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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南巡(三)   甫入卫 ...

  •   甫入卫辉城门,尘沙忽然翻涌,一股绕着明黄仪仗打转的旋风平地而起。
      黄罗伞盖下的龙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走在最前的引驾卫士都睁不开眼,那旋风不往别处去,只绕着圣驾的玉辂来回盘旋,卷得轿帘翻飞,尘土扑得近驾官员满脸都是。
      队列里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喧哗,有人按住腰刀警惕张望,有人忙趋步上前稳住轿杠。
      嘉靖坐在舆中,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开口召随驾的陶仲文近前。
      陶仲文身后站着李又仙,二人一身黄道袍,拂尘拢在手里。
      只见陶仲文现在前面,面露凝重神色,捏着指诀掐算了片刻,对着轿舆躬身答:“此兆主火,臣夜观星象,也见荧惑守于豫地分野,此行必有火灾,只盼陛下多派人手,小心护持圣躬安全。”
      嘉靖听罢脸色沉了下来——前两日赵州、临洺镇两处行宫已经先后起火,本来就压着一肚子火,闻言忙命陶仲文设坛禳灾,陶仲文却只是叩首:“天命不可改,火终不免,臣能做的,也只是提醒陛下早做防备,护好圣驾便是。”
      这一番问答,落在扈从在玉辂左侧的锦衣卫署指挥使陆炳耳里。
      陆炳勒着马缰,手指无意识扣紧了刀柄。这一路上火灾频发,有些不寻常,像是有人刻意为之,他得在夜间加强巡逻。
      陆炳从小跟皇帝一块长大,听到“火终不免”,一时在心中留了一个心眼。
      南巡途中前两起行宫失火已经让他暗生警惕,此时得了这句预警,当即悄悄勒马转到队后,唤来心腹贺婴吩咐:“传我令,今晚所有轮休的锦衣卫都不许卸甲,每半个时辰派一队人绕行宫巡查,所有宫灯烛火,都要逐处检查一遍,行宫周围多备几缸清水,不得有误。”
      徐阶下了马车,听到动静,前来询问,陆炳将方才之事告知,听到陆炳的“人为”,徐阶皱了皱眉头,他怀疑“李又仙”。
      徐阶跟着圣驾走了小半个月,早领教了此行的局促:遇到行宫赶不及修的地方,全是就地搭起的木骨苇帐,品秩一分,大官挤棚小官挤帐,有时既挤着三个中书的青布帐,又要忍受夜里的鼾声混着潮气往骨子里钻。
      卫辉这处行宫修葺得简单粗陋,推开房门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可一路行来见多了颠沛,比对着看,竟已经是能落得安稳的好住处了。
      徐阶住在西间最小的一间耳房,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故住了单间。夜漫漫,长行路难,枕衾潮冷难成眠。索性推门而出,干脆借着夜凉出来透气。
      夜如星河,漫天繁星。
      他突然想起李又仙,隐隐约约记得他的住处方位,摸黑找了过去。
      顺着行营外围的木栅走,羊角灯的光晃着脚下的乱草,越走越听不到人声,直到老柳树的影子投下来,才看见那顶孤零零的灰布小帐:竹竿撑着旧布,门帘缺了一角用草绳系着,帐角压着两块河卵石,风一吹,布面晃得像水波,连灯光都跟着颤。
      怎么着也是皇帝“宠臣”了吧?怎么如此简陋?徐阶想着。
      徐阶还没开口,帐里先传出来清亮的声音:“徐大人可是来了,我这灯都等你半天了。”
      “你知我会来?”人未至,声先入账。
      徐阶毫无扭捏姿态,阔步流星进入账中。
      李又仙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色道袍,布料子软塌塌贴在肩背,洗褪了原本的暗纹,只在领边袖口露着点毛边。头顶乌发整整齐齐挽了个道髻,插一根半旧的桃木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鬓角。生得一张清瘦瓜子脸,眉峰疏淡,杏眼低垂,浑身去掉了“魅骨”,看着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浑身散发着“清冷”气质,倒是与以前“浓妆艳抹”像两个人。
      徐阶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
      “徐大人,我这里没有茶,恕招待不周。”李又仙语气平淡,声音柔和。
      徐阶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到:“出行在外,无需在意。”
      徐阶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比如:张瑶下落,他为何入宫,行宫路程的火灾是否跟他有关……
      “徐大人,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是李又仙,今年二十五,我在南苑呆了十年,道袍穿了三年,可我仍记那左顺门的血,记了整整十六年。
      嘉靖三年七月的天,热得能把紫禁城的青砖晒裂。
      我爹是礼部李文中员外郎,跟着一众官员跪在左顺门的青石板上,从辰时跪到正午,汗水把官袍泡得能拧出水,嘴里喊的还是“礼不可废”。我那时候才九岁,拽着娘亲的衣角在宫城外的柳树下等,日头晒得我眼皮发沉,娘亲攥着我的手满是冷汗,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
      李又仙的眼底毫无波澜,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
      “锦衣卫的番子抬着担架出来,白布裹着的身子浸透了血,一道一道木杖打的痕,从白布渗出来,红得刺眼睛。我爹那时才三十出头,只是跟着说了一句“祖制不可改”,就挨了八十廷杖。锦衣卫的命杖是灌了铅的,一棍下去能断骨头,我爹撑到第三十二棍就没了气,临死嘴里还咬着“孝宗皇考”四个字,牙都把嘴唇咬碎了。
      我娘是“姨娘”,主母早就看不惯我和娘亲在府里碍眼,爹一死,当天就叫了两个粗仆把我们俩赶了出去。
      那时候刚入秋,夜里下了凉雨,我们娘俩连个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缩在城根下的破庙里,娘亲把我抱在怀里,用她仅有的一件夹袄裹着我,自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淋雨。她整个人哭得眼泪都干了,一遍一遍摸着我的脸说“又仙,你爹死得冤啊”,没出半个月,她就染了风寒,咳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胸口烫得像火,却连半副药钱都掏不出来。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破庙的顶漏着雨,滴在娘亲的脸上,她攥着我的手,最后一口力气都用来跟我说“找那狗皇帝……讨命……”,手一松就没了气息。
      我那时候连哭都哭不出声,抱着娘亲冰凉的身子缩在供桌底下,饿了三天,最后被拐卖到了南苑。”
      他没说的是,机缘巧合下,认识一位江湖师父,师父总是夜间教他练剑。白日里,他是以色侍人的“小倌”,夜间便利用“小倌”的人脉,利用朝中官员,培养自己的势力,建立了“白莲教。”
      马头山一役,不仅摧毁了他的势力,让他多年的心血付诸流水,也摧毁了他的意志,“哀莫大于心死”。
      “这些年我时长夜里梦到左顺门的血,梦到城根破庙里娘亲冰凉的手,次次都能惊醒。那狗皇帝为了认自己的爹,就把十七条人命活活打烂在左顺门下,我爹没造反没谋逆,不过是守着祖宗传下来的礼法,就落得个家破人亡。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从娘亲闭眼那天起,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李又仙闭上眼睛,面露痛苦。
      “所以,你要报仇?行宫火灾是你?”徐阶倏地起身。
      “哈哈哈哈哈哈”李又仙突然癫狂笑起来,他踉跄站起身,解开衣带露出身上的伤痕,全是皇帝加在他身上的“耻辱”!
      “你看看我——”
      他猛地撑着地面站起身,宽大的道袍下摆扫过一地碎石,抬脸时眼角红得浸了血,原本清亮的眼神碎得像被踩烂的冰,每一个字都是从牙关中挤出来的,带着骨头缝里的颤:“我现在这样?筋脉断得干干净净,一身武功全废,甚至夜夜被仇人羞辱,我拿什么去报我爹的仇?拿什么去见我地下的娘?”
      徐阶攥着的手慢慢松了,心底最后一点怀疑落了地——真的不是他。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李又仙忽然歪了歪头,裂开嘴角笑出了声,一开始是低低的笑,后来越笑越大声,狂放的笑声震得廊下的瓦都轻颤:“不过你记着,想要狗皇帝命的,从来不止我李又仙一个!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黑红的血猛地从他嘴角溢出来,带着腥苦的毒味,顺着下颌往下淌,浸透了青灰道袍的领口,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你服毒了?!”徐阶大惊,箭步冲上去接住他软下来的身子,手掌贴在后背只摸到一片冰凉,他胳膊紧紧圈着下滑的人,转过头朝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快叫太医!快来人!”
      “没用了……”李又仙的声音虚得像风中的纸,气音飘在徐阶耳边,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弱,他眼睛半睁着,模模糊糊望着廊外的月亮,气若游丝地念了一个名字:“啊……阿遥……替我……”
      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搭在徐阶胳膊上的手猛地一沉,头歪过去,再也没了气息。只有眼角那点红还没褪,唇角的血痕还凝着,十六年的仇,十六年的恨,最后就落得这么一杯毒酒,了了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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