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天涯》风载云旗

18、第 18 章

　　夜里二更时分恩国寺也是灯烛齐明，诵经的嗡嗡声不绝于耳，一寺僧人的朝暮课诵还未结束，两人小心地绕过大殿，到了后园，白天看到的那十几个僧人果然不在。
　　七层灵塔宽三丈，高数十丈，逐层留有龛窗，攀登起来倒是十分容易，柳灵飞说：“不知道有没有机关，我先上，你跟着我。”
　　“要是有机关，你能拆掉？”殷世遥有点怀疑，即使柳灵飞是一个技术精湛的贼，也未必经常能遇到机关这种东西。
　　“可以试试。”
　　柳灵飞很快就到了第六层，殷世遥也毫不费力地跟在后面，“等一下。”柳灵飞说。
　　“真的有机关？”
　　“好像是，你先别动……”
　　殷世遥刚想说小心，突然头顶轰然一声巨响，伴随着熊熊火光龛窗内激射出数十支弩箭！
　　“柳灵飞？”
　　没有回答，火光里什么也看不清。
　　殷世遥唯一能肯定的是柳灵飞还在塔上，而且这样大的响动一定惊动了寺里的僧人，还好火势很快减弱，最后的一丝火苗闪了几下也熄灭了，殷世遥顾不上被火烧得滚烫的塔壁和呛人的浓烟几下攀上去，果然看到了一个身影，柳灵飞已经到了顶层。
　　“世遥，还有机关，再等一下。”
　　塔下已经来人了，一片火把的红光从后园入口迅速由远而近，围住了灵塔，一个声音清晰地传至空中——“佛门庄严之地，施主实不该来此！”
　　殷世遥愣了一下，距离数十丈，这个僧人的话犹如就在耳边，显然内力修行颇为高深。
　　很快塔顶涌出了黑色的滚滚浓烟，高处风势强劲，黑烟顷刻散去，“快上来，已经好了。”柳灵飞说道。
　　殷世遥见过传国玉玺，知道眼前龛窗内方方正正的无瑕美玉正是此物，心里突然生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曾经多少美好的梦想都寄托在这方玉玺上，如今支离破碎，烟消云散，一切都再没了意义。
　　下一步是怎样离开。
　　殷世遥觉得既然自己可以直接下去，身手敏捷的柳灵飞更是不在话下，尽管棘手的僧众都在塔下严阵以待，可是无论如何自己和柳灵飞必须先回到地面。
　　柳灵飞竟然在犹豫。
　　“怎么了？”
　　难道柳灵飞害怕这个高度？
　　“你先下，”柳灵飞说，“记住，去江南还可以走驿道。”
　　也许驿道真的是一个途径，但这两句话似乎太过紧凑，殷世遥无法想象自己从塔上一下去就踏上驿道的样子，也不想再为谁先谁后这种小事拖延时间，索性伸手揽住柳灵飞的腰纵身而下，片刻间飘然落地，周围众僧退后几步齐宣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施主与所取之物原本毫无渊源，何必造此业障徒添烦恼？”
　　这是刚才在塔上听到的声音，殷世遥仔细看了一眼，说话的人身披住持袈裟，目光精锐，年龄却难以分辨，看似不到四十，可是从声音里透出的内力修为至少也要四五十年的积淀。
　　“此物原本也不属于寺庙，难道出家人也会贪恋世俗之物？”
　　其实不太想开口，但一旁的柳灵飞让人担心，不知什么缘故一落地就倚在自己肩上，头也没有再抬起来。如果立刻动手的话，眼前的人深不可测，旁边的十几个僧人又明显身负武功，而自己，一只手臂还在支撑着柳灵飞，令他不至于倒下。
　　“此物并非属于本寺，乃是替人保管，只要留下此物，施主二人便能平安离开，”顿了顿，那僧人接着说道，“贫僧法号寂空，是此间的住持方丈，想奉劝施主一句，苦海本已无涯，何必平添劫难？施主从何处来，便应回到何处……”
　　苦海无涯，这句话倒是真的，多少年里自己苦苦挣扎了一个又一个轮回，终究还是一场梦，清晰得如同夜空的星辰，却又虚幻如水中的倒影，自己既然从江南来，便应回到来的地方，在那个阴暗的牢狱里终此一生。不过必须带走玉玺，这是对王阁领的承诺，也是自己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殷世遥不想再听下去，如果一定要说完话再动手，还不如就趁现在。
　　通往门口的路被十几个僧人拦住，殷世遥
　　抱着柳灵飞的手臂紧了紧，瞬间到了几个僧人面前，凌厉的招式闪电般向几人袭去，僧人猝不及防一同后退，殷世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身影一晃便从几人露出的空隙中一闪而过。
　　不过殷世遥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才迈出不到两步，后心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也花了一下，声音却是从远处传来：“施主执迷不悟，他日必定后悔。”
　　自己明明中了一掌，寂空竟然还在原地。
　　似乎并没有人要追来，殷世遥也来不及细想，抓住柳灵飞快速离开了恩国寺。
　　一路上心口气血翻涌，难受得几欲作呕，但殷世遥觉得自己既然还能走动，就一定不会太严重，眼前最要紧的是柳灵飞，天色已经渐亮，殷世遥发现身边的人脸色苍白，暗色的衣服上竟然全是血迹。
　　后来医师说，再晚半个时辰人就没救了。
　　柳灵飞的肩部被机关发射的弩箭贯穿，除了流血不止还伤及了心脉，殷世遥这才明白为什么柳灵飞在下塔的时候犹豫不决，那时的他已经耗尽全部气力，再也不可能做任何事，只能把想到的可以从驿道去江南的方法提前说出来。
　　一阵心悸随之而来，如果当时自己真的先下一步，后果不堪想象，柳灵飞掩饰得很好，连说话都平静如常，可是，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殷世遥很想找机会问问，可医师说血是止住了，能不能醒来不好说，如果要开调理的药，好的药比较贵。
　　殷世遥忽然想到自己没有银子。
　　柳灵飞身上也没有。
　　家里只有一个木柜，木柜里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银子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除了南宫楚和顾长风，京城里再没有认识的人，殷世遥知道自己不可能去裴府，而顾长风如果见到自己，楚也会很快知道。
　　只剩下一个办法，一个非常不好的办法。
　　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都还有一条最后的路，一条要咬着牙去走的路。
　　为了银子有的人卖儿卖女，有的卖房卖地。这些殷世遥都没有，但自己已经不属于任何人，已经非常自由，有权力做任何事，不必对任何人负责，殷世遥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
　　“一百两。”
　　“你很漂亮，多半个时辰我加一倍，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