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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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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盛,从东边爬上了正中央,直愣愣杵在人脑袋上,刀戟斧钺加身都固执地不挪地。
树荫再浓树下再阴也不顶用,那太阳就和生了人眼似的往你身上钻,站哪儿都躲不开。别说人了,有口I活气的都受不了——这可不,树梢树叶下声声蝉鸣分外凄厉,连柏油马路也被炙烤得直喘粗气。
挂着一副标语的蓝铁门半掩着,插销孤零零地别在门后。溅满了点点泥星的铁皮门下有一汪黄澄澄湿黏黏的泥浆水。顺着半个手掌来宽的缝隙往里望——一切都乖乖巧巧的。没有工人们四平八稳的呼喝吆喝,没有糊人满头满脸呛人口鼻的烟尘,没有车轮轧过水坑泥星四溅的吧唧声,今天的工地静得出奇。
万南逐赤着胳膊,搓指碾灭烟头。
他打着放水的借口钻进工地里美美地抽了一支黄山烟,现下正紧着裤腰带,拿脚尖拨弄着松散沙土。
“阿南?”李叔探出半个头往里望,似乎在寻找万南逐的踪迹。
万南逐抬高了声音:“叔,就来!”
脚下匆匆一拨,粗土碎石被拢成一小堆。他半蹲在水管下洗了把手,贪那几分凉意,把脑袋也伸在底下冲了冲,顶着发根微潮的清爽短发快步离开工地。
“叔,人还没来?”
李叔裹着手在树荫下打转,挂了一脑门的汗。
“……再等等吧。”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不远处拐来一辆轻便的黑色轿车,不偏不倚,正朝他们的方向驶来。
李叔拍拍万南逐的胳膊示意年轻人说话注意点,未等小车停稳,率先从树荫底下钻了出来。
小轿车哼哧哼哧地吐着浊气,紧接着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一只纤细脚踝径直探了出来。左右试探着踏稳后,一双明显属于女人的白嫩大腿和亮闪闪的包臀裙映入眼帘。
这身段说实话是美的,只是万南逐的脸色有点臭。
领了李叔吩咐的他,忍痛推拒了和瘦猴的洗浴中心泡蒸推一日游之约,倒在集体宿舍学习了一上午的成人高招黄皮书,近十二点五十五分时扒完红烧肉佐米饭就和李叔匆匆往工地赶。
今天是周末,一路上车歇人也歇。
宿舍离工地也近,绕过三两条曲折回环的胡同,蹭过大小店铺外呼呼往外斥的冷风,不消片刻俩老少爷们脚跟挨脚尖地就到了。
和刘姓老板约定的时间在一点,万南逐原本预计着对方迟到半个小时大概就差不多了,可这位素未谋面的刘老板刷新了他对有钱人特有的姗姗来迟的作风的认知——对方足足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又二分二十七秒。
更过份的是,对方还带了一位红灯区的小姐。
带小姐来工地“参观”?现在人真会玩。
尽管对自家老板犯下的荒唐事略有耳闻,李叔此刻也不免愕然。但他分的清轻重缓急,知道自己没资格对他人的私生活指手画脚,也明白目前什么该排在第一位,忙再上前两步,擦擦额汗迎了上去,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面不改色道:“刘老板,你来了。”
“哎!老李,这位是周小姐,我特地请来的专家!”
面对李叔,刘安琪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原本和对方约定好的时间在一点,现在把人足足晾了一个钟头有余才现身。
越想越过意不去,他把李叔拽到一边,含糊不清地解释着:“真对不住啊老李,刚刚突然有点急事要办,没能和你说一声,让你们白等了这么些会儿……”他没拿周妣当借口,而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可这点解释还不如不要,简直是越描越黑。
什么叫有点“事”要办?李叔紧锁眉头。这话越琢磨越有歧义,偏这时周妣还特有礼貌地朝他俩笑笑打了个招呼,更让他一张老脸都快皱成鞋拔子。
这男女之间,还有别的事可办么?
“李工头好,我姓周。别听刘少的,您称呼我小周就好。”周妣按着刘安琪的后背,款款而笑。她误会了李叔的为难,把对方揣测他俩关系的面色活动当成对迟来的不满。
李叔没正眼看她,反倒是错眼一瞥,撞进了万南逐眼中如出一辙的犹疑。俩爷们暗中眼神一交流,更加坐实了各自心中对周刘二人关系的共同猜测。
回想起刘安琪先前对她的介绍,李叔掩下满脸的疑窦和叹息,硬扯出个笑脸来:“哎……小周。”
但叫他相信眼前这锦鸡成精似的小姑娘是大师?怎么可能!
唉,不能怪李叔以貌取人,实在是周妣的打扮太过雷人。他走南闯北,几十年来楼房桥梁什么工程没接过,可遇见事了,见过神婆见过和尚见过老道,从没见东家跟小孩儿过家家似的请位小姐来帮衬助威。
该说这位刘老板是心窍大过筛子眼天生一副猪脑子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还是为了效仿周幽王博“红颜”一笑连身家性命都在所不惜了?
李叔着实有些心累。
心里塞的都是工地里发生的怪事,李叔便也不顾老板身边画风明显不搭的女人,一马当先地推开大门往工地走。他边领路边组织着措辞,仔细地把事情原委在腹中过了一遭,争取吐出口时在理在情,最大程度博得对方谅解。
“这一切得从钻头掉下去的那天说起……”
所谓的“钻头”是各类钻机劈石采坑的法宝,颇类似于雕刻切割玻璃的工具金刚石刀刃上那一划锋锐。它较多应用于筑桥墩、修铁路之类的建筑工事,次多存在于房建项目的地基基础施工中。钻头一般分为小中大三型,直径从0.5米至4米不等,市价从小几万到大十几万一枚,一般情况下不容易断裂,与同规格钻机配套使用。
这次出事的就是旋挖钻机。
“……虽然说风险发生的可能性不一定为零,但刘老板,我得和您保证——在钻机进行作业前,水位、泥浆、土层……包括机子本身,每一项可能存在的问题都仔细排查过去了。”李叔跟在刘安琪身边,掰着指头絮絮叨叨,“当天的施工人员也是同年龄中最有经验的……”
刘安琪明白李叔的话外之意:“这我了解,你捡主要的说。”
李叔“哎”了一声,继续往下说:“……当时那钻头一入泥坑,钻了不到十五六分钟,就像陷进沼泽地一样——失联了!技术人员检查了钢索,发现四根中断了三根,只剩下一根连在钻头上。那坑不深——钻头挖一半就罢工了——大约只有八九米,可顺着钢绳往下,捞到底了都摸不见钻头……”
这件事刘安琪早就听过,这次再叫李叔开口,也只是让周妣对大致情况有一些了解:“对对对……还有之后的,那个什么……你快说快说!”
“之后就更怪了……”想到之后发生的事,李叔心里七上八下,忐忑极了,“那天大家早早收了工,预备第二天再打捞钻头。可谁想操作钻机的工人居然病倒了!”
“生病了?”周妣回头——她不知何时独自走到前面去了,此刻半转着头,饶有兴趣地问询着细节。
“啊,对!”李叔点点头,“我和阿南还一起去医院看他来着……啊?你问什么病?啊……我想想,医生说什么来着?”
“水土不服。”沉默寡言的男青年补充道。
“嘿哟!不是……我怎么不知道这病还有个潜伏期?”刘安琪先前没听得这么细,现在彻底乐了。
“……他是北京人。”
一时之间,在场四人都有些沉默。
须臾,李叔缓缓开口:“还好人没什么大事,不然……唉!之后就变本加厉了——停电、机器出故障、泥沙倒灌——还好巧不巧,全发生在西南那块地上……”
“不能不用那块地吗?”周妣问。
刘安琪这次代答了:“我也想弃用啊……可这片小区早就划出去了,哪套归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他环视着四周,一时有些感慨,“西南角也是,有个不好得罪的傻子非说得在那儿建个凉亭……”
“……我明白了。”
听到这里,周妣心里也有了几分底。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也是之前对刘安琪的托词,她走在前头,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看见被圈起来的那个深坑。
身后的李叔却有些惊异:“怎么?这姑娘来过?”不然怎么像回家那般,熟门熟路地拐到了目的地?
刘安琪摇头:“……你就看她的能耐吧。”
还没走近,一股腥气恶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叱得人连连倒退。离那坑的距离越短,感受就越真切。那股恶气不好形容,就像老旧女生宿舍楼里头发丝缠在脏污的地漏里,裹着皮屑污垢,长年累月积蓄下的烂臭。
“一路上麻烦李叔了,”周妣不知何时改了口。她撕开一段黄线,阻止了李叔上前帮忙的动作,挪开了木板上压着的砖石,规劝道:“这地方太冲,您还是回避为好。”
“你什么意思?”李叔还没开口,一路走来寡言少语的青年倒是硬梆梆地开了口。
“字面意思。”知道解释下去就没完没了,周妣随口敷衍着,没过多理会。她踢掉高跟鞋跪坐在地上,招呼刘安琪前来帮忙。
刘安琪也钻进圈子里。不明白周妣的意图并不妨碍他充红脸:“嗨,小哥别介意别介意,女人嘛,有点小脾气正常得很……”他蹲在周妣身边,听了她一耳语的解释,有些了然,“这么着吧。老李,你就先回去吧,啊?”见李叔面色有几分为难,他又说:“我俩也没必要碰坏什么设施,就是看看这坑底有什么玄机。你要实在不放心……这么着,你就把这小哥留下——当督工成了吧!”
老板都发话了,李叔哪里敢说个“不”字。他点点头,和刘周二人告了别。
临走前万南逐身后被拍了一拍,他回头一看,原来是李叔:“怎么?就干看着?让人一个女娃娃当苦力?像话吗?”
“…………”面对一连串质问,万南逐哑口无言,遂上前。
他正要走近,木板盖就被圈内二人合力掀开了。
刘安琪被臭气熏得欲呕,奔到圈外一阵咳嗽。周妣却像没事人一般,单手轻捂口鼻,竟还想扶住坑壁,把脑袋伸下去看看。
“你干什么!”万南逐看眼前的女人花样作死,忙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那味儿闻起来都不对劲了,还敢伸下去?不怕回去之后变成什么基因突变的怪物?
“你抓得我肉疼。”周妣无奈道。
眼前的青年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松开手连连倒退,从耳朵红到脖子根的羞涩样看得她一阵好笑:“怎么?没接触过女人?”
万南逐眼神从她光溜溜的小腿收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般,撇着头死鸭子嘴硬道:“是,没见过丑成这样的!”
身后刘安琪一阵咳咳咳,不知又呕出了什么:“办正事啊两位!”
周妣喷笑,光着脚丫跑到刘安琪身边,把他扶了进去。
一旁的万南逐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