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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六十四章   崇文馆 ...

  •   崇文馆擂台谢幕,天也悄悄谢幕了。
      崇文馆位于‌东安门外灯市口周边。
      沿街酒楼饭馆纷纷张灯列烛,酒旗在暮色里飘着暖光,猜拳行令的喧闹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两侧商铺的布棚下挂起羊角灯,珠宝、绸缎、文玩摊子的烛火连成一片,把路面照得如同白昼。
      刚散场的文人三五成群,攥着刚买的笔墨纸砚,沿着长巷往酒肆走,沿途还在争论刚才擂台上学问的细节。
      驮着货物的驼队慢悠悠穿街而过,赶夜路的商贩挑着货担,和逛灯市的游人擦肩接踵。
      沿街小吃摊飘出热酒和卤味的香气,弹词艺人抱着琵琶在酒楼下说唱,小鼓和拍板的声响混着人声飘远。
      远处大栅栏方向画楼林立,歌楼酒榭里欢呼酣饮。
      陆炳派锦衣卫将人押回诏狱。
      徐阶让车夫驾马车自行离去。
      他坐在陆炳的马车上,手里掂量一个布袋,里面是打擂台赢的一百两。
      暮春的京城街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濛濛的雨丝,青石板路被打湿得泛着冷光。
      陆炳那辆裹着青布帷幔的马车正碾着积水往陆府的方向走。
      车厢角落的铜博山炉里,沉水香的篆字正燃到末尾,烟丝从镂空的云纹里漫出来,初时只是细得像蚕丝的一道,顺着炉身的温热气韵慢慢往上浮。
      徐阶起初只当是寻常熏香的暖意,直到那缕软烟蹭过他的指节,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三年前他在任上,偶然寻到、后来随手分了陆炳半罐的那罐百年老料。
      陆炳正指尖转着一枚刚从内廷领出的银锭,他抬眼看向徐阶,眉梢挑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指节叩了叩车窗边缘:“缺银子?怎么不找我?”
      徐阶正低头拂着官袍下摆沾到的一点雨星,指尖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很稳,没有半分躲闪:“我想在京中置办府邸。”
      陆炳原本搭在膝头的手猛地收了回来,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眉峰瞬间蹙起,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你要搬出去住?”
      “嗯。”徐阶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把那点雨痕慢慢揉开,动作慢得像在斟酌什么难开口的话。
      “为何?在我府中住的不好吗?”陆炳往前又凑了凑,宽大的锦衣卫飞鱼服下摆扫过车座的软垫,他眼底藏着明知故问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这些日子他把怡然居偏院收拾得妥帖至极,连徐阶爱用的徽墨都特意从徽州调了新货,也阻止不了对方想要搬出去的心思。
      “非也,住的太好了。”徐阶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扫过车厢内壁挂着的锦衣卫腰牌穗子,那明黄色的线是内廷才有的规制,太扎眼了。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郑重:“文孚,我需要自己的府邸。”
      陆炳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看见徐阶眼底那点藏不住的顾虑,才无奈地往后靠回车壁,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全是妥协:“好,那你也可以同我说,我来帮你置办。”
      徐阶却没接这话,反而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落在陆炳脸上,停顿了好半晌,才一字一句开口:“我且问你,你那些银钱哪里来的?”
      车厢里瞬间静了下来。
      陆炳指尖慢慢摩挲着腰间那枚鎏金的锦衣卫指挥使腰牌,指腹蹭过牌面上的“诏狱”二字,静默了许久,久到徐阶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抬眼看向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雨丝,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是第一天入朝为官了,总得明白,有些东西,你不拿,也会被别人拿走。”
      徐阶看着他眼底那点没说出口的无奈,心头一紧,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实打实的担忧:“我是怕,你被有心之人构陷。”
      马车刚好驶过巷口的包子铺,热腾腾的肉香顺着帘缝钻了进来,混着雨气飘满了整间车厢。徐阶下意识掀了点车帘往外看,街面上几个穿青衫的书生正抱着书卷边啃包子边低声论学,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陆炳,语气里满是意外:“没想到,皇上私下竟会默许心学传播。”
      陆炳嗤笑了一声,抬手把徐阶掀开的车帘按回去,语气里全是对帝王心术的了然:“为巩固皇权,不得不如此,陛下受过心学教诲,如果真的反对,就你们在偷偷传播心学的这些事,能瞒过他的眼?”
      徐阶的后背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攥住了身侧的软垫,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不自觉放得发颤:“你是说……宫里那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炳对着他缓缓点了点头,没说话。
      徐阶盯着缭绕的烟雾看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肩线才慢慢垮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他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飘进来的肉香,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两人在京城街头挤在小摊子前吃馄饨的模样,眼底漫起点软乎乎的怀念,声音也轻了下来:“还记得我们以前吃的那家豕肉馄饨吗?”
      陆炳看见他眼底那点久违的松弛,嘴角也勾起点笑,抬眼看向他:“想吃?”
      徐阶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陆炳直接掀开车帘,雨丝瞬间飘到他的飞鱼服肩甲上,他对着外头驾车的校尉扬声喊,声音亮得穿透了雨幕:“掉头,去城南馄饨铺!”
      马车轱辘转了个方向,碾着巷道驶去。
      雨丝细得像纱,马车在巷口稳稳停住,车帘刚掀开,一股混着骨汤、胡椒与鲜姜的热气就裹着人声扑了过来。
      陆炳先跳下车,靴底在青石板上碾过一小片水渍,他回身伸手,虚扶了徐阶一把——明知对方稳当,还是习惯了在这种湿滑地方多搭半分力。
      巷口的老摊子还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油布棚子补着两三块补丁,棚下挂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灯下摆着七八张缺了角的木桌,摊主老陈头正掀着锅盖,白汽“轰”地一下涌出来,把他半白的头发都裹在了雾里。
      “哟,二位爷来了?”老陈头抬眼扫过来,手里的铜勺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好些年没见着你们一块儿来了,还是老样子?两碗豕肉馄饨,多撒胡椒?”
      “照旧。”徐阶笑着应了声,伸手拂去凳面上的雨珠,“没想到店家还记得我们”刚要往最里头那张旧木凳坐,陆炳已经先一步换了一处位置,伸手把凳子按住,用袖口把凳缝里积的潮气擦得干干净净:“这儿背风,雨飘不进来。”
      小二麻利的来擦桌,引他们入座,如今的小二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了。
      徐阶没跟他争,顺势坐下,指尖刚碰到桌边缺了角的豁口,就听见陆炳在旁边嗤笑了一声:“还记得不?当年我们狭路相逢,一同进京,客栈只剩一个房间,你同我挤在一处。”
      徐阶眼底漫起点笑,转头看他:“还好意思说?那天晚上你的呼噜震天响,害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客栈的床贼差,翻身像摇床,我一个晚上没睡着,店小二以为我们摇了一夜的床。”徐阶的声音压低,轻声道:“第二天,店小二看我的眼神都不怀好意的。”
      陆炳倒是不知还有这回事儿。
      说话间两碗馄饨就端了上来,粗瓷碗边烫得泛白,汤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葱花和油星,豕肉的鲜气混着热胡椒直往鼻子里钻。
      陆炳先拿起勺,往徐阶碗里舀了一大勺剁碎的腌萝卜丁——他记了十几年,徐阶吃馄饨最爱的就是这口脆爽。
      “慢些吃,没人跟你抢。”陆炳看着徐阶吹了吹勺边的热汤,急着往嘴里送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饿肚子的少年郎,他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点笑,“如今你官袍穿得齐整,俸禄也够,怎么吃起馄饨来还是这副急样子?”
      徐阶被热汤烫得吸了口气,指尖捏着勺边,抬眼瞪他:“还不是你方才在马车上说那些话,悬了我半条心,这会儿一碗热汤下去,才觉得魂儿落回肚子里。”他说着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碗里浮着的两只最大的馄饨夹到陆炳碗里,“你近日在诏狱盯案,天天熬夜,多吃点热的。”
      陆炳没推辞,低头咬开馄饨皮,鲜美的肉汤在舌尖漫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咔嗒”一声放在徐阶手边的桌面上,铜钥匙沾着他袖袋里的暖香,还带着点体温。“西长安街那处小宅子,我早就让人收拾好了,前后两进,院里有棵老石榴树,你上次说想在书房外种点芭蕉,我已经让人移了两盆过去。”
      徐阶捏着铜钥匙的指尖顿了顿,抬头看他。雨丝打在油布棚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马灯的光落在陆炳飞鱼服的刺绣上,金线泛着柔和的光,没有半分在朝堂上的凌厉。
      “你不是不想让我自己置办府邸吗?”徐阶低声开口,指尖把那枚铜钥匙攥得紧了些。
      “我不想让你置办,是怕你为了凑银子,去动那些不该动的人情。”陆炳低头喝了口热汤,胡椒的辣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他抬眼看向徐阶,眼底的认真藏不住,“但我更舍不得你搬去别处,住别人手里的宅子,处处都要小心。这处是我早年用自己的俸禄买的,半分脏银子都没沾,你住进去,没人能拿这个构陷你。”
      徐阶沉默了片刻,低头喝了口热汤,胡椒的暖意漫过心口,他忽然笑了,把另一勺腌萝卜丁舀进陆炳碗里:“行,那我明日就搬进去。不过说好了,以后你值完夜,随时可以过来蹭饭,我让家里厨子给你做你爱吃的炙肉。”
      陆炳眼睛亮了亮,刚要接话,就看见两个穿青衫的书生抱着书卷从棚子外走过,边走边低声讨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轻,却带着掩不住的热意。陆炳的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敲了敲,眼神往街对面的阴影里扫了一眼——那里站着两个穿便服的锦衣卫,正装作整理雨具,不动声色地把那两个书生的身影护在了视线里。
      徐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就懂了,低头咬开一只馄饨,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油布棚外的雨还在下,棚下的热汤冒着白汽,两人坐在缺角的木桌旁,就着一盏昏灯,慢慢把一碗热馄饨吃得分外安稳。
      雨势收了些,只剩零星的雨珠顺着油布棚的边角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两人吃完最后一口馄饨,老陈头早把两盏热姜茶递了过来,瓷盏壁烫得指尖发暖,徐阶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姜的辣意混着红糖的甜从喉咙滑下去,连后颈沾的一点雨气都散得干净。
      陆炳先起身,把腰间的披风解下来往徐阶肩上一搭,玄色的缎面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把徐阶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夜凉,别冻着。”他话音刚落,巷口的马车已经驶了过来,校尉掀开帘门,车厢里的沉香还没散,暖融融的气裹着余温,把外头的夜寒全挡在了帘外。
      马车没往陆府去,径直往西长安街的方向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稳稳停在了一处黑瓦白墙的小院前。
      朱漆小门半掩着,门檐下挂着两盏写着“徐”字的纱灯,风一吹,暖黄的光在墙面上晃出软乎乎的影子。陆炳先跳下车,回身扶着徐阶的手腕往下走,指尖触到的地方,隔着两层衣料,还留着方才姜茶的暖意。
      推开门就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院里那棵老石榴树长得正盛,深绿的叶片上沾着雨珠,风一吹,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掉,砸在青石板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轻响。书房的窗纸上已经映出了烛火的影子,是陆炳早安排好的下人提前过来点的灯,连窗台下摆的两盆芭蕉都浇过了水,叶片上的水珠亮得像碎星。
      “进来看看。”陆炳侧身让徐阶先进门,指尖顺手把他肩上滑下来的披风拢好。
      堂屋的地面铺着新擦过的青砖,一点潮气都没有,案上摆着徐阶常用的那方端砚,连他去年在江南写废的半卷宣纸,都整整齐齐码在书架最显眼的地方。
      徐阶顺着走廊往后走,卧房的被褥是新晒过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临窗的小几上,甚至摆着他爱喝的那半罐顾渚紫笋。
      徐阶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的老石榴树,心中流淌一阵暖流,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陆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置办这处宅子的?我竟半分风声都没听到。”
      陆炳轻弹了他脑门儿,道:“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方才同你讲的话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陆炳正抬手把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掩上,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墙上晃动的树影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嘉靖十一年,我准备将你捞回来,你不让,那时便已经置办好了。”
      徐阶猛地一怔。
      他隐约记得那一年,马头山剿匪。陆炳如神兵降临般英姿飒爽,如今眼角也增添了细纹。
      “你丁忧回京那一年,我便想帮你置办了。”
      徐阶记得,那年回京,自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当时还中暑晕倒了。只能暂时借住在陆府的西跨院里,他那时随口提过一句,想有个自己的小院子,能种上几棵芭蕉,夜里听雨打芭蕉的声音,不用怕隔墙有耳。他自己转头就忘了,没想到陆炳记到了现在。
      “那时候你天天在朝房里跟人周旋,下了朝回府还要处理公文,连睡个安稳觉都难。”陆炳走到他身边,指尖轻轻拂过窗台上的一片落叶,声音放得很轻,“我那时候就想着,总得给你留个地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防任何人的耳目,你想怎么坐就怎么坐,想看到什么时辰的书就看到什么时辰。”
      风从院外吹进来,石榴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徐阶看着陆炳落在树影里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两个还都是没什么名气的小官。那时候陆炳就跟他说,有什么事情,可以去找他。
      当时他还奇怪,此人与自己非亲非故,何故如此?
      原来那时便对自己上了心吗?
      徐阶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两坛陈年的绍兴花雕,拍开泥封,酒香瞬间漫满了整间屋子。他递了一坛给陆炳,两人就站在窗边,对着院里的老石榴树碰了碰酒坛的边缘。酒液入喉,暖意在胸腔里漫开,远处的宫城方向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以后值完夜,不用绕远路回陆府了,直接来这儿。”徐阶喝了口酒,指尖指着院角的小厨房,“我让厨子天天给你留着门,炙肉温在炉子上,热酒也温着。”
      陆炳笑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飞鱼服的金线上,亮得晃眼。他刚要开口,就看见院门外的阴影里,一个穿便服的锦衣卫快步走了过来,递上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陆炳拆开扫了一眼,指尖的力道瞬间紧了——信上说,严嵩的人今夜在城东南的私宅里,偷偷扣了三个传播心学的书生,打算明日一早就以“谋逆”的罪名扔进诏狱。
      徐阶瞥见信上的字,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指尖攥紧了酒坛边缘。
      院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石榴树的枝叶晃得厉害,把满院的树影搅得纷乱。陆炳把密信往怀里一塞,指尖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眼底的温软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锦衣卫指挥使。
      “我出去一趟。”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徐阶已经起身,语气稳得没有半分波澜:“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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