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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崇文馆‘擂台’   民间不 ...

  •   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唱起了说书,说的是陆炳冒火救驾那一段。
      皇帝南巡祭拜显陵,陆炳作为心腹随驾护卫。队伍行至河南卫辉驻跸,当晚四更时分行宫突发大火,天干物燥加上狂风助力,火焰迅速蔓延包围了嘉靖的寝宫。随行官员、太监宫女全都四散逃命,没人知道嘉靖具体位置,也没人敢冒死冲进火场寻人。
      只有陆炳挺身而出,逆着人流踹开燃烧的殿门,在浓烟中找到受惊的嘉靖,亲自把他背出火场送到安全地带。
      说书人不亏是以此为生的“专业人才”,声情并茂,表情丰富,听得台下一愣一愣的。徐阶看了眼轿外树荫下的众人,嘴角含笑,放下帘子,前往“崇文馆”。
      南巡回京后,嘉靖帝完成所有政务安排,按惯例给扈从随行的大臣赏赐,同时准予短期休息调整。
      陆炳已经是锦衣卫最高职务,皇帝赐无可赐,升为南北锦衣卫总指挥使。
      徐阶、陆炳则休沐五日。
      浙中、江右、泰州等王门分支讲学成风,不少京中士子聚集崇文馆切磋义理。徐阶借同僚赵时春唐顺之的引荐,踏入崇文馆的擂台赛场。
      此刻正乘坐马车赴约。
      徐阶穿一身半旧的月白杭绸直裰,领口袖口只滚了一道极细的青缎边,没有半分织绣纹样,腰间束一条素白玉带,玉质温润成色却上品,与全身的朴素装扮格格不入,是陆炳早上为他系在腰间的。
      足下一双青缎云头履,鞋底沾了点沿途的槐花香泥,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巾侧垂着两枚极小的素银坠子,走动时几乎不闻声响。
      他袖中只揣了两卷书,一卷是《传习录》,另一卷是韩昌黎的《原道》,既不像浙中王门弟子那般着绣着“致良知”三字的道袍,也不似江右士子那般披逍遥巾持麈尾,整个人站在喧嚷的崇文馆前,翩翩然似玉树临风,磊落处如渊渟岳峙。
      他立在风里,一身风骨比竹色更清绝。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馆内的义理擂台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
      浙中王门的颜钧正站在台中央,手持麈尾侃侃而谈,身后簇拥着数十名穿同款讲学道袍的弟子。
      颜钧将比赛规则一一阐述,第一关:默录心学原文;第二关:命题阐发见解;第三关:辩论交锋。
      “诸位静一静。”
      颜钧的声音从殿台上传来,他身着素布道袍,平日里讲学的散漫气收了大半,抬手便示意阶下侍立的小斯上前。
      那小斯捧着个朱漆托盘,上面叠着一方艳红的云纹绸布,绸布下的纸页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点墨色的题头。
      周遭的窃笑声忽然大了些。
      几个出身名门的王门子弟斜眼瞥向角落里的徐阶,见他衣饰朴素,只当是哪个州县来的穷酸生员。
      有人用扇骨掩着嘴,跟身边同伴挤眉弄眼:“这崇文馆的门槛如今是越来越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
      旁边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却不低:“看他那模样,怕是连《传习录》的篇目都数不全,第一关就得卷铺盖走人。”
      还有人故意抬高了声调,跟身边人打赌:“我赌他提笔忘字,半柱香都写不满三行。”
      这些话一字不落落进徐阶耳里,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换作十年前在延平的深山里,他或许还会转头回一句,可如今这十年的宦海沉浮早把那点少年锋芒磨成了心底的止水。
      他心底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哂笑:这些年轻人守着几卷语录便自以为得窥心学全貌,却不知真的知行合一,从来不是靠嘴上讲出来的。
      他没有转头争辩,只微微抬眼,看向那方被小斯缓缓掀开的红绸。
      红绸滑落的轻响里,公告上的墨色题目露了出来——第一关,默写《传习录》上卷全文,一字不得错漏。
      殿内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有人立刻变了脸色,指尖攥紧了笔杆。不少人平日里只挑着心学的精要段落讲学,哪里能把整整一卷近万字的原文全记下来?方才还出言嘲讽徐阶的几个子弟,此刻也僵住了脸,方才的嚣张气焰消了大半。
      徐阶却从容走到案前,提起狼毫,蘸足了松烟墨。从“传习录上,门人徐爱录”起头,他笔下的字端正如人,行笔没有半分停顿,连注脚里的小字都分毫不差。
      旁人还在抓耳挠腮回忆字句,有人刚写到第三页便卡了壳,额角渗出细汗,徐阶已经轻轻搁了笔。
      他将写满的宣纸推到案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半字错漏。心底只剩一片坦然:他可是过目不忘!更何况在延平府的时期,他翻遍了王阳明的所有遗稿,从未放下过心学的修习,这点默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监考官上前拿起他的试卷,扫了两眼便猛地抬眼,神色里满是惊色。
      消息很快传开,方才还在嘲讽他的几个子弟全都僵在原地,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视作凑数的穷酸生员,竟能把整卷《传习录》默得一字不差。
      颜钧从殿台上走下来,拿起试卷扫了一遍,抬眼看向这个始终沉默的青年,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第一关,徐阶,过。”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轻视与窃笑全变成了压不住的哗然。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生员,竟成了全场第一个完美通关的人。
      赵时春、唐顺之在第一关结束才匆匆赶到,刚进入馆内便朝徐阶走来,告饶道:“徐兄,实在见怪,今日路上太堵了,马车堵在闹市里,耽搁许久!”
      徐阶忙回礼:“无事无事,我也刚来!”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这人什么来头?跟赵大人、唐大人交情甚好,难不成也是翰林院的?”
      刚刚私下取笑徐阶的人瞬间白了脸。
      崇文馆的第二关题板一揭,墨色大字“‘知行合一’如何落地于官政实务”刚露在日光下,王汝贞就第一个跨步站到了殿中央。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簇新的青布儒衫,手里攥着卷边的《传习录》,开口便引经据典,从王阳明在龙场的静坐悟道,讲到江右学派的“澄心明性”,讲得眉飞色舞:“为官之道,首重修心。每日清晨静坐半个时辰,把心中杂念尽数扫去,良知自然澄澈,处理政务时自然不会出错。心不正,则政必歪,这便是知行合一落地的根本!”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不少王门学子纷纷点头,有人当场附和说自己每日坚持静坐,连县衙里的公文都要等坐完静再拆,才不算违背心学要义。
      王汝贞见状愈发得意,抬眼扫向站在人群末尾的徐阶,眼神里明晃晃带着几分“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的挑衅。
      轮到徐阶上前时,殿里还飘着刚才空谈静坐的余韵。他没有引半句龙场悟道的典故,只开口就落到了实打实的烟火气里:“我去年在翰林院整理各地递上来的死刑案卷,有一桩福建的旧案,犯人已经关了七年,案卷上的供词前后错了三处。按规矩我大可以直接批个‘依律勾决’,既省事又不会出错,可我夜里翻案卷的时候,摸着良心总觉得不安——那三处错漏,说不定就是一条冤死的人命。”
      他声音平静,却把满殿的空谈声都压了下去:“我花了三天三夜,把从福建递上来的所有旁证翻了一遍,终于找出了真凶,把那个蒙冤的书生从死牢里捞了出来。那三天我没静坐过一刻,满脑子都是案卷上的字句,可我摸着心口问自己,这就是我的知行合一——断案的那一刻,你心里的良知不偏不倚,不偷懒、不徇私,这就比你静坐十个时辰都管用。”
      “为官的人,手里攥着百姓的生死祸福,你总不能等静坐完了,再去给等着救命的灾民发粮,再去给等着申冤的苦主断案吧?”徐阶抬眼看向王汝贞,目光清亮,“坐在书斋里把心澄得再明,真遇上了人命关天的事,你不敢提笔、不敢担责,那点静坐出来的良知,半分用都没有。”
      这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满殿的热哄上。
      刚才还在附和“静坐修心”的学子,瞬间都闭了嘴。王汝贞脸涨得通红,强辩道:“你这是把心学降格成了俗吏的断案术!阳明先生的大道,怎么能只困在几桩案卷里?”
      “大道从来不在云端,就在你手里的每一张公文里。”徐阶抬手点了点他手里的《传习录》,“阳明先生当年平匪患、定叛乱,哪一次是先静坐完了再去平叛?他是在刀光剑影里守着良知,在尸山血海里不欺本心,这才是真的知行合一。你天天坐在书斋里静坐,连县衙里的粮册都没翻过一页,连老农的地契都没摸过一次,你那澄出来的‘心’,不过是个悬空的空壳子。”
      满殿鸦雀无声。
      颜钧坐在主位上,看着王汝贞僵在原地的模样,又看了看徐阶摊开的、写满实务见解的卷纸,拿起朱砂笔直接在徐阶的名字上圈了个红圈,转头对着王汝贞朗声道:“你讲的是书里的知行,他讲的是脚底下的知行。这一关,高下立判。”
      王汝贞攥着手里的《传习录》,看着徐阶卷纸上“事上练心”四个力透纸背的字,刚才的傲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读了十几年心学,今天才第一次明白——原来“知行合一”从来不是坐在蒲团上坐出来的,是踩着烟火气,一件事一件事磨出来的。
      徐阶以全场最高分跻身仅三人晋级的第三轮。
      殿门忽然被风撞开,卷进来的风掀得案上卷纸哗哗作响,方才还紧张的气氛里,先飘进来一阵淡淡的桐油味。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个差役抬着个半旧的榆木柜子跨进门,后面跟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农,裤脚还沾着泥,手里攥着半块皱巴巴的地契,站在殿门口怯生生地不敢往里迈。
      颜钧从台后走下来,抬手把红绸往那柜子上一搭,声音压得沉了几分:“第三关,没考题,没语录,就断这桩案子。京郊王老汉的两亩水田,被邻村的秀才占了,两边扯了三年,县衙断了三回都没结果。你们轮流审,谁能半个时辰里把这事断得两边都心服口服,谁就算过。”
      徐阶心惊:这颜钧是何人?京中为官怎的没有见过此人?
      徐阶指尖刚触到卷边,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惊疑。
      他这两年年从延平调回京城,入翰林院、进詹事府,朝堂上三品以下的官员,哪怕是各部主事、六科给事中,他大半都能混个脸熟,可眼前这个主持崇文馆考核的颜钧,一身素布道袍,气度沉得像藏了半座山,他翻遍了脑子里的朝堂名录,竟半分印象都没有。
      徐阶不动声色地把卷纸往案边推了推,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颜钧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铜鱼符——那是只有嘉靖帝身边的“玄撰供奉”才能佩戴的内廷符牌,非朝堂流官体系,不入六部名册,连内阁都无权过问他们的身份。
      他瞬间反应过来。
      这颜钧哪里是普通的王门布衣,他是嘉靖帝私下钦点的“内廷心学讲官”,当年以白衣身份被嘉靖召入西苑,在玉熙宫给皇帝讲过半年《传习录》,属于只听圣意调遣的“玄局供奉”。这类人不在朝堂正式职官序列里,没有品级,不占六部的缺,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西苑的玄修局当差,连内阁首辅想见他一面,都得递牌子走内廷的通道。
      京中绝大多数外官,别说见过他,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也就只有严嵩、夏言这种常年在嘉靖身边当差的近臣,才隐约知道宫里藏着这么一号人物,是皇帝安插在民间讲学里的眼线,专门替嘉靖盯着天下心学门人的动向。
      徐阶后背瞬间浸出一层细汗。他刚才当着满殿学子的面,讲了那么多“事上练心”、不尚空谈的话,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文馆考核,没想到自己这番见解,竟是直接递到了嘉靖帝的眼皮子底下。
      颜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着徐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徐阶心头一凛,当即起身拱手,没有点破他的身份,只按学子见主考的礼数躬身行礼,眼底的惊色早已消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恰到好处的沉静恭谨。
      第三关题目一出,刚才被徐阶怼得哑口无言的王汝贞立刻来了精神,抢着第一个上前。他把《传习录》往案上一拍,开口就跟王老汉讲“致良知”的大道理,从“人人皆有良知”讲到“邻里和睦”,引了七八段阳明先生的语录,讲得唾沫横飞,讲了小半个时辰,王老汉站在原地懵懵懂懂,末了只哆嗦着问:“先生,那我的地,到底能不能要回来啊?”
      王汝贞脸一红,折扇“啪”地合上:“你这老农,怎么只盯着几亩地?我跟你讲的是心学大义!”
      旁边的学子哄然一笑,王老汉眼圈当时就红了,攥着地契的手更紧了。
      第二个上去的陈履祥更干脆,直接把占地的秀才也传了进来,摆出官老爷的架子拍着案要断公道,可那秀才是王门某个老弟子的亲侄子,当场搬出师门长辈的名头压人,陈履祥瞬间就软了,支支吾吾半天不敢下决断,最后只能和稀泥,让两人把地分半。
      王老汉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两亩地是他全家的活命粮,分走一半,明年一家子就得饿死。
      连着四五个人审下来,案子越断越乱,两边都哭着喊冤,殿里的学子吵成一团,有人说该帮老农,有人说不能得罪同门长辈,吵得不可开交,没人能拿出个准主意。
      颜钧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徐阶身上:“徐阶,你来。”
      徐阶点点头,走到王老汉身边,先伸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没有讲半句大道理,只开口问:“你这地,当年是从谁手里买的?”
      王老汉抹着眼泪答了,徐阶转头看向那秀才:“你说地是你家的,地契是你爹留下来的,那你说,这地的田埂边,当年种的是什么树?”
      秀才愣了愣,随口胡诌:“是槐树。”
      徐阶转头问王老汉,老汉立刻答:“是三棵老桃树,我小时候还在树下摘桃子吃,去年发大水被冲没了!”
      徐阶又问:“这地三年前的粮税,是按几亩交的?县衙的粮册上,户主写的是谁?”
      秀才瞬间脸色发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根本就没仔细看过这地的旧账,全靠抢来的假地契胡搅蛮缠。
      徐阶没跟他扯什么良知大义,转身从那榆木柜子里翻出三年前的县衙粮册,“啪”地拍在案上:“粮册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两亩地户主是王老汉,每年交七分粮税。你手里的地契,纸张是嘉靖十五年造的,可你说这地是你爹二十年前传下来的,二十年前的地契,怎么会用十五年才造出来的纸?”
      秀才当场就瘫了,低着头说不出半个字。
      徐阶语气没半分严厉,却字字扎实:“你是王门弟子,读了一肚子书,反倒来抢一个老农的活命田。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不是让你把语录背得滚瓜烂熟,是让你摸着良心做事——你今晚躺在床上,想想这一家子明年要饿肚子,你的良知能安吗?”
      秀才脸涨得通红,当场就给王老汉道了歉,乖乖把地契还给了他。
      王老汉“噗通”一声跪下,给徐阶磕了好几个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前后不到一刻钟,扯了三年的案子,就这么断得明明白白,两边全无怨言。
      满殿的王门学子这下彻底没了声音。
      王汝贞脸憋的通红,事实摆在眼前也不认输,青衫下摆扫过案边的笔架,狼毫滚了一地。
      他方才被徐阶怼得下不来台,此刻攥着折扇的指节都泛了白,下巴抬得老高,声音亮得能掀翻殿顶:“徐洗马,你断案靠翻粮册、辨纸张,用的全是官场俗吏的手段,半分心学的道理都没沾!这第三关考的是‘致良知’,不是教你玩刑名讼师的把戏,你这是作弊!”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滚油里,周遭的王门弟子瞬间炸了锅,有等着看笑话的站在王汝贞身后,纷纷附和点头。有人跟王汝贞划清界限,跑到徐阶身后,结果如此显而易见,偏偏有人“眼盲心瞎”!
      徐阶半点没退,他侧身绕过挡路的王汝贞,弯腰捡起地上的狼毫,笔尖蘸了点砚台里的残墨,在空白宣纸上点了一下:“王兄既然说我用的是俗吏手段,那不如你我当堂对质。你口口声声讲‘致良知’,那我问你——方才王老汉跪在你面前哭,说全家就靠这两亩地活命,你站在那里讲了半个时辰的‘人人皆有良知’,最后把人讲得越哭越凶,你倒是说说,你这良知,落到哪件实事上了?”
      王汝贞梗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折扇“啪”地甩开,指着徐阶的鼻子强辩:“我这是先明义理!义理不明,断出来的案子也是糊涂案!阳明先生说‘知是行之始’,我先把良知的道理给他讲透,他自然就能放下争端,何必用这些衙门里的俗套手段?”
      “好一个先明义理。”徐阶往前踏了一步,石青官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目光像两道利剑直扎进王汝贞眼里,“那我问你,去年你在浙江山阴讲学,有两户人家为了三分宅基打官司,你也是对着他们讲了三天的‘良知无争’,转头就收了其中一户五十两银子的贽见礼,把地断给了送钱的那家——这事,你那‘先明的义理’,又跑到哪里去了?”
      王汝贞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折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徐阶从袖口里摸出一叠盖着山阴县衙印的状纸,“啪”地拍在案上,纸页震得哗哗响,“那两户被你断错的人家,上个月特意绕路到京城,把状子递到了我这里。你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你拿着‘致良知’当幌子捞钱的时候,怎么不跟人讲‘义理不明’?”
      恰好这状子昨日翻看时顺手放进袖袋中,忘记放回去了。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震得王汝贞耳膜发颤:“你刚才抢着审王老汉的案子,讲了半个时辰大道理,连地契上的年月都懒得看一眼。你连最基本的‘不欺心’都做不到,也配站在这里跟我讲心学?你所谓的‘义理’,不过是用来装裱自己门面的幌子,用来堵别人嘴的工具!”
      王汝贞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直接撞在了后面的书案上,案上的砚台晃了晃,墨汁洒了半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徐阶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凭有据,半个字都辩驳不了,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呼吸都乱了。
      徐阶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折扇,递到他面前,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却字字扎心:“王兄,你捧着《传习录》读了十几年,把每一句话都背得滚瓜烂熟,可你从来没把‘良知’往自己心里放半分。你对着别人讲‘致良知’,却从来没对着自己的良心问一句——我今天做的事,亏不亏心?”
      满殿的学子全都静了,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跟着王汝贞起哄的人,此刻全都低着头,不敢和徐阶对视。王汝贞攥着徐阶递过来的折扇,指尖抖得厉害,“噗通”一声对着徐阶鞠了个深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徐先生……是我错了。我读了半辈子书,反倒把最根本的道理给忘了。”
      颜钧站在殿台上,看着这一幕,猛地拍掌大笑,掌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好一场交锋!今天这崇文馆,总算是把这群人蒙在心上的那层窗户纸,给彻底捅破了!”
      颜钧大笑起来,拿起朱砂笔,直接把徐阶的名字写在了三关榜单的最顶端,墨色红得发亮:“这第三关,全场只有徐阶过了。你们这群人,把心学讲成了悬空的空话,直到今天才该明白——良知从来不是讲出来的,是落到每一件小事里,给老百姓撑起来的公道。”
      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把满殿的书页吹得哗哗翻动,徐阶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拂过袖角,眼底没有半分得胜的骄矜,只有一片历经地方磨砺后的沉静通透。
      人群里忽然有人暗下狠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徐阶是伪学,是欺世盗名的程朱余孽”,紧接着便有人偷偷把台边燃着的香烛推倒,半卷沾了油的论学札记瞬间被引燃,火星顺着幔帐往上窜,混乱中又有人故意推搡,把几名老弱士子往火边挤,反倒转头高喊“徐阶辩不过就纵火行凶,要烧了崇文馆的圣像!”
      场面瞬间失控,几名早被暗中安排好的言官立刻跳出来,指着徐阶高喊要将他拿下治罪,按“诋毁正学、纵火乱馆”的罪名送进诏狱。赵时春和唐顺之拼命拦在徐阶身前,却被蜂拥而上的家丁死死按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名校尉,眼看镣铐就要往徐阶手腕上套,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沉实的靴声。
      锦衣卫的飞鱼服像一片沉铁撞开人群,陆炳一身大红织金斗牛服,腰悬绣春刀,身后跟着数十名佩刀校尉,大步跨进馆门。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被围在中心、衣摆沾了点火星却依旧神色未动的徐阶身上,抬脚便把要往徐阶身上套镣铐的人一脚踢开。
      “滚!”陆炳的两道目光像淬了寒的冰刀,周遭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崇文馆是圣上钦点的论学之地,什么时候成了私设公堂、构陷朝臣的地方?”
      他睨了一眼众人。
      陆炳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喧嚷瞬间静了。他抬手示意校尉把地上残留的引火油迹、被人偷偷藏在徐阶袖侧的引火绒全都拎了出来,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几个挑事士子,最后落在身上:“徐学士今日是来切磋义理,不是来受你们私刑的。谁再敢动他一下,按扰乱宫禁论处,直接拿进北镇抚司问话。”
      他侧身往徐阶身边站了半步,飞鱼服的衣摆恰好替徐阶挡住了所有刺来的目光,抬手替他拂去直裰肩头上沾的一点黑灰,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徐阶是我陆炳保的人!”
      满场士子无人再敢出声,连刚才跳得最凶的言官,都悄悄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风从馆门吹进来,掀动徐阶月白的衣袂,和陆炳大红的飞鱼服衣角轻轻擦过,在满场王门弟子的注视下,成了崇文馆当日最动人心魄的一道风景。
      陆炳话音刚落,馆内鸦雀无声。方才还攥着镣铐要往徐阶身上套的校尉,僵在原地不敢动;几个带头喊“伪学”的泰州士子,攥着拳头的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徐阶抬手掸了掸直裰下摆那点刚被火星燎出的浅痕,往前踏出半步,恰好从陆炳替他撑开的那片飞鱼服阴影里走了出来。月白直裰上的素青镶边在满堂烛火下泛着清光,他没有立刻去辩方才的义理,反倒先对着台上行过礼,目光扫过满场士子,声音清和却字字落得极稳:
      “诸位方才说我徐阶纵火,说我是程朱余孽、诋毁正学。”他抬手指向校尉方才拎出来的那团引火绒,“这东西,是方才混乱中有人偷偷塞进我袖缝的——诸位都是讲‘良知’的人,不妨扪心自问,若我徐阶真要纵火,会把引火绒留在自己身上,等着被人当场拿住吗?”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方才挑事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颜钧站在台中央,手里的麈尾捏得指节发白。他是江右王门的中坚,亦是皇上安插在民间“监督学子”的“暗线”,今日本想借着崇文馆的擂台把“伪学”的帽子扣下去,没料到这群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如果不是他机智,及时让人请了“陆炳”,只怕今天场面会失控,到时候传到皇上耳中,只怕他“性命不保”。他强作镇定地拂了拂道袍上的尘,冷声道:“今天的事情没有调查清除,所有人不能离开‘崇文馆’,刚刚是谁‘趁乱纵火’,污蔑徐大人是‘伪学’?”
      “哈哈哈,老夫敢作敢当!”从人群中跳出一六旬老儿,乃泰州学派长老王艮仰天长笑:“竖子胆敢传播邪说?你这根本不是‘心学’!”
      “我从未诋毁阳明先生。”徐阶微微摇头,从袖中取出那卷翻得起毛的《传习录》,书页哗啦一声展开,恰好停在阳明先生写“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的那一页。
      他抬手指向馆外的槐树:“诸位说‘见父自然知孝’,不必学便会。可若是一个人从未见过父亲尽孝的模样,从未亲身侍奉过汤药,只凭一点悬空的‘良知’,就能真的做到孝吗?就像这馆外的槐树,你只在书上见过‘槐’字,便说自己懂了槐树的肌理、懂了如何栽树,可你不亲手挖土、不亲手浇水,这树能自己活过来吗?”
      泰州学派的王艮弟子立刻站出来反驳:“良知是天生具足的,何须向外求?饿了自然会吃,渴了自然会喝,这便是知行合一!”
      “饿了会吃,那是本能,不是‘知’。”徐阶声音不高,却字字戳中要害,“若是饿了便抢路人的食物,渴了便夺人家的水,这也叫‘知行合一’?阳明先生说的‘知行’,是要‘知善知恶’,再‘为善去恶’,不是把本能当良知,把率性当修行。你们把‘见在良知’讲成了不用读书、不用践行,人人当下便是圣人,那天下的规矩、修身的功夫,还要来做什么?”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浙中王门的弟子想辩,却发现徐阶引的每一句都出自《传习录》,没有半句是凭空捏造的曲解;江右的士子想驳“致良知”的功夫,却被徐阶一句“你静坐十年,不去地方上做一件实事,不去民间见一次疾苦,你的良知从哪里来”堵得哑口无言。
      陆炳抱着胳膊站在台边,绣春刀的刀柄露在外面,没有说话,却用目光扫过每一个想跳出来搅局的人。方才还想暗下黑手的几个言官,被他眼神扫过,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连头都不敢抬。
      唐顺之和赵时春在台下听得拍案叫绝,几个原本站在王门一边的老学士,也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颜钧站在原地,面露喜色。
      王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麈尾“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辩了半辈子的义理,今日竟被一个穿半旧直裰的年轻人,用阳明先生自己的话,辩得无话可说。
      徐阶最后把《传习录》轻轻合上,对着满场士子深深一揖:“我今日不是来争谁输谁赢,是怕诸位把阳明先生的学问讲空了。学问落到实处,能修身,能做事,能救百姓,才是真的致良知。若是只在擂台上辩得天花乱坠,转头却要靠构陷同僚来立门户,那这学问,便成了害人的东西。”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忽然不知是谁先鼓了掌,紧接着掌声像潮水般漫开,连几个方才还对他怒目而视的年轻士子,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陆炳这时才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冰:“今日崇文馆论学,徐学士说得句句在理。往后谁再敢在这里私设圈套、构陷同僚,不管你是哪门哪派的讲学先生,我锦衣卫的诏狱,永远空着位置等他。”
      “王学士,纵火诬陷,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说完,转身往徐阶身边走,路过他身边时,徐阶对着他微微拱手,月白直裰的衣角和他大红的飞鱼服再次相擦。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满地摊开的论学札记上。
      没人想到,今日崇文馆这一场辩难,不仅让徐阶这个新晋翰林名动京师,更让浙中、江右、泰州三家王门的门户之见,第一次在一个年轻士子面前裂了道缝。而站在他身后的陆炳,像一道看不见的铁闸,替他把所有暗箭明枪,都拦在了这道缝隙之外。
      散馆的人渐渐走空,颜钧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说话的徐阶和陆炳,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忌惮。他知道,今日崇文馆的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一个能把义理讲透、又有锦衣卫指挥使撑腰的徐阶,迟早会成为整个朝堂上,谁都不能轻易忽视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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