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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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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尘烈烈,一个青年男人蹲在工地外闷头抽烟。
他约莫二十七八上下,头顶绿荫,脚下趿拉着一双沾满干泥的解放鞋,一只掌心被磨得发白的手套塞在前胸,半截在外,半截隐进湿透了的白背心里。似乎是因为天气炎热,他冒着青茬的两鬓都是湿的,鼻翼两侧也全是汗珠,拿手背抹了一把还不够,围在腰间的迷彩外套也被他撩起来扇风。
日光炙得空气中泛起了纹浪。身后哐哐当当的,搅拌机一刻不停地吞咽着沙石,伴着水泥振动器的节奏喊号子——可尽管如此,比起平日热火朝天的场面,今天施工作业的情况还是单薄了不少。
蝉鸣吱吱喳喳,一支软金皖眼见燃了过半,那金黄色的烟嘴被主人咬得破破烂烂,凄惨得不行。男人没理会,犹自沉浸在烟气带来的满足中。
不远处驰来一阵黄沙,仔细看去里面似乎还裹了一个人。这人额脸耳脖锁骨小臂手背——露在外边的肉全都蒙着一层防晒衣,头顶正蓝色的标志盔帽上印着某外卖的三字大名。他身后压了一个合不住盖的外送箱,突突突骑着小单车秀着神仙走位,七拐八绕的愣是从一川车流中突围而出。
烟尘携着嘀嘀喇叭声横冲直撞席卷而来,男人动作不变,唰地掀起外套盖在头顶,任沙土噗噗地扑在身上,眼也不眨地猫在里面吸烟。
“嘿!”哗的一声,小破车滴溜溜一个甩尾,后轮还腾在半空打转呢,黄马甲外卖小哥脚一撑车一摆定格了个姿势,自以为帅气地招手打了个招呼,笑嘻嘻地问好道:“今天还是你啊帅哥?”
男人撩了撩眼皮,没搭话,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外卖小哥也没生气。他从车座下揪出块皱巴巴的干毛巾,小步跑到马路对面的便利店接了点自来水,抹干净蒙在反向镜上的灰尘后,他将车掉了个头,插秧似的将一摞摞盒饭搬了下来,齐整地归纳在路边。
他也是个能人,本职活计一丝不苟,途中还不忘插嘴闲聊道:“哥你今天点的怎么少了那么多?要结工啦?”可听里面那乒乒乓乓的架势,离工期结束还远着呢!
黄马甲小哥心里盛满了疑惑,他擦擦后脖颈的汗,转身正好直面着工地大门,还没等他翘高脖子往那扇两边挂着“高高兴兴上班,安安全全回家”的蓝色大门里张望时,就被唰地起身的民工男照着脑勺呼了一巴掌:“……瞎看什么!管好自己的事!”
“哎哟哎哟……神神秘秘的做什么,之前不还让看的吗?”外卖小哥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脑袋轻声抱怨道,“还别说,哥你这手劲真挺大的……”
“明天别来送了,工地休假一天。”
男人站直了的身躯像一座小山,肩宽臀窄,精瘦干练,露在外面的深麦色胳膊上全盘着硬实的肌肉。他伸着小指磨破了的手套夹着嘴里那支烟,眸子里敛的都是冷光。那外卖小哥骑在电动车上伸脚能够地的身高也不算差了,可一搁在这民工男面前,倒像株幼嫩的小树苗,风吹见倒,完完全全不够看。
“嘿,说真的啊?您确定不是拿我寻开心?”外卖小哥挑高眉头,一时有些稀奇。他也送了有一段时间了,上周北京下小雨这里都没停工呢,照今天天气看,明天白天最差也是个大晴天,怎么好端端的就不干了?
男青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仰头吐着烟圈。
那张脸不苟言笑时还是挺有几分威严的,但外卖小哥相处久了也没觉得多害怕,反而跟在青年身后滔滔不绝地调侃着:“咋啦?哥?这么严肃……有啥内幕消息不?”
“别瞎说。”男人弯腰,还没等他展臂抱起地上的盒饭,从工地里风风火火冲出个瘦猴来。
“哎小张来啦,吃饭没?”那后背湿了一片的干瘦男人推了一拉砖车,呼啦一下就把地上的盒饭都扫进去了。
“吃了吃了,谢谢哥关心。”外卖小哥咧嘴应道。他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八卦:“哥……”
“那行。”瘦猴没理他,顶着一车盒饭朝来处走去,他在绕过年轻男人时低头小声称呼了一句“万哥”,从拉砖车里捡了两只干干净净的饭盒并一双竹筷,还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瓶蒙着水泥灰的矿泉水,一齐交在他手里:“哥快吃,李头有事找你呢。”
“……麻烦你了。”
“没事,”瘦猴笑笑,露出口黑黄的牙,“哥辛苦一上午了,这会儿就好好休息。”
说完,他动作麻利地将车推进了工地。
“哎别走啊哥……”
眼见那瘦猴的身影远了,外卖小哥八卦的心哗啦啦碎了个彻底。他有些丧气地踹了旁边的树一脚,被人类与生俱来的好奇心折磨得抓心挠肝,没忍住还是蹲在民工男身边旁敲侧击道:“哥……我保证不说出去……你知会我一星半点吧?”
男人护着盒饭,猫着腰猛吸了最后一口烟,将冒着火星的烟尾搓灭在手指间。他转头朝树根狠狠啐了一口痰,没理会身旁嘴皮子快要磨出火星的外卖小哥,脱下另一只手套塞进兜里,大口大口地扒起盒饭来。
外卖小哥内心快被那只名为“好奇心”的猫给挠死了:“哥……您是我亲哥……”
男人一言不发,挥筷加快了进食速度,明摆着一副不想搭理对方的态度。
对此,外卖小哥也不免折戟而归。他虽然没和男青年接触几天,但对方极强的原则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不乐意搭理的事,就算再好再美,把自个嘴皮子磨破了磨出朵花,也换不来对方一个眼神。
“行吧行吧……”无奈何,外卖小哥只得含恨放弃。他幽怨地瞅了民工男一眼,目光掠过那扇蓝色铁门,转身踩在小单车上欲走。走前他一拍脑袋,回头问:“……对了哥!后天呢?后天送不?”
男人拧开瓶盖,咕噜噜灌了口水:“到时候再说。”
“哎!”
小单车嘀嘀一声,咻地载着黄马甲飞速隐进那川车流里,又带起一片烟尘。
蹲在原地的男青年扒干净最后一粒米饭,用塑料瓶里剩下的小半瓶水洗了把脸,麻利地收拾好泡沫饭盒。
他摸出裤兜里全是划痕的诺基亚,借着扔垃圾的空隙抽眼瞥了下时间。
十二点五十八分。
他不置可否,小心收起手机,低头穿戴好两只旧手套,大步走进工地里。
一路上嚼着饭菜的农民工们不论青年壮年、操作冲孔钻机还是搭脚手架的,全挥着筷子大声朝他打着招呼,亲切极了。
男青年也扯出个为数不多的笑脸,礼貌地应承着。
他脚下频率不快,但身高腿长,步伐较常人大,几下跨过地面的钢筋茬子,七转八转地来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
“叔,你找我?”
顶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直径大约一米左右的泥坑里,向下挖了似乎有半米见深。他应了男青年一声,把铁锹扔到上面,踩着泥泞解开下巴按着的扣,将安全帽托在手里,朝对方招招手,示意他下来接着挖。
男青年有些不解,但还是接过铁锹,照着李叔——也就是中年男人的话做了。
李叔——瘦猴口中的“李头”,也是承包这片工地的工头——拧了一把汗,坐在旁边歇脚。他生了一副忠厚老实的样貌,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外在硬件都是普通人水准,属于丢进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再多看一眼的类型。
“阿南,你吃饭没?”李叔取下放在推土铲里的盒饭,把安全帽递给男青年。
男青年——万南逐把安全帽扣在脑袋上,铲起一锹黄土:“吃过了。”
李叔说了句“那就好”,便也不再说话,端着饭盒静看对方挖坑。
青年人动作快,不一会儿就挖成了。那坑是个直上直下的圆柱体,直径大概一米,往下得有一米多深。
万南逐站在坑底仰头问:“叔,这用来干嘛的?”
李叔一把将他拉了上来,拍拍他身上的泥土:“先去接根水管。”
万南逐在推土机旁边捡了根水管,照李叔说的,把坑注半满。李叔拿着一块半旧不新的木板盖在上面,还在周围两米远处扯了一圈黄线,有张轻飘飘的纸片勾在上面,上书“此处有坑,出入小心”八个大字。
一切布置完毕,万南逐捡起地上的铁锹,再次吐出心中的疑惑。
李叔也颇为无语:“……这是承包商刘老板吩咐的。”他说到这,突然“噢”了一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这里还有四个纸包,等会儿等天气再热一点,你和我一起去埋。”
“……这又闹哪一出?”城里人还信这个?
万南逐接过塑料袋,展开后发现是四个黄纸包,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他不爱说话,但脑袋一向好用,联想到工地最近发生的怪事,还有李叔撇开众人神秘兮兮的作风,就大概猜到这些东西的用途了。
“唉……老板发话,咱们照做就是了。”
李叔也是一脸复杂。他不知想到什么,叹口气,收好黄纸包,扯扯男青年的袖子又问:“西南那块地怎么样了?能开工吗?”
万南逐摇头:“没办法,钻头捞不上来。找了三个有经验的‘水鬼’,都说下到底了还摸不见。”
李叔一听就皱起了眉:“还是‘摸不见’?怎么可能!……咱们可是亲眼目睹那钻头断了的!”他背着手走来走去,面孔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钻头捞不起来,那个孔位就算报废了……报废了得重新找点位重新勘察,弄不好图纸和桩位也要变……这这这,什么都好,单单差这点不能不做的小工程……再说九月就要收尾交楼了,这可怎么办?”
万南逐也一脸凝重:“下水的三位老哥也都说这事稀奇,捞了一辈子钻头,没见过这种情况……”
李叔重重叹了一口气,背脊一时有些佝偻:“还好老板通情达理,没追究咱们的过失……不然,唉……”
万南逐默然地拍了拍对方的肩,情绪也多少变得低落。
李叔勉强挣扎起笑脸宽慰道:“没事没事……咱爷俩小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都挺过来了,能在这座小庙栽了跟头?”他拍拍万南逐的手,接过他手里的铁锹,嘱咐着:“你先和大家说一声,下午别干了,暂时收工回去休息吧。”
“哎。”
李叔望着他背影,忽发奇想道:“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吧?——明天老板要来工地转转,你也别和瘦猴他们去澡堂了,跟我一起去接人。”
“……行。”万南逐脚步一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