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萧清明

68、第六十八章 酒席散

　　酒席散去，陆炳留在徐府小院。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陆炳屏退了左右，亲手给徐阶倒了一杯醒酒茶。
　　二人喝了酒，房间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陆炳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敲了敲：“你今日在朝会上，没跟着杨允一起出头，是对的。”
　　徐阶的心里是难受的，刚进入朝堂的时候，他是不畏强权的，敢于直谏的。
　　对于霍乱朝纲的小人行径，根本不带怕的。
　　如今就一个字，怂……
　　陆炳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我知你不怕死，今日就算你站出去，也不过是多添一具诏狱里的尸体，陛下如今被陶仲文那群方士迷了心窍，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徐阶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心上沉甸甸的，声音压的极低：“我只是没想到，杨允一个管马政的老臣，平日里连朝会都很少出风头，竟有这样的胆气。”
　　“你以为他是一时冲动？”
　　陆炳从袖口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放在油灯下晃了晃，“这是杨允入狱前，托人悄悄递出来的，上面写着他家里的老母和幼子的住址，他早把后事安排好了，这一疏，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陆炳叹了口气：“陛下南巡回来之后，性子越来越偏，如今连监国的旨意都下了，东宫那三岁的孩子，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木偶。
　　“往后西苑的醮坛，怕是要压过奉天殿的龙椅了。”
　　徐阶端起醒酒茶抿了一口，茶味又苦又涩，像此刻的朝堂：“杨允这一死，满朝都成了哑巴。往后我们做事，得更小心”
　　窗外的巡夜梆子声远远传过来，两人坐在暗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严府的书房里点着两支臂粗的牛油巨烛，烛火把满墙的名人字画映得发亮，案头堆着刚从各地送来的礼单，最上面那本江南织造的贡品册页，还沾着点苏绣锦缎的软香。
　　严嵩刚从西苑当值回来，身上的绯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指尖捏着一张刚从内宫递出来的小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杨允杖毙，朝野缄口。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明黄色的字迹一点点蜷曲成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严世蕃趿着一双织金的拖鞋，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个和田玉的把件，眼皮抬了抬：“爹，朝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杨允那个老东西，平日里连马厩里多添两匹御马都要啰嗦半天，今天竟敢往陛下的逆鳞上撞，死得一点不冤。”
　　“你懂什么。”严嵩在他对面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杨允死得太是时候了。陛下要让太子监国、自己躲去西苑修道，满朝文武刚才全是哑巴，连夏言都不敢出大气，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都敲在点子上：“你想，陛下要静摄，就不能天天出来见朝臣，奏章票拟总得有人替他盯着。夏言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往后陛下要修斋醮、要建宫殿、要给陶仲文那伙道士拨银子，他肯定要跳出来拦。到时候我们顺着陛下的心意走，夏言的位置，还能坐得稳？”
　　严世蕃把手里的玉把件“咔哒”一声放在案上，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全收了：“爹，我刚才想了个更妙的主意。明日早朝，我们先上一道奏章，说杨允‘狂悖犯上，阻扰圣躬清修，罪有应得’，先把陛下的马屁拍足。紧接着再递个条陈，说太子年幼，监国不能没人辅弼，提议让夏言领衔监国辅政班子，再把我们的人塞进去当‘协理’。”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夏言那个人，最是好面子，我们主动把辅政的名头给他，他肯定不会拒绝。可往后太子连奏章上的字都认不全，所有的事最后不还得落到辅政班子手里？到时候他要办的事出一点纰漏，我们就立刻递消息给陛下，说他‘擅权专断，欺瞒幼主’，不出半年，就能把他从首辅的位置上拽下来。”
　　严嵩盯着自己这个聪明过头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却又立刻沉下脸：“你想得太浅。陛下是什么人？他躲去西苑修道，从来不是真的要放权，他是要把权力攥得更紧。我们提议辅政班子，明着是帮太子，实则是帮陛下把外朝的权柄拢到手里，让那些文官再也不敢借着‘太子监国’的由头议论他的清修。但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陛下觉得我们是在抢权。”
　　他伸手点了点严世蕃的额头：“明日你亲自去一趟陆炳的府邸，不要说辅政的事，只把杨允‘诽谤圣上、离间父子’的罪状，悄悄透给他，让锦衣卫的人把这话散到言官堆里去。那些言官刚被杨允的死吓破了胆，得了这个由头，肯定会抢着上奏章附和陛下的静摄之意。等满朝都在夸陛下圣明的时候，我们再顺水推舟，把‘协助太子处理日常庶务’的名单递上去，陛下只会觉得我们懂事，不会觉得我们有私心。”
　　严世蕃眼睛一亮，立刻就懂了：“爹高明！到时候夏言骑虎难下，接了辅政的活，办错了是他的锅，办好了也是我们在旁边帮衬着，功劳最后全落不到他头上。等陛下彻底把外朝的事都交到我们手里，往后别说青词票拟，就是吏部选官、兵部调兵，哪一样不是我们严家说了算？”
　　严嵩端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你记住，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太子监国’，是要一个人替他挡着外朝的唾沫星子，让他能安安心心在西苑炼丹。夏言挡不住这些唾沫，他迟早要被陛下踢开。我们严家，就是要做那个能替陛下把所有麻烦事都兜住的人。”
　　窗外更鼓敲过了三下，严府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