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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夜访严府 马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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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徐阶看着陆炳捏紧那封火漆密信,眼底闪过愤恨。
这严嵩,竟然趁着夜色私锁三名讲授心学的寒门书生,囚于自家私宅。
还打算给他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欲凭空罗织“结党谋逆”的罪名,移交诏狱清算。
而今嘉靖帝笃信修道、独尊程朱,虽私下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明面上的朝廷,仍旧深忌民间私相传播心学。严嵩便精准借圣心好恶做文章,借打压异学之名,行朝堂倾轧之实。
他不敢公然对抗朝堂清流,便挑无官无职、无人庇护的布衣学子下手。
不管是有意无意,今日此举,便是意欲斩断他徐阶的脉络,将他最隐秘、最核心的朝堂根基扼杀于摇篮。此手段阴柔狡诈,偏偏事事占着朝堂规制的幌子,让人无从辩驳。
徐阶心底清楚,今夜绝非意气之争。
严嵩蛰伏礼部多年,隐忍蓄势,如今最大阻碍便是独揽内阁大权的首辅夏言。
此亦是今夜唯一的破局点。
夜雨淅沥,马车疾驰。
严府的高墙深院,隔绝市井灯火,处处透着私审密拘的诡秘肃杀。
更鼓“邦邦邦——”敲过三更,严府的朱漆大门才在门轴的闷响里裂开一道缝。
守门家丁见二人深夜到访,心惊胆战,百般推诿搪塞,以尚书安歇为由闭门阻拦。
陆炳不曾厉声呵斥,亦未动用人手威压,仅凭一身久掌刑狱的沉敛气场,便逼得家丁纷纷退让,不敢阻拦分毫。
二人步入内堂,暖灯、静谧。
门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徐阶跟在陆炳身后跨进门槛,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夜露,凉意在暗处悄无声息地往上爬。他今日穿的朴素,活像个深夜登门请罪的寻常百姓——谁也想不到,一个区区翰林院侍读,敢跟着锦衣卫指挥使,深夜闯礼部尚书严嵩的私宅。
严嵩正坐在正厅的暖阁里,指间转着一串蜜蜡佛珠,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落在身后“忠勤敏达”的御赐匾额上。
案头摆着刚温好的黄酒——显然从两人踏进府街的那一刻,严府的暗哨就已经把消息递了进来。
严嵩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儒雅温厚、端方持重,俨然一副安分守拙的礼部重臣模样。
抬眸望见二人,严嵩笑意温和,礼数周全:“夜深雨寒,二位大人联袂到访,不知有何要务?”
“深夜叨扰严部堂,是下官等失礼了。”徐阶先躬身一揖“下官徐阶,翰林院侍读,本不敢深夜来叨扰部堂清梦,只是陆指挥使刚从北镇抚司出来,手里攥着点急东西,非得连夜送来给严部堂过目,下官恰好偶遇指挥使,被他硬拉着来做个见证,只好厚着脸皮跟着来了。”
陆炳没接他递过来的台阶,反而往前踏了半步,锦衣卫的飞鱼服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直接把一个油布封裹的卷宗“啪”地搁在案上,指节敲了敲封皮上的锦衣卫印,声音不高,却带着掌诏狱多年养出来的铁硬分量:“严尚书,这是上个月官署那边刚查到的底册,严府派去的人,从祭祀香税挪去了十二万两,说是要给您在江西老家修祠堂。底下的千户不懂事,把账算进了我锦衣卫的案档里,我今晚特意绕路过来,就是怕这东西明早流入内阁,落到夏言手里,平白给严部堂添麻烦。”
严嵩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蜜蜡珠子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向陆炳,眼底的阴云几乎要凝成雨:“陆指挥使这是……?”
陆炳目光沉定,格局开阔,全然朝堂博弈口吻:“阶不过清流文臣,潜心治学、维系士林,从不涉足权争。炳执掌诏狱,秉公行事,亦无意与严大人为敌。”
“大人真正的敌人——”
他拿起桌上封裹的底册,将其放置烛火上,火舌舔上油纸包,“噌——”地被点燃了起来。
陆炳扔掉手上的残渣废纸,确认已经烧的看不出这底册是假的,道:
“是夏言!”
音毕,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
“夏言独霸内阁,专断朝纲,压制六部百官数年。你稳居礼部,有才不得展、有志不得伸,被其桎梏,难入内阁。你我二人,何不暂且默契同路、搁置嫌隙?”
“放下无谓私斗,共抗夏言。”
这一番拉拢,句句为公、字字谋局,是最精明的朝堂算计。
徐阶静立一旁,始终保持谦卑低态,不争不辩、不露锋芒。他心底了然,陆炳这番假意结盟,看似给严嵩铺路,实则是借大局逼严嵩收手。
严嵩眸光反复变幻,心中急速权衡利弊。
手握锦衣卫权柄与严党把柄的陆炳、坐拥天下心学士子声望的徐阶,若是彻底结怨,会给他的仕途增加莫大的阻力。可若借今日之事达成临时同盟,借力制衡夏言,便是他踏入内阁的契机。
严嵩脸色彻底凝重。他一生攀附圣意,最惧便是失却帝心。
见状,徐阶适时奉上体面的利益交换,给足台阶、保全严嵩的颜面:
“此事本是微小误会,大可无痕化解。对外只作:书生夜路迷途,误入尚书私宅,下人例行盘问,从无拘押定罪之事。”
“徐某与陆指挥使绝不外泄半分,保全尚书清名!”
严嵩的目光扫过陆炳的脸,最后落在了始终垂着眼站在一旁的徐阶身上——但见他既不慌乱,也不刻意讨好,垂着的眼睫下,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露。
见严嵩已然松动,徐阶依旧谦卑恭谨,绝口不提“放人”求情,只论圣心天威、祸福利弊。
直到严嵩指尖的佛珠重新慢下来,徐阶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全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半分锋芒都不露:
“严公,陆指挥使也是一片苦心。只是今夜这事,还有一层干系,连陆指挥使都未必能摸得透,下官斗胆,跟您说句只有咱们三人能听见的实话。”
他往前小步挪了半尺,声音里带着点近乎耳语的急切,仿佛这话多讲一个字都会招来杀身之祸:“您今日扣下的三名学士已经传入蓝道长耳中,您也知道,圣上如今最在意的就是‘君臣无隐’这四个字,最恨的就是有人私设刑堂,给读书人安上谋逆的罪名——前些年桂大人就是因为私扣言官,被扶乩时降了一道‘天示警兆’的旨。”
徐阶的声音依旧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像淬了冰的刀,精准扎进严嵩最痛的那根软肋:“真要是蓝道长借着今夜的星象,在圣上扶乩时随口提一句‘东南有冤气冲犯仙坛’,圣上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谁在私设诏狱、截留士子。到时候这三个书生的口供再被人递到御前,严公您是礼部尚书,管着朝廷香税,到时候藩王请封受贿、江南的私产,难免要被顺着这根线往下查。”
他抬眼看向严嵩,眼底没有半分威胁,只有一片“为严公着想”的恳切,完全不像个从七品小官能有的定力:“下官今夜登门,半分‘放人’的话都不敢提,就是怕旁人说严公您被外人胁迫,失了体面。只是下官想着,再过几日就是圣上的万寿斋醮,严公您要递的青词,里头‘天降祥瑞、紫气绕宫’那几段,旁人写的都不对——圣上要的不是歌功颂德,是要把去年夜里他梦见的‘玄帝授符’的细节嵌进去,还要避开‘兵戈’‘灾异’这类犯忌讳的字。下官正好闲得慌,善此道,不嫌弃可以帮您润色。”
严嵩猛地一怔。他为了这篇青词熬了三个通宵,改了七遍,都没摸到嘉靖心里的那根弦,眼前这个从七品的翰林院侍读,如果真的能帮他润色青词……
他重新打量起徐阶,方才心底那点小官轻蔑的心思,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陆炳这时才把那卷密档收回来,随手塞进怀里,语气里带着点方才没有的爽利:“严大人是明白人。”
严嵩盯着二人看了许久,指尖的佛珠终于慢慢停了下来。他忽然对着徐阶点了点头,那是只有对待平级谋臣才会有的郑重姿态:“徐侍读倒是藏得深。”说完他抬手对着门外的管家挥了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把后院那三个误闯进来的书生,带过来。”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三个衣衫沾了尘土的书生就被带了进来,看见徐阶的瞬间,眼睛里瞬间涌上泪光,却被徐阶一个眼神硬生生逼了回去。
陆炳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人护在身后,指尖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那副姿态哪里是带犯人走,分明是谁敢动这三个学子,他就敢当场掀了严府的暖阁。
“多谢严部堂的宽宏大量。”徐阶再次躬身,这一次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二人能读懂的笑意。
陆炳没再多寒暄,护着三个书生转身就往外走。
徐阶走在最后,临跨出暖阁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严嵩依旧坐在烛火里,正捻着佛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
徐阶和陆炳的轿子刚从严府仪门消失,屏气敛声贴在雕花屏风后听了全程的严世蕃,才晃着一身短颈肥白的肉转出来。
十八的少年人还没长开那股后来的阴鸷气,矮胖敦实的身子往太师椅里一砸,椅腿都轻轻颤了颤,独那只没蒙翳的左眼亮得像淬了寒星,笑起来两颊软肉堆成憨态可掬的富家公子模样,开口却半点不带孩子气的懵懂:
“爹,只怕他们不是真心合作,只是为了救这三个书生讲的幌子”。
严嵩指尖捻着茶盏盖,漫不经心刮过浮起的茶叶末,语气淡得像窗外落的细雪:
“是幌子是真心,等我把网撒出去,自然就试出来了。”
严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轿夫的脚步碾过青石板上的残霜,乌木轿子走在深夜的巷子里,轿帘缝隙漏出的风卷着檐下的水滴,往人脸上打。
徐阶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眉头拧成了个解不开的结。去年是夏言把他从地方调回京城,这份知遇之恩是不能不记的,可如今严嵩起势,夏言步步紧逼陆炳,他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陆炳斜靠车壁,锦衣卫的绣春刀一同靠在壁上,冷光映得他脸更沉。
他和夏言的旧怨早就不是台面下的小事,夏言一日不倒,他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坐得一日不安稳。
徐阶打破轿子里的宁静。
“文孚,今日在严府我们作假罪证诈他,你看严嵩那老狐狸,信了几分我们的说辞?”
严嵩受贿是真,但是他们手上的罪证是假,严嵩老狐狸的尾巴藏的太深了。
陆炳指尖按在腰侧的刀柄上,眼神扫过四下无人的车窗外:
“他信不信不重要。我只问你,那三个书生,你是真心相救,还是借着救人的由头,给严嵩递个投名状?”
徐阶喉结动了动,喉间堵得发紧:
“夏言是我的恩公,当年我在地方任上熬,是他提携我回京。今日要是眼睁睁看着这几个书生获罪,我日后在夏公面前,半分底气都没有。可严嵩那边,我要是真把夏公的底漏给他,日后清流那边,我徐阶就成了卖主求荣的小人,也是万万做不得的。”
陆炳冷笑一声,靴底碾过地上的碎冰:
“你这是两头都想占着。我跟你把话挑明,夏言一日在首辅的位置上,我这锦衣卫的日子就一日不好过。他上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参我私放边将的罪。今日我演这场戏,不是为了帮严嵩,也不是为了帮夏言。”
徐阶猛地抬眼:
“那你是为了什么?”
陆炳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乎贴到徐阶耳边: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你,你就不想自己成为首辅?严嵩要写青词,你就把最合圣意的青词给他递过去;夏言要清君侧,你就把能递的助力递给他。”
自己成为首辅?徐阶的脑袋嗡嗡的,他真的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想有生之年为百姓做点实事。
“我更想为百姓做点实事。”这么想着,徐阶的话脱口而出。
“做首辅和做实事并不冲突。”陆炳眼神坚定凝视着他,斩钉截铁道:“旁人做首辅,只会一直打压你,怕你出头。你不想自己首辅?做一个提携后辈,为百姓做实事的首辅?”
首辅吗?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徐阶轻轻摇了摇头,道:“目前没有想那么远,顺其自然吧。”
“夏言,一定要倒!”陆炳斩钉截铁道。
陆炳阖目轻靠车壁,似是闭目养神:“你暂且虚与委蛇,隔岸观火。”
徐阶望着远处西苑方向隐约透出的烛光,他只觉得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喘不上气。他想守着恩公的情分,却又放不下陆炳的情分。
这两人怎的搞得不死不休了?
不能得罪朝中新贵的严嵩,又想在嘉靖面前落个“中立持重”的名声,可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稍不留神,就要掉进两边都不讨好的冰窟窿里。
深夜的京城里,没人知道这两个站在权力夹缝里的人,心里已经各自打好了方向一致,却做法不同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