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夕阳》凄皇晓月

12、12.后觉 百里孟明走

　　百里孟明走出没多远便发现了血迹，他几乎可以断定这是颜汐的，一时更是着急，飞一般地向前追去。他这才反应过来，向来不施脂粉的她今天会上彩妆，并不是女为悦己者容，而是为了遮掩她苍白无血的脸色！她的语气那么飘虚，站姿也摇晃不稳，连笑容都那么勉强，翻上院墙的动作更是吃力，他为何此时才发现！
　　她来告别，根本就不是她放弃他了，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她不是来话别的，她是来见他最后一面的！而他竟然连一句好话都没跟她说！甚至没发现她的一丝异样！
　　百里孟明恨不得掐死自己。他现在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追上颜汐，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救她。她救了他那么多次，这一次，该轮到他不顾一切地救她了。
　　他疯狂地向前奔去，路上时不时出现的血迹紧紧地揪着他的心。围绕在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是他不能有片刻停留，足不点地的朝前狂奔。
　　忽然看到天空中升起的绿色烟雾，百里孟明不知道这是哪个门派的信号，转而又听到林中传来类似鸟叫的哨声，顿时心中一凛，像是有心电感应一般，他觉得颜汐应该在这里。
　　他运足内力叫着她的名字，然后凝神静听。草丛中突然传来的低喃没有逃过他的耳朵，他像触电一般回过身，迅速而轻声地往发出声响的方向走去。
　　拨开厚厚的草丛，首先看到的是紫色衣襟的一角，然后就是一张美丽却毫无生气的脸。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一片翠绿之中，让百里孟明觉得心被狠狠地掐了一下。
　　“汐、汐儿……”从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居然会颤抖到这个地步。
　　颤抖着将手伸到鼻间，几不可察的微弱气息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抱起她，看到封住穴位的银针几乎完全没入她的身体，他心像是裂开了一个口子，疼得无以复加。
　　他闭了闭眼，没有让眼泪流出来，然后吸了口气，右掌按在颜汐的丹田，开始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内力输过去。输了七八成内力之后，颜汐的面色才恢复了些血色。
　　感觉她的脉搏呼吸稍微稳定些了，百里孟明才动手将那深埋入骨的银针取了出来。
　　他不知道她每将银针插深一寸，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他不敢去想。
　　“汐儿，汐儿。”声音温柔得像是恋人间的呢喃，“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救你？”
　　怀中的人自然没有回答。
　　他脸颊贴在她冰凉的额上，喃喃道：“汐儿，你怎么那么傻啊……你怎么能用自己当蛊引啊？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你会死的？”
　　由于抱着，百里孟明很快发觉她的身体忽冷忽热，心下更为着急，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坚定地说：“我带你回百里山庄，召集天下名医，一定有人能救你的！”

　　“哎哎哎，你你你，你别动！”一个异族服饰的少女拦住了百里孟明的去路。
　　百里孟明此时只想救活颜汐，哪里还有空理会闲人，二话没说就绕开她继续朝前走。
　　不想那异族女子竟再次拦在他面前，“我叫你别动！你没听懂啊！”说完也不管他，就朝另一边喊道：“师父，我找到紫衣师妹了！在这里！”
　　紫衣师妹？百里孟明立即意识到她说的是颜汐，十分警戒地看着她，不让她靠近一步。
　　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防备，又说：“哎，我们不是坏人。”她指了指百里孟明怀中的人，“我是她师姐，我们是来救她的。”
　　百里孟明并没有放下戒心，仍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这时林中走出另外一个异族女子，看上去年龄比这个女子稍大些，身着苗服却仍旧显得气质脱俗，她的步伐稳健，面上带着祥和的浅笑，像是世外高人一般，朝他走了过来。
　　“师父师父！看，紫衣，美人，重伤不醒，这应该是颜汐师妹没错吧？”
　　花璟纹确定百里孟明怀中的女子是颜汐，微微点了一下头。又抬眼看了一下百里孟明，心道这应该就是飞絮师姐提过的那个让汐儿屡次不顾性命相救的百里公子了。
　　“百里公子，”花璟纹的声音像是悠扬绵长的洞箫之音，温润却又底气十足，让人无法不去听她说话，“在下花璟纹，是汐儿的师叔，汐儿前几日通知我到这里来接她。”
　　她的话安抚了正戒备十足的百里孟明，心下松了一口气，收起了那些严阵以待的刺。那日他听到颜汐与花瑶凤提到过，知道花璟纹是月瑶山的寨主，也知道她是颜汐的师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可以救颜汐。
　　此时花璟纹已经替颜汐把完脉，感觉到本来应该毫无生机了的颜汐现在竟然仍有脉搏，而且脉搏尚算稳定，仔细一探，她才感觉到她体内有一股阳刚霸道的内力在支撑着她。
　　“汐儿体内的这股内力……”
　　“是晚辈的。”百里孟明直言不讳。
　　花璟纹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内力十分浑厚稳健，且并不是一两分，想来这个男子定是几乎把内力都输给她了。看来他并没有师姐说的那么寡情薄幸嘛。又号了一下他的脉搏，她侧脸对那异族女子道：“楠灵，绛草丸。”
　　被唤作楠灵的女子立即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递了过去。
　　花璟纹倒出一颗，送到百里孟明面前，见他一脸的困惑，她缓缓道：“阁下内力耗尽，若不立即打坐调息，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体力不支昏倒。”
　　“多谢前辈好意，晚辈并无大碍，稍作休息便可。”
　　花楠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逞强吧逞强吧，我们要赶路，倒在路上了谁理你啊。”
　　“赶路？”
　　花楠灵再次扔过去一个白眼，“是啊，不回月瑶山怎么救颜汐师妹啊！呆子！”
　　百里孟明又看向花璟纹，她对他点点头，“百里公子身子不适，不必一同前往。”
　　她话音刚落，百里孟明就说了句：“多谢前辈。”然后飞快地将那颗绛草丸吞了下去，以表自己的决心。
　　花璟纹十分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对花楠灵道：“楠灵，通知小玉，出发。”
　　“金蟾毒加上阴蛇蛊，居然敢叫我救她。”马车上，花璟纹验明颜汐所中的蛊毒之后，忽然笑了一下。百里孟明和花楠灵都不解地看着她。
　　“这丫头存心找我麻烦，居然要我千里迢迢从月瑶山过来给她收尸。”
　　百里孟明脑中轰隆一声，又听花璟纹道：“颜汐最近偷懒没练功吗？就花瑶凤那三脚猫的功夫，居然被她下蛊又下毒，说出去我师姐的脸往哪搁啊。”
　　百里孟明面色惨白，心中的剧痛让他浑身震颤不已，右手颤抖着抓住了几欲爆裂的胸口。可惜师徒二人正专心地讨论着，并未留意到他的异样。

　　“师父，你是说，颜汐师妹中了金蟾毒之后又中了阴蛇蛊？”
　　花璟纹点点头。
　　花楠灵喃喃道：“这两种其中任何一个都足以毙命了，疯婆子干嘛两种都下啊？难道那疯婆子蛊毒多得用不完？”要知道炼制一味蛊不止制作时间长，材料也十分难找啊。
　　百里孟明再也抑制不住沸腾的心脉，“噗”地吐出一口血。白色长袍染上了殷红的星点，像是雪中盛开的红梅。
　　“呀，师父，他吐血了！”花楠灵咋咋呼呼地喊。
　　“我看到了……”花璟纹一头黑线，执起百里孟明的手腕在脉门探了探，放下道：“百里公子，你先前内力耗损过多，绛草丸的功效没这么快，你一时急火攻心才会吐血。”
　　花楠灵道：“哎，我说百里公子，我知道你担心颜汐师妹，既然我师父都在这里了，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就行啦！别这么着急嘛。看你，都急得吐血了……”
　　“汐儿她……她是为了我，才会中阴蛇蛊的……”
　　花璟纹笑了一下，没什么情绪地说：“难道她中金蟾毒不是因为你？”
　　百里孟明没有在意花璟纹的揶揄，只是平摊开左手手掌，掌心一道细长的伤痕格外醒目。上面结着暗红色的痂，是结痂之后伤口又裂开的痕迹。
　　花璟纹苦笑了一下，轻轻摇头道：“这丫头，真是个痴儿！”
　　刚刚在查看颜汐伤情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她的右手掌心也有一道这样的伤口。这样规整细长的伤口只能是自己造成的，只有在以自身的血当蛊引，将蛊毒过到自己身上来的时候才会用到。当时她还在想，她的阴蛇蛊该不是为百里孟明过蛊了吧。本以为她不会做这种傻事，谁知道……但是，现在这状况……花璟纹看了看面无血色的百里孟明，甚至感受得到他的悲恸，她知道现在这个蛊毒已除的男子不见得比中蛊的时候好受。
　　“百里公子也不必过于忧心，”花璟纹柔声安慰道，“汐儿她也算因祸得福了。金蟾毒温阳，毒性较为缓和；阴蛇蛊寒阴，一旦催发蛊引毒性十分猛烈。先中阴蛇蛊再中金蟾毒，会稍微延缓蛊毒的发作时间，只是，发作起来的疼痛是原先的四倍。”
　　“哦哦，我知道了，”花楠灵接道，“若是先中金蟾毒再中阴蛇蛊的话，蛊毒发作时间会提前，但是温阳的金蟾毒已经在体内，反而会中和阴蛇蛊的寒阴。”
　　花璟纹点点头，对徒弟露出了满意地笑容。
　　“就是说，颜汐师妹所中的金蟾毒反而因为她把阴蛇蛊过到自己身上，而压制了毒性？”
　　“没错。”花璟纹说这话的时候却是看着百里孟明，待他对上她的视线，又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花楠灵歪着脑袋想了好久，才再次问道：“师父，你说颜汐师妹她为百里公子过蛊的时候知不知道这个？”
　　花璟纹斜着眼睛看着花楠灵，“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我就是觉得，阴蛇蛊这种蛊毒，怎么可能有人会愿意以身过蛊啊！如果颜汐师妹之前不知道阴蛇蛊可以压制金蟾毒，那她不是找死么？应该不会有这么傻的人吧？”
　　花璟纹转头看着颜汐被百里孟明紧紧握住的手，笑着说：“可不是，哪有这么傻的人。”
　　花楠灵顺着师父的视线，也打量着那二人，低声道：“师父，这百里孟明到底有什么好啊？颜汐师妹莫不是痴傻了吧，怎么会心甘情愿为他付出生命的？”
　　“是啊，我也觉得她是痴傻了。”花璟纹笑了笑，“也许她觉得值得吧。”
　　花楠灵露出一副难以接受，完全理解不了的样子。
　　“楠灵，你以后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在你心中没什么比他更重要，他就是你的命。为了他可以付出一切，那时候你就会觉得，为他付出生命，也是心甘情愿，甚至甘之若饴。”
　　马车空间并不是很大，所以师徒二人的对话都一字不差地传入了百里孟明的耳中。
　　他从头到尾都一言未发，只是紧紧地握着颜汐的手，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好像只要他一眨眼，她就会不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