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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暴风雨之前 ...

  •   酒馆的早餐是划了十字深刀烤爆裂的土豆,裂口中间舀进两勺炖豆子。还有佐面包的焦糖色致密奶酪,像木刨花一样,刮下来的薄层立刻变成卷。

      想必昨天的赔偿相当令人满意,店主夫妇丝毫没有受到小丑打斗影响的样子,吃饭的时候一定要送索恩他们荞麦茶,一大壶重重地跺在桌上。

      “如果不想午睡睡着以后,胃酸和半消化食物的混液嗝呃上来,像砂纸一样烧你的喉咙,吃完每顿就要就好好喝水,压食。”店主夫人讲。和那套礼服一样索恩只能说谢谢。然后老夫妻继续把胖鼓鼓黄蜡球般的四条手臂搭在一起,肩并肩,看着女招待的身影不停歇忙碌在店里。

      换回常服的蕾娜在面包里夹满奶酪:“昨天去看爷爷的老熟人,他妻子硬是要留宿我在教堂客房。”

      “圣教还允许修士结婚?”瑟卡尔着端茶杯问。

      “什么啊,圣教祝福新生命,为什么不能结婚?”

      索恩突然想起一件事。盒子。精雕的黑漆木迷烟盒,拿出来递给蕾娜,医女闻到高浓度优昙华气味,马上把手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全塞进嘴里,从兜里扯出一个口罩带上,风风火火准备上楼研究,却在楼梯扶手处被陌生男声喊住。

      “布隆菲尔德.索恩大人,列昂纳多领主有要事邀请您上府。”羽盔士兵躬腰,显露最高级亲卫特有的,近乎黑色的深蓝披风。

      索恩瑟卡尔略一对视。不知道除了钥匙我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值得那位大人惦记。

      索恩想了想,回复士兵:“他们两个也会和我一起去。对吧?“

      点头。那么,”你带路吧。“

      列昂纳多家族雄伟的城堡历经岁月消磨,故意留下来不清除青苔与爬山虎,使墙壁带上一种时间沉淀的尊雅。

      起居室里有貂皮味、名茗香味、沉香从宝石表面反射出来那种气味,陈设装饰华贵而不奢靡,非常刻板的有学识贵族家庭的审美:拘素、高雅、体面而傲慢。走廊两边一个个陈列台,上面各一个磨薄到透明的巨型海贝作防尘罩,盛装着艺术品:五桅天空船模型;圣教历史名人的胸像、半身像;匕首和短剑。而反映男主人爱好的数量占比最多的各式各样长剑,衬在黑天鹅绒相框或者红木座子上。

      男性家仆引导,索恩等人拐进湖绿色漆饰,紫红地毯走廊,这条廊道按照生卒年份排列着家族肖像,穿行其中如同穿越在几百年历史,末端的客厅是列昂纳多的全身巨幅肖像,直顶到天花板。白银盔甲,画家特别用大量凹凸浅刻纹般的笔触来塑造盔甲质感,整块磨光的巨大宝石镶在关节,左手半拔护手折成翅形的单手长剑“甘露”,右手擎着白雪盖顶花色的猎鹰,晃眼得看不清五官间的超脱微笑。

      圣骑士又名“白骑士”,并不是一身银甲就能让一个剑士成为圣骑士,唯有通过公正、美德、秩序与崇高的奉献誓词——通常是献身于圣光或者善神的誓词,按荣誉准则要求自己,追寻正义与伟大,才能成为人们心中骑士的典范。

      四隔间的会客厅已经坐了个卷须发老人,眉毛疏淡可论根数,眼珠颜色浅如朝露,五官形状和列昂纳多八成相似,杵着八角锥手杖。这个家族的人所有须发颜色都是米色,在稍微明亮点的光下就脸色如白纸。

      “龙是没有心也弱点的生物,其能理解的感情大概在六个月到三岁婴孩之间,只有死才会露出心......”隔壁一个嘶哑的低音在游说,偶尔急得呛咳,长发如羽翼的城堡男主人在里面更衣,更衣女仆队伍长长排出大门,都躬着腰,垂下半眼睫只看主人足前的地面,“这是您十年来第一个在常服里穿两层‘黑冰’去见的人,请您一定要......”一个女仆的声音说。

      列昂纳多的声音响起:“维安娜,有时候人知道的少一点,管的少一点,可以活的更好更长。”“对不起......”发现自己没有资格担心主人的少女立刻道歉。

      “大人就在里面。”卫兵手扶着金狮子头雕饰的巨大扶手,彻底打开了红木的双开大门,眼前一片乳白色耀目的光,光来自落地窗和窗前耀眼的人。

      一阵声朗清爽的笑传出来:“已经到了?”

      庙宇形石柱边缘的高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外面庭院的盎绿、螺式铜盆喷泉与雕塑一览无余,乳白色的窗帘和奶黄色的流苏垂在落地玻璃前,窗外咫尺的黄杨枝头,娇小的黄鹂和夜莺在停落鸣叫。室内,列昂纳多站在一人高的卷曲边框装饰的穿衣镜前,外衣穿了一半,他在和煦的光线和缓慢飘飞的半透明白纱窗帘衬托下,耀眼得使窗格如同画框,圣洁得乍看上去吹起的纱帘像他生着的翅膀。

      美丽的画面。但是索恩看见了沃夫根。

      魔法师沃夫根像这宗教画一角的污点,佝偻着腰,像卑躬屈膝太久而无法打直身体一样,又装出来昏聩软弱样子,索恩冷漠着脸擦肩过城主向他走去。

      “索恩阁下?”

      走到还剩四五步,突然发力瞬间爆移,贴脸一拳打在魔法师鼻子上,另一只手当然揪住衣袖,控制让他不被远远打飞,力度恰到好处到魔法师连惨叫都发不出,第二拳打他的腹部,魔法师沃夫根“哇”地吐出一口血弯腰,蹲下去只剩四分之一身高,挣扎不动,才看到衣服下摆被索恩踩住。

      只有不想脏剑的时候索恩才会选择弄脏手。

      “我说过要让你每根骨头都折断的,”声音比平常加倍低沉的索恩举拳,两个全甲精兵力竭,才能勉强扳住索恩,使索恩后仰却不能使索恩脚下移动纹丝分毫,“这个人是祖安法禁魔背后的罪魁祸首。”索恩说。

      列昂纳多完全不知情来龙去脉:“你说他是破除禁魔的功臣吗?”

      魔法师眼睛里是索恩熟悉的、真实的毒辣如刀,身体背影对城主装出筛糠一般的抖:“我......我对我自己的城做成了什么啊,你说啊?”

      “算了。”列昂纳多挥臂拦在两人中间,不打算弄清楚这件事了的样子,“索恩阁下,给我个面子。”

      魔法师和卫士撤下去了。

      短暂沉默。“圣骑士城主双眼微笑盈盈,逆光下像雪一样的睫毛闪动,陡然切入话题。他对索恩的笑跟平常不同了,这次是主动支配与惑人好感的笑,在那美貌的加持下,说服力强得让人觉得那真诚如同一颗拳头大的心脏赤露在外跳动,“龙的守墓人是莱姆希尔战胜的吗,这和我得到的情报不一样,索恩阁下。”

      索恩没有回答。

      列昂纳多微歪头,要盯进索恩眼睛一样继续问:“我必须问清楚,真的是他做到的吗?”

      你这样怀疑自己忠臣实力的姿态不符合你的皮囊。索恩想。

      “是索恩做的,碎焰团全灭以后。”瑟卡尔说。

      “啊!”一身紫红山茶花的女眷扶胸口,歌剧式夸张表情地说,“太感人了,忠仆死得其所,列昂纳多大人不会信赖错人。先坐下来喝茶吧!”然后冲众人拼命挤出微笑。

      众人落座,餐点被沿桌放置,餐桌的侍奉女仆下巴曲线都很好看,好像她们自己知道这一点,所以所有女仆都习惯微微昂头,以下颌曲线对人。

      茶点是精灵产的切到薄片时近乎透明的乳酪,仅仅是拿着切片,奶酪片就会在手指表面因为温度融化成滴的甘醴。对面的华服女人眼神嘲笑:这个是用来放在茶里的。

      突然,不和谐的瓷器声锐响,一个女仆失手把茶杯滑脱,茶水从背后泼到列昂纳多左肩。他的肌肉在瞬间反射跳动了一下,但没动——于是索恩明白,他的武技,足以用意志主动克制条件反射。没有躲过水,皱波在英俊的男人眉间稍微流窜过,马上平复。

      “凯瑟琳?今天又是你代替妈妈?”

      那女孩蹲下去弄茶杯和磁盘,直接就开始呜呜哭了。

      “妈妈又生病了,对吧?”列昂纳多无可奈何地说。

      “妈妈......发烧......总是不好,连圣光都医不好......”呜咽的少女低头在自己膝盖间,抑制着自己不敢哭出来的锁失效了,好像把头躲在她自己怀抱里就可以不管周围的事了。

      椅子在地毯上后拖没有声音。列昂纳多走上前,显然是过于大恩难承的摸头让小女仆抬起头来。身高太高,他居然单膝蹲跪着,背后窗外金光给列昂纳多镀上金边。

      “妈妈生病了啊。那你现在一定要赶快回妈妈身边去,是吗。”

      “嗯,嗯——我是说,不......”

      列昂纳多无可奈何的偏头闭目,“但是你知道道德,奉献,和义务纪律是什么东西吧?我不是没有经济养活你们俩母女闲置不工作,但是人在困难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应该放任自己脆弱?还是顶着逆境做一个战士,才是更高的选择?我是希望你成长得更优秀,妈妈生病不是你软弱的理由——好了,下去吧,今天不用上班了,她那边改天我一定去探望。”

      未成年的女仆,抽泣声忍耐到出门,才转为嚎啕大哭。列昂纳多站起来,于是众人才看清他身上的水渍。

      原以为列昂纳多穿了一件黄衣,部分打湿后,索恩才发现那是在白衣的外面罩着一层黄色的纱。半透明毫不起眼的实体化余晖像一层真正的光线,完美贴伏在白丝绸外。在干与湿的边缘,水敏性的染料荡漾开沙金坍塌般的光效,水的渗透是乌云过境,一场小型的细腻金斑的雨,爆发在明黄布料和湿痕的交接边缘。

      “你们用了福隆栀子对吧,用了多少朵福隆栀子才染出来这一件衣服?一束?还是一捧?”

      一直对奢华无动于衷的蕾娜突然开始激动。

      “福隆栀子的汁液一滴就能让筋肉萎缩的残疾人站起来,你居然只是用它来染衣服?”她身体前扑在茶桌上,完全变成了严声质问。

      女仆看着三人冷笑一声(误读了蕾娜的愤怒是穷),姿势轻捷又近乎虔诚地,整个揭下黄罩纱连带白绸氅,随意至极地丢进刚好从隔壁更衣间出发经过的推车。一黄一白和同样华丽的更多成堆的料子,并没有哪件衣服被特别对待。

      “去浣洗吗?”蕾娜问。

      列昂纳多笑了:“去焚烧。”

      圣骑士和医女隔桌对峙。索恩觉得蕾娜和列昂纳多有点相似,他们都是那种人,一举一止像从内向外辐射无形的光。索恩此时还不知道那是具有天赋,且这天赋有被好好照料成成功与专长那种人的特有的,自知心内有物可恃的稳泰。但是索恩知道目光闪躲的瑟卡尔明显不是这种人。

      列昂纳多这时才注意到蕾娜和瑟卡尔:“这是你的侍卫侍女吗?”

      “是朋友。”索恩回答。

      列昂纳多细细端详蕾娜。少女气得全身硬邦邦地推眼镜,反光背后的眼睛,是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高等法师、白发学者,一切折叠在大脑里的知识世界远远大于眼前生活世界之人的神态。所以列昂纳多轻松地想起了什么小事般地笑了。

      “思理特小姐(Miss. Seorus)。我们是平辈。我想起来了,我当圣骑士预备生那时你不带眼镜,那么之前怠慢了。带这位女医者去看我的草药收集室,无论栀子还是什么药材,她想要的一切全部给。”列昂纳多后半句话是对女仆说的。

      所以列昂纳多最后能看向的只剩瑟卡尔。清淡无味、没有任何姿色的脸,像长期发烧的精神病人,带着惯常那种习惯痛苦、忍耐着从里面向外蚕食着他自己的怨憎的神态——

      无疑是肮脏之物的神态。

      列昂纳多的声音充斥着一种高贵的失望。道义的失望:“我不知道你的队伍里还有凶手。”面对着瑟卡尔,却是对背后的索恩说的。

      瑟卡尔不卑不亢地顶回去:“我杀的人里没有你可以谴责我‘不该杀‘的人。“在说到“人”字时眉目闪瞬,因为这是一句叙诡。

      “所以你是自诩为正义的,以恶除恶的天行者吗?”列昂纳多脸上是一幅混合震惊与谴责,常见的正义领主发现凶杀现场的表情。

      “别误会了,我没有什么替天行道以恶除恶的良心和爱好,就是纯粹地狡猾到不会让你抓到口实。”瑟卡尔恢复让人憎得牙痒的“你奈我何”的笑,“我就是喜欢让人不快,挑着恰好你没法谴责我的对象杀,气死你们这种正人君子而已。”

      “无耻。这是一种不知廉耻。你在夺走受害者身上有,而你没有的东西,那就是配得上活着的权力。”男人长发向前被风微微飘吹,轩宇墨眉下英武的眼睛直视。

      瑟卡尔讪笑得几乎是耐心了,“你一句话不问因果,就把‘我喜欢,对我有利’包装成’俗世的道德正应该如此’太熟练了,所以我不和圣骑士谈道德。你不要告诉我圣骑士的武技学来是在战场上只削人棍、留所有敌人人命的,因为你买得起一身盔甲一匹马一个侍从,在我身上叫做杀孽的东西,在你身上就叫合法的功勋。我跟你只隔了一层区别,从恩卡特山顶上一路压下去,压到无数街头吟游诗人嘴里,‘用哪种文词形容赐死行为’来包装你我造成的死亡罢了。善恶的发明是为了警戒所有人的行为,但是随着善恶变得可涂改,善和恶早就流向一种让一部分人更显圣洁,让上位者更加享受的,贫富、血统以外第三种拿来踩贱民的落差这种功能,你今天也一定是在残忍而耀眼夺目地,凌驾着他人的愚蠢倍感优越,这样取乐吧?”

      标志性的胡说八道,瑟卡尔的黑色身影,被满室的光压缩成极狭一个刀面,竖在填充整室疯狂乱流的风和光之间,刀刃随着索恩看不见的列昂纳多的表情变化微微摇晃,却没有失去平衡。

      瑟卡尔火上浇油地笑:“怎么,赐死我吗,然后让全世界知道白银城主心胸比女人的头发还细?”

      索恩发现自己忍不住站到了瑟身前,让他完全落入自己的投影。列昂纳多走近一步,微歪头认真地端详两人,那张脸完全没有怒意的瑕疵:

      “对啊,你为什么不买马呢?”

      连瑟卡尔都哽住了,说不出原本想说的“你出生在我出生那个房间只会滑得比我更低。在那种地方打算做个好人,字面意思上地,世界不会给你机会”。

      那张标准战斗天使雕像式的,英武卓绝的脸,无邪地说:“买马和盔甲。一步一步上升受封,成为圣骑士,只要足够道德高尚,每个人可以合法的杀敌啊,为什么不做?”

      列昂纳多的注意力被打断了。阳光收敛到了整个房间没有一块投射光斑,圣骑士城主暂停了一切动作,伟岸的五官旷朗,像一副真正的工笔画,侧脸看着窗外。

      “要来了。”他几乎是瞬间遗忘所有龃龉,骄傲地向客人们介绍。

      什么要来了?

      “正午的白银城才是真正的‘白银城’。”

      按照太阳移动规律和陆地板块的倾角,白银城九月的每天正午点,当天光呈铅垂方向直射下来时,一切东西都失去了影子,睁不开眼的光让世界褪成了黑白草稿。

      不及避退正午酷暑,仍在街上的人,他们肩上,头顶,全是镜子一样被照的发光的太阳直射面;白沙或者街墙里镶的瓷瓦反光得像刺眼的刀;明晃晃的太阳酷刑的碎片随着天顶光球蠕动,惫赖地在河道里改变幻形状,吞噬沿路的黑与白以外的一切色彩,将一切熔炼到一起,宛如白银。世界只剩轮廓,据说那些勾线是究极的“秩序之影”,是造物主的眼里所看见的名曰“世界底稿”的风景,仅在这一城可以被肉眼凡胎奇迹般地偷窥。

      列昂纳多临窗,白玉般的手指扶着窗框,窗挑檐下看得入神。从几岁就开始每年都观看这一幕的人,需要非常深爱这景色,才能由衷做出多看每一次都投入如初的痴迷。

      “真的很美丽,索恩阁下,你不觉得这样的世界非常干净完美吗?”

      列昂纳多的内衣布料纯凭质地漾着深海波光般的水蓝,侍女同时奉上来手炉和冰水,不需要在大街上被暴晒直射的他的确是比任何人都能体会这种美的。

      “索恩阁下,我是非常非常想要了解你的,而且确信我们本应该成为朋友。你的表现稍微让我有一点失望。不过不擅谈吐对英雄来说也不是什么缺点。钥匙的事你想要什么奖励呢,封地还是财产?”

      如花瓣末端的唇角,大德洪恩地牵起微末角度斜向上,这个男人撩拨人心神的态度都带着慈悲。含情的眼睛珠犹浸水银,怀抱着一湾澹澹的金属光辉,仿佛在说“我刚才说的绝无半点虚伪”,索恩却不看他,盯着自己手中。

      那是一个不对称形状的巨大玻璃杯,既不是纯透明又不是全实色。杯壁是透明的,而凸起的圆雕杜鹿,随着鹿体圆柔地渐渐增厚,透明玻璃体逐渐充满出温恬的碱蓝极光,蓝的核心里是不透明的柔嫩的黄。小鹿舔舐少女手心。柔纱微漾下,少女立体的躯体也是不透明的乳白,小腿与手臂却透明仅见轮廓,杯壁上刻着细小的铭文:林间仙灵。

      只是普通的一件茶盏而已。

      -----------------------------------------------------

      蕾娜坚决不去药草仓库,于是蕾娜和瑟卡尔被带——押——去休息房间。

      路过有鸟跳跃的小凉亭,瑟卡尔暂停下来用水池洗脸,瑟卡尔黑发湿垂着,看着波浪形立镜里自己的倒影,水痕纵落下,那镜像幻化成神色惊惶的一张清丽女人的脸。

      杀过人就应该被永远唾弃吗。

      那天我杀的所有人中唯一无辜、那以后杀的所有人中唯一悔恨的,就只有你。

      背后士兵不耐烦地催促:“快点走!”

      瑟卡尔上半身勾欠着,手掌拍上镜面,重重闷响。揩掉热气在玻璃形成的白雾,把过去封印回雨霭迷雾,转身回来继续被押运的路途。

      到了房间,瑟卡尔摸了一下垫子坐上去,然后几乎是一直蜷缩着。

      “不,不需要洗浴和服侍。蕾娜别吃他们的东西。我这里有兰巴斯饼干。行了,你们都走。”他对小客房里乱哄哄的士兵说。

      闲杂人离去,寂静下来了。

      “好了,你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要跟城主犟?”蕾娜问。

      “不是为了他和索恩的关系。他不来惹我我可以不惹他,我只是忍不了仗着出生就想踩在我身上。”

      “那你想要什么出生?含着金汤勺的出生?”

      “是纯白干净的出生。”

      “你嫉妒城主的出生?”

      瑟卡尔抱膝蹲坐在垫子上,肢体构成三角形,摆弄双手,停止摆弄、垂手,抱着小腿,蜷缩弓身躲进黑暗。

      “嫉妒?不,过分美丽的东西对我来说跟一张白纸是一样的。”

      庭院里精心维护的婆娑千树,在垂直白昼的照耀下全部被拍扁成黑白的剪纸,失去远近距离的差别。雕栏上的一切颜色脏污斑点都漂白褪去,一洗平时暗淡如灰暮木的样子。这个房间看不见天空。

      很久以后蕾娜问:

      “你不舒服吗?”

      蕾娜坐在对面紫色的沙发上,双脚分点,整个人深陷软垫,手肘撑在膝盖上托腮。

      瑟卡尔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右手食指节奏地、暴躁地扣起与舒展,像在数着没有意义的数字转移注意力:“太干净了,没有生活过的痕迹,但又没有新鲜灰尘。”

      蕾娜移动上半身四望,的确这房间就像买来第一个月的水晶花瓶内部一样。

      “这里像个牢笼。”瑟卡尔说。

      “你是感应到陷阱了吗?”蕾娜说。

      “我不是说这屋子是我们和索恩的牢笼。我是说这样的房间是出生起就居住在其中的主人的牢笼。”

      蕾娜撇嘴,决定彻底不管他了:“你小声点吧,会被那些仆人听到的。”

      --------------------------------------------------

      一个小时以前的正午。

      “索恩阁下,我不想在这间屋子吃任何东西了,介意换一个地方进午餐吗?”列昂纳多天鹅般高而修长的颈,转盼如柔丝。

      明明登上了楼顶,目的地却是一间黑暗的房间。漆黑的水錾磷闪石地板一眼没有任何切割接缝,远离房间中心的地方故意不点灯,地板的黑一路延展漫入真正的阴影女神的黑纱,细金边的丝绒家具尖利的脚柱末端像悬浮其上,如果不是过于光滑的地板倒影,走在上面的每一步,简直错觉直接踩在虚空。

      用旋转珠链收起雨一样细密的金属百叶竖帘门,仆从引导两人向气态纱(而不是墙)遮断分隔出的“餐厅“前进。大厅正中有一大面数英尺厚的流纹矿原石墙,四边故意保留锯断的规则痕迹,炫耀“把天然景观的一部分精挑细选取下独占“这一伟业。石纹凹凸鲜活,若凝固的泼水,人为添加的戏水婴天使铜雕恰巧在其中互动,设计之完美让人产生这就是活的实景被石化魔法凝固的幻觉。

      不规则的石孔内,每个放置有一枚香炉,用白松、沉香木、龙涎香模拟调出最普通低调的檀香,百枚香炉没有一枚外形重复。当百条烟纱的集合在头顶,升腾的线条化为跌落的弧线,在这香气形成的、云霭中香料碎末晶亮如银河的拱门里,雾与光之上,就是此次进餐的餐桌。

      在宇宙之上进餐。

      头盘是假鸡蛋,用鱼卵填充可食用的鸡蛇兽软蛋空壳来制作。

      第二道菜是四种鱼煮成的的浓稠鱼汤,没有任何摆盘点缀,带着些微若无的名酒馥郁,舀起来垂落回盘里留下华丽的淡金色堆砌花纹,又不会黏腻舌齿。

      副菜。女仆揭开锡盖浅碧粉红,相当清淡的烩菜,紫莓酱汁涂盘,一颗红瞳的烹熟魔兽眼肉嫩得随抖动几乎要破溢,摆盘在芦笋冻的切丁上方,乳肉色汤汁聚在特制盘左中的微凹里。

      “可以加白胡椒哦,索恩阁下,”列昂纳多漫不经心地放下小瓷斗,优雅的手帕包住整个手擦手。

      索恩沉默的看着那些每盘只有一口的食物。

      列昂纳多闭目缓缓摇头:“我和你的弓箭手同行者的事,真的不是意气用事。圣骑士不能明知邪恶仍与其为伍,也不能与言行冒犯守序准则的人同行。我的仆人必须全部是虔诚的修士——这就是我发现贩卖花粉者的罪后立刻革除他的原因。我是真的,非常不想和你那个朋友在同一个房间。”

      “那就不要让我离开他太远。“索恩几乎条件反射地说,”我绝对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我短时间赶不到,而且全部人口都和他属性阵营相冲的地方。”

      “善意的谎言是善,自利的谎言是恶。诚实也是一种恶。人类发明火以前,山洞里的每一束光都确凿代表着一个出口。”圣骑士说。

      “火光是一种虚假。但是是一种安慰。如果这个世界本来就根本没有出口你会怎么做?诚实是恶,因为诚实是我们这个世界已经负担不起的危险品。”列昂纳多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手里的刀切割菜肴的动作,像是无视了话题又像是借题拓展。

      现在贸然回答任何都是危险的。“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快点见到我的同伴。”

      金长发的圣骑士十指交贴成向上的锥型,笑。

      “你很重视他们,哪怕你所庇护的过家家玩伴里有一个不那么光明正大——只能称之为‘污浊’,”正义凛然的圣骑士像爆破一样吐出最后几个音节,“看见光的洗礼第一反应是遮蔽脸的生物,也就只有不死生物和秽鬼了吧。他是你身上唯一的污点。因光明而生的黑暗,它就一定会回来撕裂自己的源头。那不会被你驯化成一个臣服的影子,只会养成终有一天来杀你的祸患。”

      不要控制我。索恩想要站起来走了,这个四面黑暗的房间根本看不见出口。“主菜烤孔雀。”声甜如糖渍樱桃的女仆将两个金属盖皿放下。

      “索恩阁下,你作为本泰兰人觉得正义和仁慈是引颈受戮的弱者们会倾向的价值观吗?”列昂纳多一边吃一边打出言语进攻,话题转换之快,“啊,我懂得,在你们忒弥斯女神的土地上,就应该用天理总结一切——”

      索恩说:“不,我不信骰子女神。”

      “就这样吧。你觉得样本的数量会冲淡错误吗,所以越忙我就越心情平和。因为日理万机的人是最清白无罪的人——请把罗勒酱递给我。”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两人伸手拿取容器,影子在桌面上交错。索恩看着侧地面。烛台和餐具烟雾的阴影叠得像瑟卡尔的侧脸,黯淡且钢韧,存在感就像溶解于水的稀薄的血。

      领主非常地外向而健谈,也不太上心听索恩的回答,与索恩的对话与其说是对话,渐渐地完全变成他单方面的演讲。话题渐渐引入索恩没有听过的一个词,器量。

      列昂纳多说:“......器量甚至会影响神器级的魔法武器认主。一般公认来说,是同时有被王者的器量与贱民的器量两种标准教育经历的人比较容易成大器。”

      然后他笑,“我才不觉得,农人的质地怎么可能和贵族相比。出身上层的人追求成功是因为他们纯粹,肯为了兴趣、爱好、真正高洁的理想,大多数人没有这个境界。为了活命糊口的磨砺,我可不认可它是一种修行。”

      “伟大的传说中的骑士全部不是以骑士职业为求生主业的,‘深渊之盾’莱文,镜城的天马骑士团,徒手降服恶魔者伊博撒文,白马突群狼围之战梅尔,‘旗之骑士’亚岚戴尔温,有‘神的裁刀’之名的不败战神汉密琉斯。造英雄,造神,是人类的天性和需求。如果人中龙凤们在其生涯中发生令人大惊失色之事,人们就会表现出对这故事的贪婪,紧抓不放,直到它被演绎成一段传说。然后他们会至死不渝地相信包装后的故事。凡人的命就靠这点浪漫的色彩吊着,没有伟人,他们无一物来抵抗自己灰暗的生活。”侃侃而谈。

      一股同时极其触动心灵的认同感,和本能排斥的感觉,在极相近的时刻发生。想拿起对面这个人的思想像拧毛巾一样狠狠拧出里面有毒害的水。

      他嘴里咀嚼着一块肉,近乎轻描淡写地,“啊,索恩阁下,我想成为那个传说。”

      “你看,我们慢慢地谈上道了。那么话题不妨再放荡一些吧。比如‘单手剑对战双手剑’,怎么样?“列昂纳多整个上半身前倾,“愿意和我的名字被写在传奇的同一页吗?在我的家族,想要被画到那颗族谱树上,必须寻求什么——在我4岁看到那本传说故事书那天,我知道了,成为圣骑士,然后杀一头龙。”

      龙,又是龙。

      但是索恩已经过了刚离开雪山听见“龙”字就会拔剑的时期。

      “有‘凋零’在。你怎么可能在东境屠一头活龙。”龙在辉锑鳞国以外的地方是会衰竭致死的。

      烛光下的圣骑士笑得开朗,像阳光投射在香气四溢的芳兰花瓣:“没有必要‘杀活的‘啊索恩阁下,因为我找到的是一头骨龙。”

      “精确的定位已经半年以前就完成了,只要简单地唤醒,然后靠光对亡灵属性压制,我甚至不需要带随从,我只要带你,这样我的传奇故事完美的开头一战就会只记录上两个人的名字。提瑞法司山谷,碎焰团海尔瓦任务的后续任务,你送来的钥匙的使用地点,索恩阁下。你会有一次难忘的经历的,甚至这次经历会——载入史册。”

      列昂纳多立体如刀刻的五官逼近,肢体在椅上前伸作稍微放肆的坐姿,衣褶缭乱。按住索恩的右手,美而中和了容纳性与侵略性,炫目的男人目光炯耀地笑着:

      “明天,跟我去探窟。帮助我杀一条龙?怎么样?你无法拒绝传说,对吧?”如果无视身份,这种举动叫做“自来熟”。

      我的朋友必须也去。

      “这次探窟可是秘密,你要是担心他们的安全,我可以在你不在的时候派兵保护他们和他们住的酒馆。”

      索恩沉默。沉默的意思是你不答应我就免谈。

      “担心探险队伍里全是我的势力吗......果然还是没有交给我你的信任呢,索恩阁下。”列昂那多的笑只罩上一瞬间微霾,马上又变回放射性的和煦灿烂。

      离开黑暗走廊,视野从黑暗骤然恢复高而晴远,秋季候鸟黑影,连缀得像一小条孔洞里是天空底色的黑蕾丝发带,飞行在远景河流匹练间。已经下午了?我们谈了有那么久吗?

      魔能升降梯回到普通的宅邸三层,“说好的啊,索恩阁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圣骑士城主先自最后一层楼梯下楼了。

      “怎么去这么久?他把你怎么了?他为什么看重你?因为你跟龙墓守墓者能交谈?我还以为他抢在我之面把你解剖了?”蕾娜急性的声音比人影先冲过来。索恩和瑟卡尔对视,两个人各怀所想地表情沉凝。

      “怎么,......不.......高兴?”蕾娜迷惑中说话声音越说越小。

      索恩突然笑了:“没吃饱,来做烤肉吧。”

      瑟卡尔稍远站着。一直沉着的脸慢慢浮起一点我服了你了的笑:“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吃晚饭,你吃饭吃了大半天,却没吃饱要吃烧烤。“

      想摸头,瑟卡尔没有反抗但是握住手腕。他意外正色地说:“别碰城主里面穿的那种黑色的纱衣。”

      “怎么了?”

      “我不知道永远不会升温的材料是什么材料,但是绝对不是一般丝绸。“

      你说是那应该是吧,胡乱答应着在瑟卡尔头顶上乱摸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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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主府的地底有向下的密道,密道再次上攀露出地面,就是家庭教堂。

      翼型教堂供奉厅两侧,堆积着星火明灭的蜡山,一片跌宕如山的光海。

      多年间,这里烧过的每一支蜡烛,把玉珠般的蜡泪和烧剩的短茬积累在地面,同类连绵一体,如崎岖峰峦。以千计数的整根新烛被修女的手插在峰脊上面,旧蜡和新烛,一起构成整条搁浅侧卧、露出脂肪的被点燃的鲸。

      蜡泪是故意不清理的,彰显这私人教堂历史之悠久、侍奉的人代数之多,“时间”才是贵族最昂贵最引以炫耀的奢侈品。

      列昂纳多缓步下来,准备为明天行动祈祷与净心。

      圣骑士的前进半途楞止,美目睁大:“母亲?”

      “夫人......”剪烛的侍奉修女全部跪下。

      列昂纳多的脸像是纯白大理石像,被针芒大小形状的不规则裂缝崩开一点,因此错位的美轮美奂五官也扭曲于眉心的裂缝。雕塑那肌腱健美的右手活了,愤怒地去抓鼻子上的蚊蝇——

      然后恢复如常。

      拜伏的女仆全部退散,贵妇只带了一个跟从者,任何时候都一脸备战的双发包瘦小少女,整个人像一枚主人的紫棕色的拨弦片。她是中年贵妇贴身不可少的“首饰盒”,这个词的意思是身兼票证匣,记忆题醒机,和忠心耿耿的万事左膀右臂。

      美貌的点和列昂纳多的八成相像的中年美妇轻笑,皱纹含愠:“你一定还要再去碰贱民求生的冒险者活计,就不要认我和你的父亲。我占星过两次。你明天不能去。”即使是皱纹含怒,也像是一朵被风吹碎了的花。

      列昂纳多的背影对比自己矮两个头的贵妇人冷笑。

      “我就是太坚强了,恢复得太正常了,你们才会慢慢的什么都忘了,以为我真的从那次里摆脱出来了,甚至干脆就从来没有被摔碎过。就像你们要求的我的武技,从小努力得太拼命,磨炼太精做的太完美,我如果是个矿工家的浪荡儿子,就能去做一个冒险者去探窟了。“

      “我儿子长大了。想要提旧事来让我觉得对不起你,让做母亲的愧疚,然后手下容情放他去胡作非为。”美妇挺直腰身,表情冰封地说。

      ”我明天是去实现我的梦想啊,母亲,”列昂纳多声声烈笑,转身,声音从未有过的介于狂热与狰狞之间,对万支烛的顶灯伸出手,似想抓住这金属与蜡的人造天体,“现在梦想的所有拼图和棋子都在我手里,这次您阻挠不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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