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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南巡(五) 春寒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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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卷着江风拍在承天府郊的官道上,沾着水汽的冷雨斜斜打下来,把新翻的黄土泡得软黏泥泞。
徐阶勒住马缰,青衫下摆已经浸得透湿,他侧过脸看向身侧着飞鱼服的陆炳,声音压得极低:“找到了,在乱葬岗边缘的荒草里。”
陆炳指尖按了下腰间绣春刀的刀柄,只挥了挥手。跟在身后的贺婴悄没声地退下去,不消半刻便牵着一辆掩着草席的青篷车回来,车板下渗出来的血把泥地染出深色的印子——那是李又仙的尸身。
昔日李又仙凭着一手调香的本事出入宫禁,嘉靖赞他“能引云气”,就连当今南巡都特意点他随驾备斋醮,谁能想到一夜之间暴尸野外,尸身无人收殓。
雨势渐渐密了,冷风吹得人骨头缝发疼。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土坡,徐阶亲自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上面——南巡仪仗日程已定,圣驾已经进了承天府城,他们不能多做停留。
两人踩着泥淖,把人埋在了莲花山脚下一片松柏林里。
土堆堆起的时候,雨丝裹着松脂的冷香落下来,天地间一片寂寥。
只有远处显陵的风铃隔着雾气隐约响了一声,送了他最后一程。
圣驾一行已先一日至承天府城。
嘉靖帝坐在龙撵上,看着熟悉的街道。
自二月十四日从宣武门出发,走了近一个月,他终于踏回了出生的故土。
入城那日,承天府的百姓扶老携幼挤在道边,乡音隔着人群飘到舆辇边。嘉靖挑帘看出去,只见官道两旁的青麦抽苗,风过翻起层层浪,和他记忆里少年时所见的模样分毫不差。
徐阶和陆炳带亲兵,将卫辉火灾事件善后、李又仙入土后,于次日顺利赶上大部队。
嘉靖入宫歇了一宿,第二日便一身素服亲赴显陵,只携带了几位亲信:陆炳、夏言、严嵩、仇鸾等大臣,徐阶需要记录嘉靖南巡经历,也伴随在侧。
侍从牵着马,嘉靖坐在马背,上纯德山,一路看着父亲陵寝的格局。只见崇冈盘绕,林气葱郁,比起京师大峪山的新址多了几分天然灵气,他当场便打消了北迁显陵的念头,直呼:此乃天造地设的吉壤,“陵气不可泄”,万万不可轻动!
随后他亲自定了新玄宫的图式,命工匠增建围墙,用瑶台串联新旧宝城,就此定下了显陵“一陵两冢”的特殊格局,又下旨修建元佑宫与世子府,一应规制都按皇都标准打理。
诸事安排妥当,嘉靖在龙飞殿行大享上帝之礼,以皇考配祭,又遍祭承天境内的山川河渎,随后便下了那道传遍故乡的白话诏书:承天的父老乡亲,朕生于斯长于斯,如今父母都已归天,只盼着故乡人能父慈子孝,长幼相扶,勤勤恳恳过好日子。
为了体恤家乡百姓,他下诏免承天府三年田税,湖广全省免来年田租五分之二,北直隶与河南沿途地方也免三分之一,还赏赐了乡里一百四十四位父老,每人米四升、肉三斤、酒一瓶,这份恩宠在整个大明王朝都极为少见。
在承天停留整整十二天,到三月二十三日,嘉靖摆驾北返。
一路行来,这趟南巡的所见所闻早刻在了他的心上。刚出京师那日,便有饥民拦驾喊冤,说为了修行宫征调民力,不少人累死在工地上;过河南卫辉,行宫无故起火,他被困在火海中时,亲眼看见宫人内侍奔逃不及,惨叫着被火舌吞噬,亏得陆炳冒死冲进来把他背出来,才捡回一条命;路过姚店时,路边跪满了逃荒的流民,衣衫褴褛,哭声震天,他当时心头震动,当场拨出二万两白银救灾,还反复问身边的官员“活得万人之命否”——这些画面撞进他心里,比在紫禁城深宫里听十年奏折都来得真切。
他少年登基,靠着大礼议坐稳了皇位,初时也曾励精图治,想要做个中兴之主,可这一路走下来,见惯了群臣的阿谀逢迎,见惯了灾民的流离失所,又见陶仲文提前言中火灾,竟像是天意在提醒他什么。
踏入承天府那一刻,站在兴王府的旧院子里,他发现就连少年时爬过的那株老槐树都已经枯了,旧人四散,父母双亡,偌大的故乡竟然找不到半点当年的影子,只剩满胸口的孤独。
走到纯德山的陵前,摸着父母的陵碑,他忽然觉得,所谓皇权富贵,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只有长生问道,才能解这世间的无常。
一路北行,风顺着御道吹过来,卷起车帘边角,嘉靖靠在辇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畴,心里那些少年时的抱负渐渐淡了,求道长生的念头却越来越深。
四月十五日,銮驾回到北京,这一趟南巡走了整整两个月,成了明代帝王最后一次远巡,也把那个曾经想要励精图治的年轻皇帝,永远留在了纯德山的春风里。
而莲花山脚下那座没有碑的孤坟,松涛年年吹过,冷雨年年浇过黄土,只留一段秘辛,沉在不见天日的档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