在新洞窟浓聚成山脊,队伍进入一秒就向他们掀起立体强力电网。

      电鬼,一群浮空白色女妖,张嘴尖叫冲过来。她们的蓬头乱发、广袖、衣摆都是撕裂的片状电光,阔腿喇叭裤越接近地面越夸张地放大,电光丝正是随长裤行止的流苏。她们不停绕队伍折线疾走,带出满眼残影,穿过外层士兵根本不会被阻挡,随着激烈的放电火花,就有一两士兵化作原轮廓形状的焦炭。

      列昂纳多略有不满地对兵队队长发问:“怎么没有清干净。”

      “是意外,电元素墙的喷发强度和时间都是不定的。毕竟这个坑洞是完全穿过一道电元素地脉的。”两米有余的带盔人折腰报告,高级盔甲连接处是海鹅绒做的,因此这躬鞠得毫无声息。

      “你知道预定的方法怎么处理吧?”列昂纳多柔和而不悦地说。

      队长再次鞠躬,然后两手组合出军令手势,立刻有四个士兵抬来刻在四角实木上的魔法阵,其余十人展开布匹将已经画好的魔法阵图铺在洞窟角落,队长本人拔出木箱里的连枷,双手分别执一头朝两边拔。空心粗金属管最后变成的长度超过了两米半,连枷的全貌竟是一根单棍,中间盘着金属长链,下方是尖锐的装置。

      长棍树立,铁甲双掌一搓,下端又尖锐又细长的螺旋型啄岩尖端直接固定进地底。一颗原本是连枷球部的水晶漂浮起,吸收第一丝电能后就飞向雷电最集中的方向。它拖着链条长尾,追逐捕捉电鬼,与之接触瞬间就顺着铜链把之导吸进大地。当球的旋转风啸声超过了白电女鬼的尖叫,最后一只电鬼也就此呜呼。

      被夺去衍生仆从,电墙有自我意识般阴骛地开始蓄力。那面光幕墙烧开的水一般不停有不详的团块鼓凸出,释放喷出的电气云像白色的雾灵,不时“啪”地辉弧发出连锁闪电攻击,金蛇狂舞。电墙不计一切代价地强行撑大自身,哪怕已经失去平衡紊乱,电气乌云密集成翻滚的肿瘤,黄色的带状雷光在其中极快流进流出。索恩几乎要因为皮肤上的酥麻感回想起某段经历与一个断臂的野蛮人。突然,它爆发了。

      铺天扑来的电网能保证把在场每人至少切割成两块。洞中亮如白昼。避雷针连枷的链条扭曲成一个僵死之蛇的动作,水晶球反重力停留在空中。

      索恩的耳垂拉出小裂口、渗血。

      随着大量的雷电纳入,四个墙角的法阵一个接着一个崩飞,残布滚落焦黑,冒着黑烟,在众人眼睛从眼底被避雷针法器上的白光照亮吞噬了一半面积的时候,最后一次电弧终于每一根线条都被收经归纳,回归沉睡地底。蕾娜叹了一口气,士兵们拔起避雷针将它还原回连枷形态,上面还带着让人手指酥麻的静电荷。

      非常训练有素的冒险者队伍的解决方法。

      但这是进入洞窟以后唯一一次遭遇魔兽。

      山壁上出现越来越明显的砌凿的痕迹。巨木立柱撑着方板抵住岩洞顶,辅以小根木条的覆梁,壁嵌火把把沿路照得亮如白昼,这设施的目的甚至不是设立对魔兽机关,而是为了要长期使用这个洞窟,规划好挖掘时如何避开水、如何防止塌方......道路拐进大如厅堂的一个个洞窟又穿出,山洞布局像被人工搬空的古代地宫。

      ”这看起来不像是天然的,倒像是一个矿洞。“瑟卡尔环顾着四周,随手一摸就摸到魔法爆破开凿的白印。他在和我想一样的事。

      索恩明白了为什么列昂纳多说这是无一险的旅途。这根本不是冒险者往常任务,作为开拓者去往从未有人迹的生态中边战斗边勘探,这个洞穴从里到外所有的岔路全都被摸透了,最连小的暗洞都被挖掘开,路上没有遭遇魔兽是因为有人提前全部清理掉,并巡逻保持如此,轻松明白的旅途的唯一地图,可能就在兵队长或者圣骑士本人的手上。

      是啊,列昂纳多讨厌意外,列昂纳多策划,挖掘,彻底开发摸透了这处任务地点,一切准备和等待,就是为了今天。

      观光地宫般的探窟到达死路的终点。前方是小型正圆房间,深处隐约高浮着一块昏暗的立板。”索恩,你知道这个洞穴原来是什么洞吗?“列昂纳多突然问。

      我不知道。索恩沉默。

      ”这里正是龙的陵寝。“列昂纳多说到”龙“一次的时候特别放慢做了口型,花般柔润的唇由簇拢到绽开,舌齿相磕,然后玩味地咧长成一个笑。他露齿而笑着:”比如说,我们刚刚经过的两个大厅,刚发掘时是堆满珠宝的。再比如我第一次来到这条路,就是我们正在走的这两百米路,每隔五米的墙上就攀附着一朵炮台凶兽烁眼花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必须派人顶着近五十只蟾蜍的喷吐鬼火弹幕,用人当靶子保持它们都是离巢在喷吐的状态,其他士兵才能一处一处地把大袋它们天敌蛇兽的泣珠倒进露出的巢穴洞眼,当然地,后面这批士兵也会死,这样才能蟾蜍连巢铲除掉。一开始蟾蜍全数存在的全盛时候,人类的战线每向前推一米,都要牺牲十到二十个最前排的士兵变成骷髅。“

      ”你是疯子。“索恩直接下定论。

      “所以把这处龙穴探明,清理怪物,开挖和固定成这样,你知道一共折费了我多少手下吗?”

      “差一个就是五百。“列昂纳多诡笑,做了一个“五“的数字手势,”当然,龙穴也会给我回报,比如之前提到的龙留下来那堆闪闪发亮的搜集品,也不无小补。死者都来自我父亲收养的孤儿营。他们为我献上生命本来就是义务。我并没有随意抛费他们的命,我的所有计划都是经过专家智囊团的反复精密计算,这一切保证我成全‘我们’伟大的理想,宏伟蓝图。这是出身所赋予我的权限,对他们是上帝般的职能,是为了光明必要的代价,所以我没有任何的心理担负。”

      是的。你永远不会感到自己邪恶。你这样的人做事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你的精神铠甲就是你远超常人的道德优越感,而道德的优越来源于物质和见识的优越。讽刺地,因为这样,贵族世家,百倍地比平民容易出产圣骑士。

      ”然而我真正想要的宝藏从来不是那些。我的拼图游戏缺少决定性的一块。四岁开始我虚度十三年,直到我突然意识到传说中的遗迹就在我的辖区里。接着我又不得不等了五年。我在等你啊,索恩!龙穴里有一个空间折叠点......传说中的圣剑骑士巴特利特和龙决战而死的地点,这个假陵寝盒子里放的真宝藏,他们真正的埋骨之地!今天在你的帮助之下,我终于能进去了!索恩!”他的头发蓬乱地飞起,一如他逐渐狂妄的笑。

      终点的正圆房间中心,之前看见的高悬中间的立板事实上是一栋纯色的、手摸永远钝凉的乌曜岩建筑,巨大架构远远地超过了人类体型的尺度。像一座宏伟庙宇,被切出大门以及门周围少量构造然后移来立在这里,由梁柱至雕饰整个建筑只用了这一种材料。所有构筑在竖线方向上都怪异地两头膨大繁赘,中间弧线型被削细,像被熔成软物拉长再冷却过似的。不是过于古老,就是来自异文明,这扇门的风格有种一个国度将死前最后的拒绝交流的孤矜,光看着就令人感到难受。这扇门不是红纪元本泰兰人可以注视的东西——这是遥远的龙族的建筑。

      门是如此的薄,并且兀立悬空。门的前方与背后都没有建筑。熔融扭曲冷却态的花纹组成宏伟框架夹着门板,被嵌在里面的包光蕴华的铯金门板相比外框薄得像一层布匹垂悬;四盏细颈盘式永燃鲸脂灯,被灯油打湿的杯内湛如墨玉。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一拳打碎这薄薄的门呢,索恩暗想。

      铯金门正背面矩形分布着的那四盏灯,细看才发现灯柱是四条立起的石雕妖精龙。它们含着碟,盘踞着细细中柱,四只中飞走了一只,油盏放在空柱顶上,留下的三条黝黑石雕龙栩栩如生,外型和碎焰团任务关底索恩夺取“钥匙”的细小冰龙一模一样,想也知道“老朋友”的第四只是如何解除石化复活、放下“灯”的职责,扭转活动脖子和身体,含着”钥匙”奉命飞向海尔瓦森林。

      不由得索恩思索,列昂纳多手伸进残存的一龙嘴里,旋转灯油盘底的舌头。四灯齐熄,地底翻卷着闷传来可怕的坠落声。黑色门体逐渐浮起一点黄,和“钥匙”同样肿瘤密布的材质,那处突起的面积只有巴掌大,那是一整块黄色天然石卵,非对称地镶嵌在门中偏左角的位置,卵石中心竖贯裂开一道可容纳薄片的凹陷——门的肚脐,锁孔。

      以它为中心,铯金门体褶皱了。搏动浮起的细长放射凸纹,如血管虬集,花纹把锁孔圆石框成一只挤在左下角的斜竖巨眼,不规则黄石恰好构成眼珠,大门森暗威严的视觉风格瞬间变成血肉固化的恐怖写实。

      然后列昂纳多慢慢后退。一步一顿,数着自己步数一般地。列昂纳多的唇褶向唇心抿紧,脸上肌肉被牵动,幅度却微乎其微,他眼眯成上弦月,磨砂瞳孔里却有什么笑以外的东西。

      名剑甘露出鞘,在那只白玉般的左手里变成闪电,全力刺向脚底的地面。

      猝不及防,被劈中的岩层直接断开整齐的口,裂纹向各个方向崩塌。好像受感召一样,地底深处突然滚起震动,石门门框与门板缝隙摩擦发出指甲划玻璃的声音。一颗裂纹的树自列昂纳多脚下辐射开,发红光的裂痕昭示下方是岩浆池,裂纹越扩远就越细而密,止于一个巨大的,边缘锋锐的正圆形内。

      然后簌簌地碎石坍塌落下。

      这洞窟房间的地底本就是空心的,以岩浆池为深底,上面隔空架着一层薄薄岩壳,被众人进入时当成了地面。场地中心,列昂纳多劈出的正圆形深渊中心,门的地基没有塌,还坐落在圆心的石柱上,靠一细条残余石桥连接圆圈外。列昂纳多一剑下去,将索恩与自己完全隔离在其余众人力不能及的石桥上,两人的连线如同唯一的钟表指针,被束缚过久的热浪使剧烈热风从岩浆面自下往上吹,激得烟雾与小碎石离地飞舞。

      ”索恩!——哈啊,咳,咳!“根本没有武技的蕾娜,在热风圈外连站立都是艰难。

      现在这道门有正反面了:无法前往的,门后直接临着断崖的一面是“背面”,索恩站立面对着的就是门的“正面”。从内到外是门,石桥与索恩,列昂纳多与石桥尽头。列昂纳多封在石桥外。

      房间最边缘的外圈,一圈地面残留,容人的岩石地面像粗平的环廊,上面挤满了瑟卡尔,蕾娜和士兵。

      一块黄色的瘤石石片抬在“甘露”剑面上,递向索恩,仙乐般的优越男声:

      “只有钥匙夺得者才能亲手进行下一步。索恩阁下,行使一下碎焰团的最后遗愿吧?”

      就像为那个平面内的巨龙镶嵌上瞳孔一样。

      索恩眼神冷淡。我为什么要帮你。

      ”如果你听我差遣,索恩阁下,我告诉你三个秘密吧。第一个真相就是,布隆菲尔德.索恩,你是龙的后裔。一把龙墓的钥匙,只有龙或龙裔才能得到守墓者认可,把它夺到手!“列昂纳多在热气中放声大喊。

      世界暗了两个度。并且倾斜,索恩脚下一晃。雷霆霹雳。巨大气压感压顶袭来。“什......”刚张嘴,满喉灌满了热风。空白的意识里,对方说出的每个字的意思慢慢地酥活,字符拉长,开始无声尖叫;字符手脚勾连,墨线生长延伸成蒺藜,密而沉重地疯长涂黑整个大脑。

      龙裔......我的母亲是人类.......我的父亲......是龙?“第二个呢?!“开口已变成咆哮。

      列昂纳多顶着风吹裹袍琚,表情依然优雅,继续对门做一个”请“的手势。

      最后一片石桥的侧板开始坍塌,士兵的盔甲反着红光,远望去堵满了入口。列昂纳多背对坍圮,没有移动位置的意思。岩浆火卷,继续僵持的话即使岩浆外围一圈可以可立足,空气也将恶化得不可呼吸。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非常少了。索恩看了看烟昏热暗中给自己和瑟卡尔带上呼吸口罩的蕾娜,转过头来。索恩双眼瞪视,目光如两道永不磨灭的深痕钉着白银城主而不看门,杀意寒气向列昂纳多喷薄的同时,手里钥匙插进钥匙孔,毅然转动。

      嗙然巨响,金属门和外界间最后的岩桥彻底裂坠,激起岩浆水花,列昂纳多小跳起,跨越距离却超过十米落地踏在门边,面色如常,腕越过肩,向后勾指,

      百乱之中一团抹布般的东西应声而落,险而又险滚上石门孤岛。他向着岩浆池心,前半程斗篷展开滑行像一只巨大的飞盘鼯鼠,后半被上升热气冲得侧翻,跌撞迫降。

      索恩认出了来人。祖安法的叛逃魔法师沃夫根。他在烟雾热气中心呛咳着,污秽的粗布底色上苍白的手和头宛如浮空,唯一残存的左手,拇指上新而闪光地带着一枚羽落戒指。

      随着门锁洞开,完成使命的薄金属门板应声碎裂,被上吹成灰,烧毁金属板的是一道折叠幻变着的光——让人惊叹纯粹的色彩怎么奇诡地有厚度的填满了门框,四边标准的、传送魔法画纸撕裂般的边缘,被黑石门框限制成方形。

      列昂纳多咧开一点笑,表情像小孩的痴迷,幼稚、笃信又轻飘,向门对面的虚空伸出手。手进入了那层薄肥皂膜般变幻的斑斓虚空前一秒,突然列昂纳多疑心地缩回手。

      魔法师这时还不忘用奉承敬语:“您万金之躯,又是拥有圣教骨干血脉的贵族,拥有比旭日更灿烂的未来。”

      金长发男人闭眼轻笑。显然明白了沃夫根的意思。“所以......”所以猛地睁开眼抓住索恩肩先将索恩推了进去!

      见索恩通过门既没惨叫,又没有溅血,全身白甲、天使般的男人轻曳披风,瞬息之间自己也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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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及门框内的虚空幻彩时,索恩第一反应是“冰凉”。不是经历过几次的通过层套重叠的薄膜那种天然空间褶皱的感觉。那冰凉是身体通过纯能量,微观上每个部分极其细微地被撕开又还原,那种凉意。

      头顶压下来一片碧光,如同行走在无水的海底。触目却只见棕树木根干成板,有绿意而不见片叶。安静无比,没有虫鸟啁啾,几乎埋身深的黑色漆光长草缝隙中稀稀落落开着白花,如同细小动物的骨殖铺成溪流。

      一片荒置何止千年的森林。传说中的龙冢,龙的墓穴,除了时间的延长,和其他宁静的墓地并没有任何区别。索恩脚下踩断一根树枝,踏上去的半个脚印下,木质完全成了粉末。没有被绿潮影响产生魔兽,是因为这个微世界有一股慢性杀死一切,消减生命能量的魔力场,而且越向前越浓郁。

      长草凹陷成林间空地,草叶如同逐步被刀裁,减短稀疏变成普通地茵,颜色也嫩化为翠绿。这“正常”的草地开满四季不凋的层簇水晶兰,攀附着骨架的死亡气息满开围绕,甚至结出细碎黄珠果实,幽灵藤的爪盘缠着巨大龙骸,在巨大龙首衬托下渺小如苔。翅尖沾玉绿的白导虫蝴蝶追逐着光柱缤纷飞舞,这些细小顽抗亡灵气息的生物把墓地气氛从“死”,硬生生掰成了“安息”。

      龙。索恩走近,扑眼就是巨型船舱般的脊柱和胸腔,像巨鲸一样的庞大骨架,保存极其完好,每根硕大如柱的蚌磲质地的白无比致密,磷磷地闪光发亮,骨表面细密的天然花纹在相邻骨柱间走势连续,神的画笔如波似浪地在整套骨架上巨幅汹涌。骨架像沉船长满藤壶,在亡灵系植物包围中,反而组成花草掩映,白骨如殿堂,苔痕侵染的绿与和煦阳光的金交织成一幅庄严的画卷。龙的最后埋骨之地,在光斑笼罩中,是被死物们敬慕供奉的天然巨型圣龛。

      就像这不是龙的“埋骨之墓”,龙只是盘在这里闭眼,暂时休憩了一般。这就是同族,这就是自己父亲的种族。索恩眼中,龙骨骸前踏的那只巨爪,将索恩胸口骨肉紧紧抓握住,呼吸和语言都梗在喉中窒息熄灭。圣骑士口中的秘密像冰冷巨大的天幕一样从天而降,慢慢地笼罩了整个索恩,其间又有细小酥麻的电火花在爆裂四散,发出微小的光将雾偶尔照亮。

      有些事情的原由突然自然而然地解开了。为什么四岁时丧偶的利维坦不敢吃掉自己,为什么之后的所有狩猎中低等亚龙族对自己天然地惧怕与臣服;为什么自己天生有强大的怪力,伤口恢复速度和皮下的鳞,为什么守墓精灵龙可以和自己沟通,一切的答案原来都是这样。

      人和龙的混血。索恩无法想象自己的母亲年轻时有多么美丽而强大,足以征服获得龙族的爱意;经历了多少传奇故事,却在小山村生下了自己。龙,骑乘在龙背上的人类女子,夜间龙化为人形......身世过于瑰丽,脱离现实而无尽幻想色彩,虽然这华丽以自己十八年的孤立困境的单色为底。

      列昂纳多的声音又把索恩拉回了现实。

      “就是它!“圣骑士少有地不顾形象踩着梯子般爬上龙肋骨,从苔草覆盖的龙胸锥上,慢慢拔出半没在伤口里的一把金属。

      列昂纳多手里是一把过于夸张的双手剑,宽如钢板,长度一米八以下的人背着会直接剑尖碰到地面。古朴而对称的中冲形制,已经磨损了的星轨刻纹遍布剑面,剑脊华丽地镂空,剑柄自带一顶冠冕一样的、和本体像是白铜的质地不同的精致纯银手笼。日光好像有生命的血液脉动,一遍遍自下而上上升描绘每一丝花纹与凹槽。

      “庸人可能会以为是铜,这么重。完全是悼亡白晶。可屠龙的圣剑、绝对之锋!”列昂纳多提着剑柄哼笑一声,欣赏向下的剑身,他以抱着婴儿的姿势横捧起巨剑,脱掉右手甲,食指轻轻沿着剑身触碰,钝锋竟然直接造成血珠。

      列昂纳多落地,把发出荧荧微光的剑身小心地竖插在地上,然后将食指小心地穿过华丽的手笼。

      木石混合墙壁的峡谷空间一霎变得极暗,极暗的同时,列昂纳多人形又足以将一切失色成黑白地辉煌。环境中的光明元素瞬间抽空、映透圣骑士盔甲几处巴掌大小的宝石,然后光束无声地炸成光末。

      像星尘繁衍出天体一样,白金盔甲的所有凸起边沿之间光轨跳跃,钻尘般的神圣元素最终被圣剑的新认可者全身吸附,在白金盔甲表层织就一层辉光之衣。

      “叮”地一声响,列昂纳多手指背上,手笼上刻的符文往下投射十道银光,穿透盔甲,圣骑士指跟留下了十个圣洁的印痕。柔质的散发和披风由无风自动下垂、静止,终于结束了忍耐恭敬,列昂纳多由恭敬的单膝跪地站起,得逞地“哈哈哈“狂笑出声。

      他走到索恩面前,向这个唯一旁观者,小孩一般地转动和反光的剑面炫耀:

      ”二十二年,它终于回到它应该回到的主人手里了!”列昂纳多单手拿剑,好像根本感觉不到这把门板剑恐怖的重量,突然左手挽剑花砍向一块岩石。

      烟尘散去,列昂纳多不看直接被自己夷平的一小块地面,只上下盯着圣剑,赞叹:“削铁如泥。”

      根据圣骑士挥舞的画面,那把剑重心在剑头。列昂纳多不顾自己有可能要彻底改变武技路子才能配合这把宝刃的事实,满脸只有被承诺的玩具十年后终于到达手上那种满足。拔出腰间失去价值的东西,“你,没用了。”前几秒还是爱剑的“甘露”,像垃圾一样,被随手抛进乱石堆。

      “你挖空一座山,让五百个人送死,就是为了这个?”索恩问。

      “不止是一把剑那么简单,索恩,我待会儿会慢慢告诉你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里除了藏宝地还是龙墓。对死灵生来说‘墓’就是’床’。现在要做的第二件事是等它‘醒过来’,”列昂纳多对身后提声:“好了没有?”

      沃夫根支支吾吾。他刚脚下踉跄地走进龙冢,就摔了一个跟头,滚着瘫倒在草地上,爬起身后九十度弯腰向着列昂纳多,颈椎折了一般抬不起头。圣骑士城主点头,他才敢他半屈着身,单手艰难从怀里拿出仪式道具,药剂和一把波形刃,在树根间磕磕绊绊地接近龙的骨骸。他酱黄色的浑浊双眼鼓胀,充满血丝,手脚并用地挖开了龙骨背面的泥土,露出脊椎,手臂伸进龙肋骨间粗大的缝隙,仔细切割着脊柱侧面纽带一般干瘪只剩痕纹的血管。

      他的施咒激活似乎无果。

      “他为什么进来?”索恩问,说好的传奇上只写上我们两人的名字,秘密空间此时却有三个人。

      “ 唤醒一匹骨龙的仪式会耗尽毕生积累的全部魔力,甚至终生不能第二次从魔法学徒的零点重新开始。他愿意替换原本计划中我的法师家臣,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毕竟让一个残废成为废人是比废掉健全人更人道的,何况他口口声声说了,除了抚摸真龙以外不需要报偿。”

      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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