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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南巡(四) 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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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外突然传出劈喊声:“走水啦,快救火!”
这喊声一进来,账中灯烛猛地晃了晃,蜡油淌了满桌。
徐阶顾不得其他,忙钻出账外,看到行宫西南角忽然隐隐透出红光。
随驾的官员从被窝里爬出来,有的只穿了中衣,乌泱泱挤在空地上乱喊,侍从们慌得四散奔逃,要么拎着水桶找不到水桶,要么撞在一起把水桶摔得粉碎。
四鼓将尽,卫辉行宫突发火情。临时行宫以木架苇席搭成,春风干燥,风助火势,不过半刻,整座行殿便陷在通红火海里,烧得木梁噼啪作响,黑烟卷着火星直冲夜空。
随驾侍从慌得四散奔逃,竟没人记得摸清皇帝寝宫的方向,大半宦官宫女只顾着往外冲,把嘉靖帝孤身困在了火海里。
毛伯温,仇鸾等人,第一时间赶到皇帝寝宫处。
徐阶按住腰上的玉佩,压着嗓子喝止乱局,声音盖过火场的轰隆:“都站住!除去宫女排列两队。”他手指一队人,里面都是士兵,道:“你们去外围整队守好宫门,不准让闲杂人趁机混进去!”
他手指另一队人,皆是太监:“你们去找附近的黄河引水,能挑多少是多少!”他声音沉得像铁,乱哄哄的人群才稍稍定住,有人拎着桶往河边跑,有人按着刀守住各个出口,徐阶抬眼望了望火海深处的皇帝寝宫,指甲攥进了掌心——刚才混乱里没人往寝宫去,大半宫人只顾着逃命,皇帝怕是还困在里面。
他忙带着剩下的人,往皇帝寝宫处去。
陆炳本就睡在值房,此刻站在寝宫前,手按着腰上的绣春刀,喊得整座院子都听见:“所有人听着!找湿棉被!打湿了裹身上!跟我冲进去!”
临时行宫多是木架苇席,火舌窜起来比房顶还高,宫门挤得全是逃命的宫人太监。亲兵抱着几床浸得水淋淋的棉被跑过来的时候,火已经封了正门,逃命的宫人太监挤得宫门水泄不通,哭喊声混着火声,根本推不开路。
陆炳把心一横,抢过亲兵备好的湿棉被裹在身上,喝退要跟着冲的部下,独身逆着人流冲进了火海——他早记清了皇帝寝宫的位置,就算烧成这样,也绝不会走错
火星子落在他肩头上,把棉絮烧出一个个小洞,焦味顺着棉被钻进来,他眼睛都没眨,凭着之前踩点记熟的路线,闷头往寝宫的方向闯。
徐阶到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幕,陆炳整个人冲进了火场。
徐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在食指上掐出了一道血印,硬是一声没吭儿。
指责所在,容不得矫情。
他跟仇鸾、毛伯温汇合,帮忙去组织随行官员在外围整队,一面差人寻找水源救火,一面维持秩序弹压乱兵,只是火势太猛,隔着几丈远就能烤得人脸疼,根本靠近不了核心寝宫。
陶仲文站在安全的高台上,手里攥着浮尘,望着火海捻着胡子,声音带着几分故作镇定的肃穆,对着身边颤颤巍巍的宦官说:“我早说过春日风干,行宫木架多,要当心防火——赶紧多调人来,一定要护好陛下的安全。”
谁也没留意,混乱的人群角落,苏颖舞吹熄了手里最后一点火星,把剩下半段烧剩的火折子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混在慌慌张张逃难的宫女里,指尖还留着火折子的温度。
她望着火海深处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甘——这次若是杀不了狗皇帝,接下来南巡一路防卫森严,再没这么好的机会了。她低着头顺着人流往外侧走,很快改了称呼,变成人们口中帮忙救人的孙姑娘,混在救护的人群里,故意指着偏门对慌得迷路的内监喊:“这边走!这边门开着,快往这边跑!”
寝宫的楠木门已经被火舌舔得卷了边,黑灰簌簌往下掉,浓烟从门缝里滚出来,呛得人肺管子发烫,陆炳闭着眼一脚踹开已经烧松的门框,浓烈的烟瞬间糊了他一脸,连视线都劈成了模糊的色块。
陆炳闯到嘉靖寝宫时,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嘉靖正扶着门框咳嗽,身边连一个宫人都没剩下。
“陛下!陛下!”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烟呛得发哑,顺着墙根一步步往里摸,指尖触到扶着门框发抖的衣角时,心脏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
嘉靖帝正扶着熏得发黑的门框弓着背猛咳,龙袍下摆被火星烧出三四个破洞,脸上沾满烟灰,连龙须都沾了黑屑,平日里的帝王威仪半点不剩,身边早就没了半个宫人,只剩火噼里啪啦往他身边凑。
陆炳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将提前浸湿的棉被展开,严严实实裹在嘉靖身上,棉絮吸饱了水,挡得住扑面的热浪,却挡不住陆炳后颈被烤得钻心的疼。他半蹲下身,让嘉靖伏到自己背上,粗糙的手掌稳稳托住皇帝的腿弯,起身时腰杆猛地一沉,咬着牙往门外的火巷走。
火巷两侧的宫墙都烧了起来,头顶的木檐时不时往下掉烧得通红的碎木,陆炳埋着头,只盯着脚下那点还能下脚的路,滚烫的火星落在他露在外面的颈背,烫出一串燎泡,他半声都没吭,只是把背上的皇帝往上托了托,脚步半点没停,硬生生从翻涌的火浪里冲了出来。
守在外围的锦衣卫卫士早就等得心急,看见他背着皇帝冲出来,连忙一拥而上,小心翼翼把嘉靖接下来,扶到早就候着的御辇上。那是嘉靖南巡随驾的小马辇,朱红漆的辇柱,辇亭里铺着软乎乎的红花毯和红锦褥,四匹御马安安静静候在道边,早就被火把惊得不安,却硬是被控马的内侍按住了性子。
陆炳送皇帝上去时,众人倒抽一口冷气——他的官袍被烧得破破烂烂,发梢眉尖都焦了,脸上手臂上全是鼓起的水泡,连露在外面的手掌都被滚烫的门板烫得脱了皮,可他还是先躬身确认嘉靖安好,才捂着发烫的胳膊退到一边。嘉靖趴在辇座上,还在不住咳嗽,手却紧紧抓着辇边的扶手,牢牢盯着那个焦头烂额的臣子,声音发颤只唤了一声:“陆炳。”
孙颖舞伪装帮着疏散被困的宫女,指引慌不择路的内监走偏门逃生。令人丝毫看不出来,她就是“罪魁祸首”。孙颖舞原本跟着御厨学过急救,遇到被烟火呛晕的小宫女,连忙施呼吸急救,又撕下衣襟给被烧伤的宫人包扎伤口;
皇上驻跸带的随行御玺,就锁在偏殿库房的樟木匣里——那偏殿紧挨着前院,此刻屋瓦已经被烤得噼啪往下掉,烧黑的碎木混着火星飞得到处都是,随行的太监侍卫都围着前院救火,乱得脚不沾地,没人顾得上这偏殿的国之重器。徐阶刚安排完扈从仪仗,远远看见火头往偏殿飘,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抓过侍卫腰上的佩刀就往火场冲,袍摆被飞过来的火星燎出个黑窟窿都没察觉。
偏殿的木门已经被烤得发软,铜锁烫得能粘掉皮,徐阶一刀劈开锁环,黑烟裹着热浪劈头盖脸扑出来,呛得他弯着腰直咳嗽,眼睛涩得睁不开,只能用袖子捂着口鼻,扶着发烫的墙根往库房最里面摸。行宫地上铺的旧青砖被烤得发烫,热气隔着厚靴底往脚心钻,他摸了好半天,指尖才触到樟木匣温润的纹理,那就是放御玺的匣子。
他攥着匣盖往上掀,明黄绫缎裹着的玉玺安安稳稳躺在里头,螭龙钮凉润的玉质隔着绫子都摸得到,和满屋子的滚烫烟火全然两个世界。这时头顶的梁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响,灰泥混着火星往脖子里掉,徐阶赶紧把玉玺掏出来,解了自己的腰带裹了两层,紧紧贴在怀里按住,转身就往外跑。刚跨出偏殿门槛,身后整根房梁就轰隆一声砸了下来,带着火的碎木擦着他的后肩飞过去,一下子烧着了他一片衣襟。
徐阶一路跑到行宫门口的空地上才站定,解开衣襟检查的时候,周围的扈从官员都围了上来——明黄绫缎一点火星都没沾,那方沉甸甸的御玺还带着徐阶胸口的体温,安安稳稳躺在那里。再看徐阶,后肩烧破了衣服,胳膊被碎木划了一道血口子,手掌也被烫得红了一片,他却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对着赶过来的首辅夏言拱手:“幸不辱命,御玺无恙。
待天明火灭,行宫大半化为灰烬,后宫妃嫔、宫女宦官死了十余人,随行带的法物宝玉大半焚毁,嘉靖帝虽死里逃生,仍是余怒未消。
徐阶和陆炳火伤较重,在行宫歇息。
嘉靖帝没怎么受伤,当即下旨拿问卫辉地方官员。
嘉靖脱险后震怒,将火灾责任归咎于地方官员看护不周,下令将卫辉知府王聘、汲县知县侯郡戴上枷锁,押在御驾前沿途示众,到承天府后又施杖刑,发配边疆为民;河南巡抚、布政司、按察司等主要官员全部被免职,连随行护驾的兵部右侍郎张衍庆(汲县本地人)也被罢官治罪,整个河南官场几乎被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