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夕阳》凄皇晓月

11、11.劫数 “什么？”

　　“什么？”
　　她转过身来，深邃的黑眸如同玻璃珠一般碎裂，“以前总烦着你，对不起，是我执念太深了，以后不会了。你……保重。”
　　百里孟明未及多想，直接走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厉声道：“把话说清楚！”
　　颜汐又是凄凄地一笑，让百里孟明觉得她似乎马上就要消失了似的，幽幽吐出一句：“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孟明，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百里孟明面色骤然转白，握着她手臂的五指也下意识地收紧，咬牙切齿地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为什么？”
　　颜汐闭了闭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凝聚什么力气一般，“我不想再这样单方面付出了，无论我做什么，也始终得不到你的回应，这样真的很辛苦。”
　　“谁说我没有回应？”百里孟明一惊，想要收回这话却已经来不及了。
　　可是颜汐似乎并未当真，只是浅笑了一下，自嘲道：“是吗？原来你有回应。那么，是我太过贪心了。”因为她要的是他的真心回应，而不是平常的拌嘴耍花腔。
　　百里孟明凝视着颜汐的双眼，语调有些焦急：“不管你有没有感觉到，我都有回应了。你不是很笃定我心中有你的吗？你不是说过你会坚持到底的吗？为何现在要放弃了？”
　　她毫不闪躲地回视着百里孟明的双眼，一字一句缓缓地说：“有的时候我在想，我这样的付出到底有没有意义。从开始到现在，似乎我得到的，永远都是你的厌烦。既然如此，我何必还要继续惹人厌？”
　　感觉到手中握着的手臂正在挣脱，心下一急，便不管不顾地吼道：“我不管！既然你未经我允许就闯入了我的世界，现在断断没有就这样离开的道理！”
　　颜汐愣了，“什么意思？”
　　百里孟明眼中的怒火更甚：“我不许你放弃！”
　　男人的怒吼让颜汐怔住了，半晌，她那清秀的容颜上泛起一丝凄美苦涩的浅笑。她薄唇微启，轻轻吐出三个字，然后挣开了呆愣住的男人，如来时一般无影无踪地离去。
　　百里孟明的手僵在半空中，一阵晚风拂过，浅啸居的院中只剩下他的身影在夕阳下越拉越长，而那一抹紫色的倩影早已不知所踪。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她来过的痕迹，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梦。
　　风中似乎还弥漫着她那清冷无奈的声音，她说：“我累了。”

　　百里山庄山腰间的树林里，一抹紫色如被弓箭射中的鸟儿一般，坠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浅浅的闷响。
　　颜汐费力地撑起上身，抬起袖子刚擦去嘴角的血渍，又“噗”的吐出一大口血。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到一起去了，浑身又冷又热，眼前一阵阵发白。
　　不行……不能死在这里……
　　她咬咬牙，抬手将封在自己脉门上的银针又插得更深一些，又点了几处大穴，然后颤抖着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却固执地没有让凌飞絮和洛珏知道。因为如若自己这次真的难逃一死，她不想让人再为她伤心。只要她爱的人还好好的活着，这样就够了。
　　为了不让自己暴尸荒野，变成无法投胎的孤魂野鬼，她决定去月瑶山找璟纹师叔，起码她会帮她料理后事。除了她，似乎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其实会决定去月瑶山，她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的。毕竟她中的是月瑶山的蛊毒，也许璟纹师叔能有办法解开也说不定。
　　只是金蟾毒加上阴蛇蛊……
　　颜汐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生存的希望不到万分之一，这只是她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

　　百里孟明愣愣地站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这才意识到颜汐是真的来告别的。
　　她真的走了？就这样走了？就这样……放弃他了？就这样离开他的世界了？怎么可以！
　　百里孟明的拳头紧紧地握起，指节微微泛白。
　　她怎么可以擅自闯入他的世界，在他的世界到处留下痕迹之后，又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刚刚说什么？她累了？既然是她挑起的事头，怎么能扔下一句累了，就说走就走？
　　她从未忤逆过他的意思，他也从未出言挽留过任何人，现下居然……
　　百里孟明紧咬着牙，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不行！绝对不行！绝不能让她就这样离开！
　　他冲到门外准备追着颜汐而去，却见东来满脸泪痕地跪在门口，仍在不停抽泣，记忆中自他十四岁那年为他挨了百里扬的一顿板子之后，就再未这样泣不成声过，他下意识地觉得跟颜汐有关，于是停住了脚步，沉声问：“怎么了？”
　　“呜……少爷……东来对不起你……是，是颜姑娘……颜姑娘要我瞒着少爷你的……说是，说是为了少爷好。可是东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颜姑娘她，颜姑娘她……”
　　听他提起颜汐，百里孟明心中一惊，立即一把拉起他，正色道：“到底发生何事，快说！”
　　东来这才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百里孟明昏迷时候的事娓娓道来：
　　那日颜汐将不省人事的百里孟明带回客栈，并告诉东来他中了蛊毒。当时颜汐虽然面色苍白，情绪却是十分镇定，没有丝毫慌乱，想来是早就做好了决定。她命东来打一盆水，他端着水盆回来的时候，只看到颜汐正在往她自己身上扎针，
　　“颜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颜汐十分淡定地说：“解蛊。”
　　“颜姑娘，东来虽然不懂武功，但这些年跟着少爷走南闯北，还是略有些见识的。你刚刚明明就是用针封住了自己穴位，这是阻止血脉运行，与解蛊有何关系？”
　　东来坚定的语气让颜汐顿了顿，看着东来那不会善罢甘休的眼神，她苍白无血的脸上泛起一丝浅笑：“东来，实不相瞒，我自己也中毒了。如若不用银针封穴，我此刻已与孟明无异了。到那时，你该如何是好呢东来？”
　　东来瞠大了眼睛，“颜姑娘可知道强行封穴的后果？”
　　颜汐点点头。无非就是经脉逆行，五行倒转，甚至武功全失，经脉尽断，一命呜呼。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
　　“不然，你有其他办法救他吗？”
　　“……”
　　颜汐轻抚着百里孟明惨白的面容，理了理他散乱的发丝，温柔却十分坚定地说：“我说过，我不会让他死的。无论如何，我都要救他。”
　　“可少爷中的是蛊毒，不是要施蛊的人才能解的吗……”
　　“我师叔可是月瑶山的花璟纹，自然有办法解蛊。”颜汐笑了笑，“解蛊需要半个时辰，但是不能受任何干扰。东来，先帮我扶他坐好，然后守在门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东来依言扶起不省人事的百里孟明盘腿坐好，颜汐也盘腿坐在了他对面。关门之前，只看到匕首的光亮一闪。
　　他心下不安，却又告诉自己要相信颜姑娘，于是压下所有念头，乖乖地守在门口。

　　“半个时辰之后，颜姑娘唤我进去。那个时候少爷你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血色，颜姑娘说蛊毒已解了。我看她面色比先前更加苍白，像是很累的样子，她说她休息一会就没事了。我问她中的毒怎么办，她说落花阁的解毒功夫天下第一，要我别担心。她还吩咐我，若是日后你问起，不要告诉你蛊毒是她解的，说是怕你担心她。”
　　百里孟明焦急地问：“她到底如何为我解蛊，你可有看见？”
　　东来摇摇头，“我关上门的时候，只看到她好像用匕首在自己手心割了一刀，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百里孟明闻言一怔，紧咬牙关，收紧手掌，掌心结痂的伤口被他的指间戳破，又渗出了血来。但他好像丝毫没感觉似的，只恨恨地说：“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印象中少爷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东来只感觉到百里孟明身上的怒火熊熊，几乎要将他灼伤。白色的身影站在夕阳下微微颤抖，俊脸紧绷，牙关紧咬。连附近的鸟儿都感觉到了他的愤怒，不敢靠近这边，叫都不敢叫了。
　　东来想着救人要紧，还是壮着胆子拉着百里孟明的衣襟，“少爷，你快追上去看看颜姑娘吧！她将你背回来的时候已经中了毒，还用银针封了穴，我真怕她……”
　　话音未落，东来只觉得一阵风刮过，就不见了少爷的身影。
　　他对着颜汐和百里孟明离去的方向，双手合十祈祷着：“老天爷，求你保佑颜姑娘长命百岁……不不不，不用一百岁，九十……八十岁都行！”

　　颜汐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觉得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浑身的力气好像一点一点地在流失。突然左肩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她知道，金蟾毒又一次发作了。不管她如何用银针封穴，这毒的发作频率一天比一天高，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偏偏阴蛇蛊像是凑热闹一般，也在她身体里面蠢蠢欲动，导致她体内两股一冷一热的剧毒在拉扯缠斗着，忽冷忽热的剧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她感觉身体都快要被撕裂了。
　　喉头一甜，她再次吐出一大口血。
　　她看着那滩血，忍不住盘算着，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每次都吐这么多血，难怪她觉得一阵阵头晕乏力。还以为是毒性使然，原来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不知体内的血还够她吐几次呢？莫非这金蟾毒和阴蛇蛊凑到一起的毒性，是让人吐血而死么？
　　西边的天空突然出现一道从下而上的翠绿色烟雾，颜汐认出那是月瑶山的信号，看来师叔的人已经到附近了。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凌飞絮许多年前给她的小竹哨吹响，像是一种鸟儿的叫声。片刻后，隐隐听到几声竹哨的回应，她吁出一口气，看来她不用暴尸荒野了。
　　刚露出个释然的笑容，身后的密林中就传来一阵急厉的呼喊：“汐儿！你在哪！”
　　满含焦急和担忧的声音破空而来，让颜汐浑身一颤。
　　这是她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声音。
　　若是平时，她会高兴地呼喊：“孟明，我在这儿！”然后迫不及待地朝他奔去。
　　可是此时……颜汐再次吐出一口血，凭着最后一口气站了起来，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没有倒下。她看了看四周，寻了个较为隐蔽的地方将自己匿藏到了半人高的草丛里。
　　从她这个角度，能够看到疾驰而来的白色身影，能够看到他脸上那焦急万分的表情，能够看到他眼中那悲痛难抑的目光。由于长时间的飞奔，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发丝已经有些散乱，平时十分熨帖的衣衫也十分凌乱，到处粘着叶片草屑和泥土。那慌乱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百里山庄少主的模样？
　　颜汐心下疼痛不已，眼泪早已夺眶而出。她扭过脸不忍再看，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一手紧抓着心脏附近，一手则牢牢揪住了地上的嫩草，草叶边沿的锯齿将她的手指划破，翠绿的叶面染上了点点殷红。
　　不能见他，不能再见他了……
　　眼前的白色身影渐渐模糊，感觉视野中的景物晃了晃，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缓缓闭上眼，终于失去了知觉。
　　“孟明，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