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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一百八十一章 ...


  •   清晨六点,戈壁滩的温度计显示:十八度。

      江与舒把自己裹在睡袋里,像只拒绝破茧的毛毛虫。帐篷外,场务已经开始吆喝着搬运器材,脚步声、对讲机声、骆驼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

      “江老师!赵老师找您!”

      小马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带着一种“你再不起床我就闯进来了”的决绝。

      江与舒从睡袋里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到手机——六点零三分。

      “来了来了……”她声音沙哑得像被沙尘暴刮过。

      十分钟后,江与舒顶着一头乱发,叼着袋装牛奶,出现在赵钦亦的帐篷里。赵钦亦已经穿戴整齐,正用红笔在通告单上做标注,头也不抬:“醒了?”

      “醒了醒了。”江与舒赶紧把牛奶咽下去,“赵老师早!”

      “今天有三件事。”赵钦亦递过来一张纸,“第一,核对昨天夜戏的超时费用清单。第二,去跟导演确认明天沙尘暴备用方案的拍摄顺序。第三,”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锐利,“把你那份骆驼追逐戏的最终预算方案写完,十点前交给我。”

      江与舒接过清单,眼睛瞬间瞪大:“夜戏超时两小时?不是说严格控制时间吗?”

      “马匹受惊,重拍了一次。”赵钦亦轻描淡写,“所以你的预算是,不仅要考虑正常拍摄,还要留出至少15%的意外缓冲。”

      江与舒:“……”学到了,这就叫专业坑自己。

      “还有问题吗?”

      “有!”江与舒举手,“我能先去吃个早饭吗?牛奶不顶饿……”

      赵钦亦看着她手里空了的牛奶袋,沉默了两秒:“去吧。半小时后,我要看到你坐在现场核对费用。”

      “遵命!”

      江与舒像只出笼的小鸟飞向食堂帐篷。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个大棚子,几张长条桌,早餐是稀饭、馒头、咸菜,还有——西瓜!

      “张师傅!”江与舒眼睛亮了,“大清早有西瓜?!”

      张师傅是个笑眯眯的胖大叔:“昨天从县城拉来的,沙漠里吃西瓜,解暑又补水!江老师来一块?”

      “来两块!”江与舒毫不客气。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啃西瓜一边翻看超时费用清单。灯光组超时费、马术组超时费、演员超时费……数字看得她头皮发麻。

      “江江!”白薇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大清早就这么用功?”

      “薇姐早。”江与舒苦着脸,“在看超时费,肉疼。”

      白薇瞥了一眼清单:“昨晚那马受惊,是我的问题。我斗篷甩得太用力,吓到马了。”

      “啊?那这费用……”

      “我跟赵老师说过了,我的超时费从我片酬里扣。”白薇咬了口馒头,“不能让剧组承担我的失误。”

      江与舒肃然起敬:“薇姐大气!”

      “应该的。”白薇眨眨眼,“对了,听说你今天要去找导演?小心点,王导昨晚没睡好,正暴躁呢。”

      王导,王建国,五十多岁,以拍戏认真(骂人凶狠)著称,江湖人称“王老虎”。

      江与舒脖子一缩:“为啥没睡好?”

      “听说编剧凌晨三点给他发了新改的剧本,他看完气得差点把帐篷拆了。”

      “……我现在去会不会被祭天?”

      “自求多福。”白薇幸灾乐祸地笑。

      江与舒深吸三口气,才敢掀开帘子。帐篷里烟雾缭绕——王导正抽着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沓剧本,上面用红笔划得面目全非。

      “王导早……”

      王导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小江啊,来得正好。坐。”

      这语气平静得反常。江与舒心里警铃大作。

      “你看看这剧本。”王导把一页纸推到她面前,“第三十八场,男女主在月下对峙。编剧写的是什么?‘两人目光如电,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他猛吸一口烟:“荷尔蒙!我要怎么拍荷尔蒙?!让摄影机去闻吗?!”

      江与舒:“……”憋笑好难。

      “还有这里,”王导又翻一页,“‘沙漠的风吹起她的长发,美得惊心动魄’。惊心动魄!我怎么告诉演员‘你现在要演出惊心动魄’?!”

      江与舒努力保持严肃:“王导,那备用方案的拍摄顺序……”

      “顺序?”王导把烟摁灭,“沙尘暴要来,所有外景都得提前。今天下午原定的室内戏挪到明天,今天全天拍外景。你去跟老赵说,让她调整通告。”

      “好的!”江与舒赶紧记下。

      “还有,”王导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个有点诡异的笑容,“下午那场‘玉门关市集’的戏,缺个卖瓜的摊主。我看你挺合适。”

      江与舒:“……王导,我是制片人。”

      “知道知道,挂名的嘛。”王导挥挥手,“就去镜头里坐一会儿,有台词,就一句:‘西域蜜瓜,不甜不要钱’。怎么样,简单吧?”

      “可我……”

      “劳务费加倍。”王导使出杀手锏。

      江与舒眼睛一亮:“成交!”

      走出导演帐篷,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我缺那点劳务费吗?我可是投了八百万的大出品人!

      但……来都来了。

      上 午十点,江与舒准时把最终预算方案交到赵钦亦手里。

      赵钦亦翻看着,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皱。江与舒站在桌前,像等待宣判的犯人。

      “骆驼租赁费,你谈到了八折?”

      “嗯!我跟租骆驼的大叔聊了半天,他说看我可爱,给打个折。”江与舒老实交代。

      赵钦亦嘴角抽了抽:“安全保险费用,为什么比昨天多了20%?”

      “巴图老师说,骆驼跑起来比马稳,但万一摔了,医疗费更贵。我觉得有道理,就加上了。”

      “服装损耗预算呢?”

      “我问了服装组大姐,她说沙漠里拍动作戏,衣服磨损快,特别是袖子、膝盖这些地方。我就按她的经验值加了15%。”

      赵钦亦放下文件,看着江与舒:“所以你这一个上午,不仅写了方案,还去跟骆驼大叔砍了价,咨询了马术指导和服装组?”

      江与舒点头:“顺便还吃了块西瓜。”

      赵钦亦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与舒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算错了。

      然后,赵钦亦说:“方案通过了。”

      “耶!”江与舒差点跳起来。

      “但是,”赵钦亦补充,“下次,提前一天交。不要踩着死线。”

      “明白!”

      江与舒欢天喜地地离开帐篷,迎面撞上匆匆走来的场务主任老李。

      “江老师!正要找您!”

      “李老师,怎么了?”

      “下午市集那场戏,缺个瓜摊老板,导演说让您上。服装组让我问问您穿多大码的衣服。”

      江与舒:“……我还以为王导开玩笑的。”

      “王导从不开玩笑。”老李严肃地说,“特别是关于省钱的事。”

      下午两点,戈壁滩最热的时候。

      “玉门关市集”的布景已经搭建完成:几个简易的摊位,挂着粗布幌子,摆着道具瓜果、陶罐、布匹。群演们穿着唐代服饰,在导演的指挥下走来走去。

      江与舒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坐在一个瓜摊后面。面前堆着五六个道具西瓜——塑料的,轻飘飘的。

      “江老师,这是您的台词。”场记递过来一张小纸片。

      上面就一句话:“西域蜜瓜,不甜不要钱。”

      “就这?”

      “就这。”场记憋着笑,“但王导说,要喊出气势,喊出西域商人的豪迈。”

      江与舒清了清嗓子:“西——域——蜜——瓜——”

      “停!”王导从监视器后探出头,“不是让你唱戏!自然点!你是在卖瓜,不是在招魂!”

      周围的工作人员发出压抑的笑声。

      江与舒脸一红,重新调整状态。她想起小时候跟妈妈去菜市场,那些摊主是怎么吆喝的——

      “西域蜜瓜!不甜不要钱!”

      这次好多了。声音洪亮,带点随意。

      “过!”王导喊。

      江与舒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却听王导又说:“等等。群演走位不对,重来一条。”

      于是她又坐了回去。

      这条拍了三遍才过。拍完,江与舒觉得自己的嗓子有点哑了。

      “江老师辛苦了!”场务递过来一瓶水。

      江与舒接过,刚要喝,就看见白薇和陆岩走了过来。两人已经化好妆,准备拍市集相遇的戏。

      白薇看到她这造型,笑得直不起腰:“江江,你这卖瓜西施的造型,可以载入剧组史册了。”

      江与舒扯了扯头巾:“薇姐,别笑了……”

      陆岩倒是很认真地看了看她的瓜摊:“瓜是塑料的。”

      “当然,真的瓜哪经得起这么晒。”江与舒说,“岩哥,待会儿你们就从我摊前走过对吧?”

      “嗯。”陆岩点头,“凌西会在你摊前停一下,问路。”

      “那我需要做什么吗?”

      “继续卖你的瓜。”陆岩说,“当背景就行。”

      江与舒比了个OK的手势。

      拍摄开始。白薇饰演的女主穿行在市集中,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她走到江与舒的瓜摊前,停下脚步。

      “这位小妹妹”白薇开口,声音清脆,“请问玉门关驿馆怎么走?”

      按照剧本,江与舒应该指个方向,然后继续吆喝。但她看着白薇那张漂亮的脸,脑子一抽,脱口而出:

      “买瓜吗?不甜不要钱。”

      现场瞬间安静。

      监视器后,王导愣住了。编剧也愣住了。

      白薇显然也没料到这出,但她反应极快,顺着接了下去:“瓜甜吗?”

      “甜!西域来的,保甜!”江与舒随手拿起一个道具瓜,拍了拍——塑料瓜发出空心的“咚咚”声。

      白薇笑了:“那来一个。”

      “好嘞!”江与舒装模作样地包瓜、递瓜。

      “卡!”王导喊。

      所有人都看向导演。王导盯着监视器看了半晌,突然一拍大腿:“这条有意思!保留!编剧,把这段加进去!”

      编剧赶紧记下。

      江与舒懵了:“王导,我是不是加戏了……”

      “加得好!”王导难得露出笑容,“市集就该有这样的互动,真实!小江啊,没想到你还有即兴发挥的天赋。”

      江与舒:“……”我只是嘴瓢了。

      收工时,白薇勾着她的肩膀:“江江,今天表现不错啊。有没有兴趣以后常来客串?”

      “别了别了,”江与舒连连摆手,“我这心脏受不了。”

      傍晚,江与舒回到帐篷,第一件事就是瘫在床上。

      小骆驼玉门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江与舒摸摸它的头:“玉门啊,你说我是不是被剧组带坏了?现在都敢乱加台词了。”

      玉门:“呼哧——”(翻译:瓜甜吗?)

      这时,手机响了。是陆柏庭发来的视频通话。

      江与舒赶紧坐起来,整理了下头发,接通。

      屏幕里,陆柏庭正在T大的宿舍,背景是书架和笔记本电脑。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刚学习完。

      “在干嘛?”他问。

      “刚收工。”江与舒把镜头转向玉门,“看,我们剧组的编外成员。”

      陆柏庭推了推眼镜:“骆驼?”

      “嗯!捡的,叫玉门。”江与舒把救骆驼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陆柏庭安静地听完,评价:“符合你的行为模式。总是能遇到奇怪的事。”

      “这怎么能叫奇怪呢?这叫缘分!”江与舒不服,“对了,你提前修课怎么样?”

      “进度正常。就是……”陆柏庭顿了顿,“班里有个女生,总来找我讨论问题。”

      江与舒耳朵立刻竖起来:“女生?漂亮吗?”

      “没注意。”陆柏庭如实说,“但她解题思路有问题,我给她讲了三次,她还是不明白。”

      江与舒:“……”果然是陆柏庭。

      “你呢?”陆柏庭反问,“剧组有没有人找你‘讨论问题’?”

      江与舒立刻想起徐沐秋——他前天发微信问她新疆拍摄顺不顺利,她简单回了几句。但她当然不会主动提这个。

      “有啊!”她故意说,“导演天天找我‘讨论’怎么省钱,演员找我‘讨论’能不能加鸡腿,连小骆驼玉门都找我‘讨论’今晚吃什么。”

      陆柏庭嘴角微微扬起:“看来很忙。”

      “忙死了!”江与舒倒在床上,“今天还被抓去演卖瓜的,喊了一下午‘西域蜜瓜不甜不要钱’,嗓子都哑了。”

      “制片人还要演戏?”

      “是啊!王导说这叫‘资源最大化利用’。”江与舒吐槽,“其实就是想省钱。你知道吗,我演一天劳务费才三百,但要是请个特约演员,得八百呢。”

      陆柏庭在那边算了算:“所以你今天为剧组省了五百块。”

      “不止!我还即兴发挥加了段戏,编剧说这段特别好,要保留。这要是请编剧专门写,又得花钱。”

      “那你应该要求分成。”

      “有道理!”江与舒眼睛亮了,“我明天就去跟赵老师提!”

      两人又聊了会儿,直到陆柏庭那边有人敲门,说要去实验室。

      挂断视频,江与舒躺在床上,看着帐篷顶。

      沙漠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吉他声,还有玉门轻轻的呼吸声。

      现在想想,也许不只是为了赚钱。她是真的喜欢这个行当——喜欢剧组里热热闹闹的氛围,喜欢看一个好故事从纸上变成画面,喜欢那些为了一个镜头反复琢磨的人。

      哪怕她经常被赵老师骂,被王导抓去演路甲,被剧组成员看笑话。

      但她就是乐在其中。

      帐篷外传来小马的喊声:“江老师!赵老师让您去开会!关于明天沙尘暴的应急预案!”

      江与舒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来了来了!”

      她抓起外套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起那块玉门玉,揣进兜里。

      沙漠的第三天,结束。

      明天,沙尘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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