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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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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百无聊赖地支吊着两条小鸟腿在吧椅上晃悠,不时忧愁地叹息着。
“唉……”
“唉。”
“唉!”
她一连叹了三声,一声比一声沧桑老迈,神情之惆怅寂寥和她稚嫩的面孔半点不符。
“又怎么啦?”
郁金香从吧台里托了杯噗噜噜冒气泡的柠檬水,出言关心着眼前梳着黑色妹妹头的小姑娘。
但他忘记了最重要一点——今天的自己是个没戴眼镜的老花。于是这副自认为亲和的姿态不但半点没有落到实处,在旁人眼中反而显得格外傲气。
然茉莉没在意——一,她知道郁金香这英年老花的毛病;二,这厮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轻睨过来的模样实在动人得过份——他年纪不大,眉眼五官只处在中等偏上的水准,赞一句端正有余,精美不足罢了。偏偏最难得的是眉目间暗藏的媚态。他要是不声不响沉着一副脸孔,你可能一点都不在意。但他只要笑一笑皱一皱眉,那眉眼就似活过来一般,叫人轻易再也移不开眼。
要命的是眼前这人还对自身的优势颇为了解。刚进红楼时的黑发被烫染成一头奶金色的小卷毛,此刻在脑后抓成一把小揪,衬着嫩生生的脸蛋,和颈下那层坚韧细薄而颇具少年感的胸肌腹肌,眉目流转间,活像一只吞人精气的狐狸精。
茉莉仰头灌了一口柠檬水,苦着脸吐槽道:“……还不是领班那个狗东西小心眼来着,瞧我和五楼的周妣姐姐有了点干系,连带着找起我的麻烦来!……昨天我就中了圈套,给客人送错了酒……还好里面有位脸熟的客人,不然指不定怎么倒霉……”
郁金香张张口还没答话,抱着一桶犹带冰气的不知名酒类的刺槐目不斜视地飘过,凉凉嗤声道:“和那个奇葩来往?也活该你吃饱了撑的找罪受。”
茉莉“嘿”了一声,有些不忿地辩解道:“人家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这话底气不足得连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刺槐没回头,悠悠地补着刀:“等你真正吃了亏,再来谢我的先见之明吧。”
“呸!你才大我几岁?别总端着教训别人成不!”
“好了好了,别生气……”郁金香薅了把小姑娘头顶的软毛,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缀着糖霜草莓的小蛋糕摆在茉莉面前,温言劝导着:“刺槐也没说错。四楼以上的都不是什么小角色,你混个脸熟就好,没必要深交。领班再和周妣过不去,也拿她没办法……你就不一样了,他收拾不了周妣,还不能在你身上出出气?”
此处就有必要解释一下楼层制度了。
它是红楼里出了名的规矩。红楼一共七层,底层住着门童服务生之流的小虾米,顶层是老板及顶尖大客户的巢穴。至于二到六层,则是淫乐的销金窟——此处安置的是楼里的姑娘们,接客揽活都在自个房间解决,有时客人玩性大发在楼里住个仨俩月的也不是没有。
住得高提成高,享受的福利和待遇自然也更好,而姑娘们所处的楼层位置既不看资历又不凭经验,只拿每季度的“销售额”说话。这所谓的销售额全从客户身上榨,不止包括酒水钱,单纯的捧资也算得上。而红楼的楼层位置每季度一变换,是客人挑选楼凤的另一参考条件。
“我就是单纯觉得她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再说了,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多孤单哪……”茉莉狠狠咬了口草莓尖,咂着汁水嘟囔着。
郁金香笑笑:“……别耍小孩儿脾气。你进楼比我要早,不是不知道周妣的本事。”
茉莉把脑袋往吧台上重重一磕,更苦恼了。
郁金香说的是红楼里关于周妣的一个不成文约定。楼凤的位置不是每季度一换吗?——这意味着,每个新进楼的姑娘都得从二楼爬起——这是新人老人都心知肚明的规矩,可周妣一来,没凭没据的,就被老板塞进五楼——这还不算完,从她一脚踏进红楼的那天起,周妣的窝就没挪过。
红楼的姑娘们不管在客人面前装得如何娇气贴心挑人喜欢,私下里脾气蛮横的大把的有,对于周妣这个规则之外的存在,她们可是一点都不服气。
初期隔三差五就有嫩头青上门找茬、暗地里下绊子,老人全都不动声色地看热闹,瞧周妣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最后,没等来老板的出面调停,那些趾高气扬打上门的全被周妣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就让人稀奇了。
之后陆续有几个老人耐不住下了场——茉莉那时候也是听人说的——里面据说有一个相当厉害的人物,结识了不少官贵,连老板都要给几分薄面。她单纯不爽周妣独树一帜的做派,非要追根究底,看对方那假惺惺的壳子下是什么了不起的货色——过程的具体细节对方说得含糊。茉莉只知道,当初那一众送上门的老人通通惨遭打脸,反而让周妣踏着自己的名气爬上去了。
从那以后,周妣成了一个大写的谜。不知是她的行事手段被夸大了还是其他,总之没人再对她有什么异议了。
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那位领头的姐姐前年从了良,被死心塌地的追求者抱得美人归,成了招猫逗狗的豪门阔太。现在偶尔回一趟红楼,还会特地上周妣那儿坐坐。
“我知道了……”茉莉把蛋糕戳得稀烂,和郁金香保证道,“我会离她远远的……”
“你别光听不做啊……”郁金香抬着一双水润的黑眼睛望过来,把茉莉看得耳根红。
“……知道了知道了!”她囫囵着应答道,抬眼看了看时间,暗骂了一声“糟”。
“怎么啦?”郁金香收好蛋糕残胚,不解地问。
“妣姐喊我叫她起床呢!”她一脸的“糟了要坏事”,语速快得郁金香差点没听清。
“茉莉。”郁金香皱眉,眼里是实打实的不赞同。
茉莉嘿嘿一笑,精得像只猴:“这不是答应人家了嘛,说好的话总得兑现呀……”眼瞅着郁金香的脸越来越黑,小姑娘忙指天发誓道:“我和你保证!之后一定少和她接触!”
话都说到这层面了,郁金香也拿她没辙——毕竟他们非亲非故,论理他原本也不该插手。
“行吧……”他最后收起嘴角叹息一声,道:“你擦亮眼,别把自己坑进去就好。”
“知道啦,就你叽歪!”茉莉一溜烟跑远了。
一辆外表不甚出众的凌志轿车泊在红楼门口,刘安琪坐在车后座,顶着铁皮车外烈日的炙烤下不时低头看表。现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周妣还没现身。他打了三四通电话,结果全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再拨”。
似乎是受到后座盘旋着的低气压影响,司机颇有些窘迫地拘谨着手脚,望望方向盘又望望前视镜里的刘安琪,没忍住开口道:“……老板,李工头又来电话了。”他眼神好,一下就看见刘安琪搁在一旁的手机里明明灭灭亮了好几回的来电显示。
刘安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挂断了电话。他正咬牙切齿着,暗骂周妣这死女人靠不住,谁知一抬头,就看见那张刷得死白的女人脸贴在车窗外。
周妣屈指敲敲车玻璃,做了个“开门”的口型。
“…………”刘安琪边暗忖着“你还有脸?”,边臭着脸把另一扇车门打开。
等周妣打着哈欠钻进来,刘安琪颇带了三分火气,振振有词地质问着:“……你怎么回事!到底能不能行?!”
他还想用言语再鞭笞对方几句,好发泄一下心口的受怠慢之气,可目光触及周妣翻过来的脸色,刘安琪难得哑了炮——对方脸上那两轮黑眼圈深得连粉都遮不住,趴在眼下,像两只暮气沉沉的蝴蝶。她的眉眼也因此疲倦了下来,半垂着眼皮看人时的精气神唬得刘安琪都有点害怕。
“怎么?要现原形了?”他冷笑着讽刺道,借此掩盖心里的不舒服。
周妣幽幽地望着他,眼里蒙着的情绪像起雾了的湖泊。倏忽,她浅浅地叹了口气:“刘少……这次真有些麻烦了。”
刘安琪拧紧了眉:“先前谁和我说的‘试试斤两’?当初口气那么豪,现在打退堂鼓说不行了?”
周妣抚了抚细瘦的脖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轻声道:“先前是小人耍鬼,现在……连神灵都来作妖了。”
“……怎么说?”
周妣转头望着车窗外排排往后跑的树荫,裹着睫毛膏的纤长眉睫颤了颤:“不知刘少有没有听说过‘土地’?”
紧接着,她不顾刘安琪是何反应,又自觉地开始解释:“祂在普通人眼里,大概是像《西游记》中有求必应、软弱可欺的形象。但实际上,据可考的地方志记载,土地从来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
“打住打住!”刘安琪听得脑袋疼,“我一普普通通的房建工程,能和土地有什么亲疏关系?”再说,你还和我讲起历史来了?
“您听我说……”周妣敛着细眉叹气道,“人分好人恶人,神自然也分好神恶神。土地神和天文历算的关系比较密切,年份季节不同,不同方位的土地坐镇的土地神也不同。但祂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易怒,尤其是对上任何‘伤’及土地的行为,诸如盖房钻井,都包括在内……”
刘安琪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么说,千百年来北京的房子割韭菜似的盖了一茬又一茬,大家伙都没事,就我倒霉,流年不利地撞人枪口上了?”
周妣推着腕上的木镯,避重就轻地回答:“……这么说也不准确,您怎么知道人家有没有遇上过什么难事?”
刘安琪无言,前方的司机也大气不敢出。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车轮嗡嗡的响声和周妣慢吞吞的声音:“……就说我自己吧。您不是怪我来迟了吗?——我虽然平常睡得死,但只要心里头记着事,就一定不会迟到。这次我还特意喊了楼里一个小丫头叫我……可您猜怎么着?她足足叫了三次才把我喊醒。”
“……你的意思是?”刘安琪听得毛骨悚然。
“祂搞到我头上来了啊……”周妣扯着细薄红唇,吃吃地笑。
“……那?”刘安琪喉结一滚,对周妣现在的模样有些发怵。
“那咱们,就好好拿祂,开一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