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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当晚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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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新宅的院子里本来准备了五桌酒,请的都是平日里相熟的清流同僚,没想到,京中士子听说徐阶摆了宴席,一传十十传百。
徐阶在崇文馆擂台,名声响动京城,很多慕名而来的士子,敬佩徐阶的风骨,纷纷前来赴宴。
……
临时在院子里又加了十五桌酒席。
得亏馆竹找的厨子给力,遇到紧急情况,能做到临危不惧,有条不紊。
只是院落小,二十桌实在有点挤,堪堪摆下。
徐阶这处小院藏在崇文门外的胡同深处,青瓦覆着薄尘,房子建了好多年了,门楣上的漆皮却崭新依旧。
众人正围着院中石桌,人声鼎沸。
宾客来的差不多了,徐阶发表一番言论,尽地主之谊,让大家吃好喝好。
宴席开始,上菜。
徐阶刚坐下。
檐下的风灯忽然晃了晃,门房连通报都没来得及出声,两扇吱呀的木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最先看见来人的是翰林院编修唐顺之,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杯沿,整个人猛地从石凳上弹起来。
满院的人循声转头,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所有私语谈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连院角的蟋蟀声都骤然歇了。
来人一身石青色常服,衣料上连半点多余的纹饰都没有,却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眉峰锐利如刀刻,长须垂在胸前,目光扫过来时,连檐下晃动的灯影都似凝住了。他没有带前呼后拥的仪仗,只身后跟着两个青衣随从,就这么踏过满院的落叶,一步步走到阶前。
“夏阁老——”不知是谁颤着声喊了半句,满院十几个人“呼啦”一声全站了起来,撩袍的声响此起彼伏,连站在最末的小吏都下意识弯下腰,双手垂得笔直。
谁也没敢想,当朝内阁首辅,如今朝堂上最得圣眷的夏言,竟会踏足徐阶这处偏僻的二进小院子。
有人偷偷抬眼打量,往日里只在奉天殿远远见过夏阁老的背影,如今近在眼前才看清,他眉宇间没有半分朝堂上的凌厉,反倒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倦意,显然是下朝之后直接绕路过来的。
徐阶也从主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到阶前整衣行礼,夏言伸手虚扶了一把,声音清亮如撞铜钟:“不必多礼,我今夜便是以私人身份来坐坐,诸位不必拘礼。”
徐阶忙请夏言坐在了主位上。
众人直起腰的瞬间,心里那点震惊渐渐落了地。
酒过三巡,唐顺之赵时春端着酒杯慢悠悠踱到徐阶身边,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语气带喜:“徐兄好文采,那日文擂,一番言辞振聋发聩,如今满京城的读书人,谁不竖个大拇指夸你一声表率?”
徐阶也很无语,本来是为了赚一百两买宅子的,结果却阴差阳错在京中打响了名声,宅子也不是自己花钱置办的。
“哪里哪里”只举杯遥遥一敬,笑着把酒饮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没有寻常锦衣卫出行的鸣锣喝道,连马蹄声都停在了巷口外。
陆炳的亲信先跨进二进院,是小六,贺婴,兰州,沈炼,竹青等人,里面有徐阶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清一色玄色短打,腰间佩着无纹的绣春刀,靴底沾着巷口的桂花落蕊,脚步轻得像猫,进来后就贴着院中石榴树的阴影站定,既不挡道,也不四处张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完全没有旁人印象里锦衣卫的跋扈模样。
随后就是一队锦衣卫亲兵排到廊下站立。
一行亲信穿着便服,都是青年才俊,很亮眼。
徐阶回过神,不是欣赏美男的时候。
这排场,有点大。
他好像看到沈炼了,不是弃武从文了吗,怎么还跟锦衣卫搅和在一起?
随后陆炳才走了进来。
他没穿飞鱼服,只着了一件藏青暗纹的圆领常服,腰间束着素色的玉带,手里还拎着一个半旧的木匣。他先抬眼扫了一圈正厅里的人,目光在夏言身上顿了半息,随即笑着拱手,先对着上首的夏言行了个标准的揖礼,腰弯的角度刚好卡在官场规矩的分寸上,既不显得谄媚,也不失了晚辈的礼数。
“夏阁老,唐先生,赵大人,诸位久等了。”他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满院的人都听清,几位大人忙起身回礼“宫里刚传了陛下的口谕,耽搁了些时辰,陆某来迟,先自罚三杯。”
徐阶连忙笑着迎上去接他手里的木匣:“文孚兄能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哪有迟了的道理。”
可他话音刚落,席上的气氛忽然就凝了一瞬。
夏言放下酒杯,抬眼扫过廊下站着的那些锦衣卫亲兵,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几分刚正文官特有的锐利:“锦衣卫的人,怎么也进了徐大人的私宅宴席?”
这话一出,廊下的亲兵们身形都微微一僵,院外的风卷着桂花瓣落下来,悄无声息。
众人的呼吸屏住,唯恐惊了这两尊“大佛”。
唐顺之也皱了皱眉,他素来对诏狱里的侦缉手段颇有微词,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赵时春轻轻扯了扯衣袖。
赵时春盯着陆炳腰间那把没有出鞘的绣春刀,看了眼夏言严肃的脸,指尖在桌下攥了攥。
陆炳脸上的笑意半点没消,他对着夏言又拱了拱手,语气坦荡:“是陆某要他们跟着来的。前几日徐大人被歹人诬陷,闹到了顺天府,我怕新宅刚搬,有不长眼的泼皮来打扰诸位的雅兴。”
这件事众人皆知,他说的是崇文馆擂台一事。
他说着把手里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宋版的《杜工部集》,递给徐阶:“恭喜。”
徐阶的手指在木匣边缘微微一颤,如触寒泉。
那卷《杜工部集》静卧于乌木衬底之上,纸色如秋水初凝,墨痕犹带松烟余温——是南宋建阳麻沙本,行间乌丝栏细若发丝,每一页右下角,都压着一枚朱砂小印:“静庵藏本”。
他未言一语,只以拇指轻抚首卷题签,那字迹瘦劲如铁,是陆游亲笔所题:“诗史存孤脉,天心未肯灰。”
檐灯忽明,光影掠过书页,一行朱批悄然浮现——
不是嘉靖帝的御笔,而是嘉靖三年,已故翰林侍读学士杨慎的批注:
“杜陵忧国,非为身名;今之朝堂,谁复识此?”
徐阶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轻动,似有千言哽咽,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陆炳,你就是我的神!他在心中呐喊。
徐阶的心情激动,动作却很轻柔,生怕弄坏了“宝贝”。他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却久久停驻于封底——那里,一道极细的裂痕,如旧伤未愈,正巧掩在“奉赠徐子升”五字之下。
陆炳未动,亦未退。
廊下亲兵的影子,仍贴着墙根。
徐阶终于抬眼,目光穿过月光,落在陆炳的脸上。
“你知我为何不接这书?”他声音低得像纸页翻动。
陆炳垂首:“知。”
“那便替我,将它送进西苑文楼。”
“明日卯时,我要在御前讲《春望》。”
他将书轻轻放回匣中。
太珍贵了,根本不敢动啊!!!
夏言看到这本书,脸色也缓和了些,他看着陆炳,指尖点了点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倒是有心。只是往后文武私宴,带着这么多佩刀的人在巷口站着,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下次注意些分寸。”
“阁老教训的是,我让他们在巷口守着,防些闲杂人等,绝不进正院叨扰半分。”陆炳立刻应声应下,转身对着院门外的亲兵扬了扬手,那些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连巷口的脚步声都渐渐远了。
徐阶连忙笑着打圆场,陆炳落座,身后的亲信贺婴等人跟着坐入同一桌。
亲手给陆炳斟满一杯酒,递到他手里:“文孚兄这份心意,可比任何贺礼都贵重。今日只谈风月,不谈朝堂,诸位满饮此杯,别辜负了这满院的桂香。”
酒盏相撞的轻响里,院里恢复方才的笑筵歌席。
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