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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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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街巷被墨色裹住,巡城兵丁的梆子声早已敲过三巡,宵禁的铜锣声在半个时辰前就传遍了九门,青石板路上连个挑担的小贩影子都看不见。
馆竹攥着一盏羊角风灯,在朱漆府门的台阶下已经踱了不下几十圈,灯影被风扯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急得团团转,嘴里不住地念叨:“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不让奴才跟着去,这都什么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便是有事耽搁了,也该差个小厮回来传句话啊。”
绵绵细雨又洋洋洒洒飘下来了。
风卷着雨丝往他衣领里钻,令他打了个寒颤,刚要转身吩咐门房再去巷口张望,就见巷口的转角处转出两盏明晃晃的马灯,车轮碾过低洼处,发出“隆隆”声音——是陆炳大人的车。
车帘被随从撩起,先下来的是陆炳,随后徐阶扶着车沿跨了下来,鬓边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乱,却半点不见狼狈。
馆竹悬了半宿的心“咚”的一声落回实处,眼眶先热了,提着灯快步迎上去,确认他没受半分伤,只低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小的热着姜汤在灶上温了半宿,就等两位大人回来了。”
一夜好眠。
次日,卯时。
奉天殿朝会。
龙椅上的朱厚熜一身常服,鬓边还沾着一点西苑醮坛的香灰,指尖捻着陶仲文刚进献的“清修长生箓”,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碴子砸在满殿文武的头顶:
“朕自继位以来,宵旰十有八年,今体力稍倦,欲令皇太子监国,朕于后宫静摄一二年,待元气复原,再亲理万机。”
满殿瞬间鸦雀无声。
连殿外的铜鹤鸣香都像停了片刻——谁都知道,这哪里是“静摄养身”,分明是被方士们蛊惑,要躲去西苑炼丹求长生,把偌大的朝政扔给一个刚满三岁、连奏章都拿不稳的孩子!
首辅夏言眉头拧成了疙瘩,刚要出列,眼角余光瞥见皇帝身侧站着的陶仲文,一身道袍绣着星辰纹,正似笑非笑地扫过群臣,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六部尚书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出头——前几日刚有几个小言官提了句“斋醮不宜过度”,就被拖去锦衣卫廷杖,至今还躺在诏狱里没出来。
徐阶也学聪明了,观望第一。
就在这死寂里,太仆寺卿杨允捧着笏板一步跨出了班列,官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今年五十四岁,两鬓已经斑白,在太仆寺管了十几年马政,向来沉默寡言,满朝谁也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抗旨的会是他。
他把奏疏高高举过头顶,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石桩: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四海瞻仰,怎能突然传出要退位静摄的话?臣闻圣帝明王,没有谁是身被纨绮、口厌珍馐、怀拥妃嫔,却能隐居深山求长生的。那些方士的鬼话,全是欺君之术,陛下万万不可信!如今太子才三岁,连起居都需人照料,一旦监国之名传开,朝野人心惶动,祖宗二百年的基业,岂能当作方士炼丹的筹码?”
这几句话像一把火,直接烧到了嘉靖最忌讳的痛处。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来,把手里的青词箓册狠狠掼在地上,玉镇纸“当啷”一声摔在金砖上:“大胆杨允!朕敬你是老臣,你竟敢当众妖言惑众,离间父子君臣!”
“陛下,臣今日所言,全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列祖列宗的托付——”杨允还想再往下说,殿外的锦衣卫旗校已经冲了进来,铁链哗啦一声锁上了他的脖颈,拖拽着往殿外走。他的官帽掉在地上,散乱的白发被风扬起,却还回头高声喊:“陛下!你不能丢下天下啊!”
满殿文武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阶站在文官班列的后排,指尖把笏板的边缘掐得发白,眼睁睁看着杨允被拖出奉天殿,心跳如擂鼓。
他相信,如果他出列谏言也会是这个下场。
气节令人佩服,但是做法不提倡,命没了,啥都是空的。
当天午后,诏狱里就传出了消息——杨允在狱中被重杖三十,当场气绝。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小衙门,往日里那些还敢私下议论斋醮的言官,一夜之间全闭了嘴,连奏章里都不敢再提半个“修道”的字。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徐阶正忙着搬家。
徐阶带着馆竹和几个心腹仆役过来帮忙,几人清点箱笼里的书卷、笔墨,还有半架子平日里最爱的碑帖,连墙角堆着的半摞旧文稿都仔细打包进木箱里。
一箱一箱搬到门口的马车上。
徐阶将最后一个布袋包裹装车时,恰逢陆炳回府。陆炳还是穿着那身飞鱼服,却没有平时的意气风发,深陷的眼窝看起来略显疲惫。
“怎么了?”
陆炳看他装了一车的行李,走到他身旁停下,寒暄道:“都收拾好了?”
徐阶点了点头。
“杨允死了。”平淡的语气像是讨论一只畜牲的死亡,而不是一个人,一位朝夕相处的同僚。
徐阶原本搬家的喜悦心情被冲散了些,只叮嘱道:“晚上到我小院小酌几杯,带上卫所弟兄们。”
陆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