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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南巡(二)   嘉靖十 ...

  •   嘉靖十八年南巡晨。
      京城的路上,百姓沿途跪拜,徐阶坐在轿子里。坚车与马匹都由是朝廷提供。
      嘉靖皇帝要求沿途府州县借支官银,每地募夫一万余名,备坚车四百余辆,均由官银雇募;自京师至涿州段,人夫车辆由兵部协济银统筹,马匹暂借团营骑操马四千五百匹应用‌。
      各省预委二司三员,分别管理夫役、车马及物资供给,明确怠误事者由科道参劾追责‌。
      除常规开销外,专项拨付毛伯温五万五百两、樊继祖三万两白银,用于随军行赏以激励士气‌。足见帝对南巡之重。
      李时去世后,夏言升任内阁首辅。
      京师的晨雾还未散尽,仪仗已从正阳门迤逦而出。徐阶随在夏首辅身后,望着前方明黄伞盖下的嘉靖帝,只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
      南巡队伍刚出京,就遇到官员怠慢和拦轿喊冤。
      队伍行至卢沟桥时,日头已升至半空。按规制,顺天府尹应在此备下御膳,供陛下稍作歇息。可直到銮驾停稳,却不见半桌膳食,只有几个面如土色的小吏,捧着些粗茶淡酒站在道旁。
      “顺天府尹何在?”夏首辅厉声喝问,袍袖无风自动。
      人群中挤出一个肥硕的身影,正是顺天府尹刘同知。他跪倒在地,额头磕得尘土飞扬:“臣……臣罪该万死!昨夜突降暴雪,御膳房的食材都冻坏了,实在来不及备办……”
      “荒谬!”夏首辅怒极反笑,“南巡之事筹划三月有余,你竟以暴雪为托词?分明是怠慢天威!”
      徐阶站在一旁,蹙眉,他心道:刘同知是严嵩的远亲,此番故意怠慢,怕是想给夏首辅一个下马威。嘉靖帝掀帘的瞬间,徐阶瞥见他眼底的阴鸷,心中暗叫不好——这位陛下最是记仇,刘同知此举,怕是要掉脑袋。
      “陛下息怒,”徐阶快步上前,拱手道,“刘府尹虽有过失,却也事出有因。不如先让陛下用些粗茶淡饭,待赶到下一站再备御膳不迟。”
      夏首辅皱眉看向徐阶,显然不解他为何替刘同知求情。徐阶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严嵩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显然是在等夏言处置失当,好趁机发难。
      嘉靖帝扫了徐阶一眼,语气平淡:“徐编修所言有理。朕非骄奢之人,粗茶淡饭亦能果腹。”他顿了顿,看向刘同知,“朕念你初犯,暂且饶你。但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刘同知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徐阶松了口气,转身时对上严嵩的目光,他眼中的寒意更甚,徐阶只作未见。
      队伍重新启程,夏首辅策马与徐阶并行,低声道:“你为何要替刘同知求情?他分明是故意怠慢。”
      “首辅大人,”徐阶轻声道,“今日是南巡第一日,若便斩了顺天府尹,恐动摇军心。刘同知是严党之人,处置过严,反倒落人口实。不如暂且饶他,待日后再寻机会清算。”
      夏首辅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倒是我太过急躁了。”
      徐阶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远方。南巡之路漫漫,这不过是第一关。严党虎视眈眈,陛下心思难测,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不知道有多少隐藏的危机。
      马蹄声再次响起,仪仗如一条长龙,缓缓向南而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亮了前路。
      南巡队伍行至赵州界内时,官道旁的枯草还凝着霜花。陆炳勒住马缰,目光越过仪仗,落在队伍末尾的徐阶身上——他正低头和随行的小吏说话,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昨夜在驿馆,徐阶替他整理朝服时,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腰侧,那点温度至今还留在衣料上。
      “陆指挥,前面有人拦驾!”仇鸾的喝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队伍最前面是咸宁侯仇鸾左副将军、东宁伯焦栋右副将军,他们负责扈驾事宜;翊国公郭勋掌中军,成国公朱希忠为副,选调团营官军六千人护驾,由参将统领‌。
      “谁人闹事!”
      队伍停了下来,徐阶掀开车帘:“毛尚书,发生了何事?”
      只见兵部尚书毛伯温骑高大骏马,从马车旁经过,道:“有个妇人惊扰圣驾。”
      毛伯温、左侍郎樊继祖分别任命为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及提督蓟州边备,确保京畿及沿途安全‌。
      陆炳经过,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骑着马到队伍前头去了。
      徐阶不放心,下了马车,随后而去。
      一个麻衣妇人抱着油布包裹,像疯了似的冲破侍卫阻拦,直扑嘉靖帝的銮驾。她的鞋早就磨破了,脚趾渗着血,却死死攥着包裹,哭喊着:“民女张氏,状告赵州知州陈墨活埋我全家!求陛下做主!”
      嘉靖帝掀帘的瞬间,陆炳已飞身下马挡在轿前,低声道:“陛下,臣即刻处置。”他余光瞥见徐阶快步走来,便放缓了语气——他知道徐阶最见不得百姓受冤。这妇人,前一晚,他们便在驿馆见过了,只是没想到,她今日拦驾御前!
      “陛下,既为鸣冤,必有隐情。”徐阶拱手道:“臣愿与陆指挥使同审此案,还百姓公道。”
      嘉靖帝扫了二人一眼,淡淡道:“日落前回话,勿误行程。”
      临时公堂设在赵州驿馆偏厅,陈墨被押来时,官袍上还沾着酒渍。他见了陆炳,立刻堆起笑:“陆指挥,下官是严阁老举荐的人,这疯妇定是受人指使……”
      “闭嘴!”陆炳打断他,目光落在张氏的油布包上,“把东西呈上来。”
      包裹打开的瞬间,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里面是十几块发黑的人骨,最大的一块颅骨上,还嵌着半枚生锈的铁钉。张氏扑到案前,指着颅骨哭道:“这是我公爹!去年秋灾,地里颗粒无收,我们家实在交不上官粮。陈墨带衙役闯进来,把我公婆、丈夫和三岁的儿子绑到粮库,说要‘以人抵税’。我公爹跪下来求他,说愿意卖房子卖地,他却一脚把我公爹踹倒,拿起铁钉就往脑袋上砸,还笑着说‘这样就不会再哭了’!”
      她颤抖着拿起一块细小的腿骨,眼泪砸在骨头上:“这是我儿子的。他才三岁,吓得直哭,陈墨就让衙役把他活埋在土坑里,我儿子的小手还露在外面,他就用脚把土踩实……我躲在柴堆后面,亲眼看着他们把我家人埋进去,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等到半夜才逃出来。我一路乞讨,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雪水,就是为了让我家人的尸骨能重见天日!”
      陈墨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丈夫明明是欠赌债跳河自尽,与我何干?”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县衙的尸格,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徐阶接过尸格,指尖划过纸面,突然冷笑:“陈知州好手段。尸格上写着‘溺水身亡’,可你看这颅骨上的铁钉,还有这些尸骨上的刀伤——若真是溺水,何来这些伤痕?”徐阶昨夜已派人去乱葬岗挖过,那些尸骨根本不是张氏丈夫的,是陈墨故意埋进去混淆视听的。
      陆炳心中一动,知他已有准备。他不动声色地命人传讯粮库的杂役王二,却在差役出门前,故意碰落了案上的茶盏。差役愣神的瞬间,陆炳已用眼神示意他去“请”严党在赵州的眼线——这是给严嵩递信,也是给徐阶留后路。他知道徐阶想扳倒严嵩,但此刻还不是时候,不能让张氏的冤屈变成党争的工具。
      王二被带来时,腿已被打断,显然是被人提前“招呼”过。他一口咬定张氏是疯妇,陈墨则趁机反咬:“徐编修与夏首辅私交甚密,定是故意构陷下官,为夏党排除异己!”
      局面瞬间僵持。
      夏言怒拍惊堂木,却被陆炳拦住:“夏首辅,不如去粮库看看。”
      一行人赶到粮库时,墙角的新土还带着湿气。锦衣卫校尉们挖掘片刻,竟挖出了五具尸骨,其中一具孩童的小手上,还套着半枚银锁——和张氏怀里的那枚正好成对。更骇人的是,尸骨周围埋着十几袋发霉的粮食,袋子上印着“官粮”的封条。
      “这是去年的赈灾粮!”张氏哭喊道,“陈墨把粮卖了换银子,却报说我们欠粮,活埋了我全家!我公爹临死前还喊着‘苍天有眼’,他要是知道今天能见到陛下,就算死也瞑目了!”
      陈墨面如死灰,瘫倒在地。陆炳注意到,尸骨上的泥土是新的,不像是埋了半年的样子——是徐阶昨夜派人移过来的,他故意没说破。徐阶要的是陈墨伏法,而他要的是朝堂安稳,两人各取所需,又心照不宣。
      “陆指挥,证据确凿,该如何处置?”夏首辅问道。
      陆炳看向徐阶,徐阶正低头轻轻扶额。桌下,徐阶悄悄碰了碰他的膝盖——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见好就收”。
      “陈墨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无可赦。”陆炳沉声道,“即刻斩首示众,家产抄没,赈济赵州百姓。至于赈灾粮的去向,容我奏明陛下。”
      徐阶立刻附和:“陆指挥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莫让陛下忧心。”
      夏言虽有不甘,却也明白此时不宜与严党彻底决裂,只得点头同意。
      行刑时,张氏跪在刑场边,对着尸骨哭拜。陆炳走到徐阶身边,低声道:“你昨夜移尸骨,就不怕被发现?”
      徐阶微微一笑:“有你在,我怕什么?”他顿了顿,又道,“严嵩那边,就麻烦你了。”
      陆炳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放心,我会处理。”
      当晚,陆炳以“核查赈灾粮款”为由,单独召见了严党眼线。他将陈墨贪赃的账本推给对方,语气平淡:“陈墨自作孽,不可活。但严大人的名声,不能毁在他手里。”
      眼线脸色煞白:“陆指挥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就把这份账本送给严大人,就说陈墨之事是他个人行为。”陆炳端起茶杯,“至于赈灾粮的去向,就说是陈墨勾结地方豪强私吞的,严大人对此毫不知情。”
      眼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陆指挥指点!下官这就去办!”
      待眼线走后,徐阶从屏风后走出来,笑道:“你倒是给了严嵩一个台阶下。”
      “不然呢?”陆炳放下茶杯,“真要把严嵩扯进来,南巡队伍就得停在赵州,陛下震怒,谁都没好果子吃。”他走到徐阶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而且,我知道你想扳倒严嵩,但不是现在。”
      徐阶轻倚在他身上,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
      队伍继续前行,陆炳策马走在嘉靖帝车驾旁,低声禀报案情,只字未提尸骨被移动的细节,也没说赈灾粮款与严党的关联。轿内的嘉靖帝闭目养神,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心,却并未追问。
      徐阶走在队伍末尾,看着陆炳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远处的赵州城,夕阳将那片新土染得通红,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掩埋的冤屈,和朝堂之上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权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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