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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羁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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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针落可闻。
那柄利刃似乎仍在思考,举棋不定。
南宫玦淡垂长睫,仿佛漫不经心,“我倒想一试。”言毕,突然向着锋利的刀锋自杀般迎刃而上,果断决绝。
利刃大惊失色,已经来不及抽刀回撤,握柄的手敏捷地松开,匕首下落,另一只手准确地接住下落的匕首,横抵在南宫玦前胸。
虽然再次被胁迫,他声音仍从容不迫,“流萤,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流萤不明其意,情绪极为烦躁,“我不会再信你!”手上的匕首又压紧一分,“我知道你是谁!”
“哦,”南宫玦长眉挑了一挑,“我是谁?”
流萤字字分明如珠玉迸出,“你是北魏二皇子拓跋廷帐下的诸葛军师。”
嘴角不由流露一丝苦笑,心底不是没有希冀的。
南宫玦啊南宫玦,还在期待什么?她把你忘得这样干净,曾经的恩恩怨怨悉数荡然无存,如今你在她眼中只是一个阻碍耶律策澜夺取上方城的敌方军师而已。
流萤见他默认,得意地冷笑一声,“我不会杀你,只需你跟我出谷走一趟。”
南宫玦似乎早在意料之中,点头道:“稍等,我去取件东西。”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匕首,流萤看他步入卧室,透过屏风依稀见他弯腰在枕下取了个物件,放入袖中。他走出房来,对流萤道:“走吧。”一派泰然自若,好似两人早就约定今日之行。
流萤略尴尬地压了压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狠,“跟我来。”
琅嬛的长廊盘旋曲折,层层梯阶足有千余,寻常人也至少一个时辰才能走完,对于目不能视的南宫玦可想而知地艰难。匕首剑锋抵着的后背逐渐被汗濡湿,前面传来急促的喘气愈来愈刺耳,流萤的手心也汗湿得几乎攥不住匕首。
偏偏鹩哥又飞出来凑热闹,“流萤!流萤!别走!别走!”
流萤愈发烦闷,从身边摘了片树叶射向鹩哥,“闭嘴!”鹩哥扑楞一下翅膀,扬长而去。
流萤终于忍无可忍,收起匕首,深吸一口气, “停下!”
他半靠着长廊的扶手,一只手捂着胸口努力平息紊乱不堪的呼吸,失焦的眼眸竭力寻找着方向,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滚滚,看起来竟然累得象爬了千山涉了万水。
“你的银丝索呢?”
南宫玦怔了一怔,流萤伸手扣住他手腕,从他腕间机关拽出银丝索,缠绕在指间,“我牵着你。”
他突然笑了,流萤从没见过他这样笑,开始的时候还只是轻轻咧开嘴角,可是渐渐地却笑出了声。流萤被他笑得窘了,含糊地解释,“你走得这般慢,要到何时……”
“多谢。”他止住笑,客气地道谢。
银丝索不仅指引方向,更多时候送过来一股悄无声息的力,牵带着南宫玦,走走停停,两人总算下了长廊。
方伯离开之前关闭了山谷入口的大门。流萤正打算过去拉起门闩,南宫玦伸手阻拦,“不可。”他喘了口气,缓慢地走到大门边一盏风灯前,飘摇的挂穗被拉下两寸,大门“轰”一声往两边展开。
流萤又要迈步,南宫玦语调讥诮,“难道不担心有陷阱?”言罢,淡然一笑,率先从容款步而出。
流萤被他噎得哑了,怔了片刻才跟上他。
山谷外早有一辆马车等候。
“流萤计划得甚为周密。”他语气中竟然有几分赞许。
流萤打量了一眼他的状况,引他上了马车,咬了咬唇,用力挤出几个字:“你先休息。”劈手一掌打在南宫玦后颈,他顿时软倒,跌进车里。
流萤伸进他袖中,果然摸出两枚金色铃铛。两枚铃铛无论形状大小花纹,一模一样,一条金丝细链串联彼此。流萤将铃铛揣入怀中,驾车出了山谷。回头撩起帘子查看,车里的人睡得沉静安宁,她嘴角浮起不自觉的笑意。
偷得浮生半日闲。
好似在多年前,她也有过这样一段“偷”来的旅途,明知同伴之人不同道不同途,却仍身不由己,贪恋着羁旅的点点滴滴。
南宫玦醒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了。
胸口隐隐传来钝痛,他皱了皱眉,担心的事果然如期而至。扶着车壁坐起来,喘息稍定,他缓缓步出马车。
“天黑了,只能在山里宿一夜了。”流萤敲了敲身边的大石,好让他知道方位,“我在煮粥,等会儿就有吃了。”
南宫玦摸索着在流萤身边坐下,“天上有星星吗?”
流萤瞥他一眼,有一瞬她几乎怀疑他睡糊涂了,还是抬头看了看夜空,一轮新月如钩,星光漫野。
“嗯,有……很多。”流萤有些敷衍。
“不知与流萤的眼睛相比,哪一个更明亮?” 他微微一笑,俊颜在冷月下如良玉生辉,一袭藤黄广袖衣袍在夜风中挺拔飘逸。
流萤见他一派安之若素,忍不住好奇:“难道你不该问我别的问题吗?”
“我该问什么?”南宫玦不答反问。
流萤想了想,“比如,要把你挟持去哪里?”
南宫玦淡笑一声,“好,你要把我挟持去哪里?”
流萤毫不掩饰,“南梁。”
南宫玦了然地点点头。
流萤迟疑了一瞬,又补充道:“也不完全是……”
“哦?”南宫玦侧首“看”向她,似乎看尽她的心思。
流萤确实不想瞒他,“无踪事先埋伏在去乌耳城方向的途中,拦截下方伯和阿蛮的马车,以你的性命逼迫阿蛮交出幻颜草,等他拿到幻颜草,就赶过来与我会和,之后……我自然会放了你。”
之后,他继续做他的北魏军师,她踏上南梁寻找哥哥,从此江湖不见。
南宫玦提醒她,“大魏北漠双方在上方城对峙,你私自放走敌方军师,北漠足以治你一个通敌的罪名。”
“北魏北漠短期内不会开战,放走你对战局不会有直接影响。”流萤更象在说服自己。
南宫玦眉头带着一丝疑惑,“你又怎知阿蛮会给你幻颜草?”
流萤十分肯定,“她一定会,”喉间有些发涩,“因为——我是女子,我知道。”
南宫玦望向她,茫然不解,第一次脸上出现了意外的表情。
流萤打了一碗粥,塞到南宫玦手中,“今晚就用这个将就,趁热喝吧。等到了镇里,我……给你买药,你平日喝的药方我带上了。”
两人吃完粥,流萤对南宫玦道:“你睡车里,我走南闯北惯了,哪里都能凑合。”
南宫玦也不推托,一个人回到车上。流萤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夜深人静,只有篝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篝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移动得极慢,似乎在忍耐什么,艰难地挪到流萤身边,抖开一床被衾,覆盖在她身上。影子飘出一声轻不可察的叹息,猛地弯下腰身,响起压抑的低咳。
“呕”,一口鲜血喷在篝火石碓上,被热力烘烤,焦干成一缕青烟,杳无踪迹。
流萤模模糊糊的意识里总觉得哪里有丝不对,看似完满的计划不知哪里漏算了关键的一步,又觉得梦中有一双冰凉的手整理她的发丝,极尽轻柔。
第二日清晨,篝火已经燃尽。流萤打算出发,走向马车查看诸葛公子。他阖眼斜靠着车壁,脸色非常憔悴,眼底青黑,看起来昨夜并没有休息好。
“公子,你……支持得住吗?”流萤迟疑许久,还是开口询问。
南宫玦虚弱地笑了一笑,“无碍,我们上路吧。”声音有些发颤。
流萤和无踪约定会面的地点在南梁境内的安义镇,距离这片山林正好还有一日的车程。流萤盘算如果早些进入城,还能给诸葛公子抓药,喝了药或许他能好受些,于是咬咬牙继续赶路。
一整日南宫玦在车内一声未吭,流萤忧心忡忡地时不时回身看看,握缰的手左右为难,把车赶快了怕诸葛公子承受不住颠簸,把车赶慢了担忧天黑前赶不到安义镇。
“噗”一声,流萤回头一看,车帘上飞溅了星星点点的血沫。
流萤大骇,赶忙喝止马匹,掀开车帘,只见南宫玦倒在车里,大口大口殷红的血不断从口中溢出。流萤扶起他,发觉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公子!公子!”
他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听到流萤的叫唤,微微睁开眼睛,双眸带着些许迷离, “流萤……运功帮我……把胸口的银针取出来……”
“为,为什么?”
“太痛……”
流萤的脑子有一瞬空白,她从没想过,这样一个简单又脆弱的理由会击垮公子。
“为什么突然会痛?之前……之前不都好好地吗?”流萤惶惶然地问。
眉头因为剧痛紧紧拧在一起,冷汗淋漓而下,“琅嬛药园的花草……对我有镇痛的作用……下山离开药草园,……痛,痛症就发作了……”
流萤不可置信,“你,你……明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南宫玦摇摇头制止她的追问,“我刚才尝试自己用内力拔针……不料气血逆行……流萤,快,快帮我把银针逼出来……”剧烈的疼痛让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满是潮意的手握住流萤的手腕……
“可,可是,青,青松说过……”流萤有些恍惚,感觉自己明白了一切,又似乎什么也没弄懂。
意识濒临涣散,又将坠入黑暗刺骨的万丈深渊,“流萤……听话……”
握着她手腕的湿粘的手无力松开,一颗棱角锋利的石子自他手心滚落,手掌已然血肉难辨。
这就是他一天一夜用以止痛的方法?
石子的边锋仿佛划在流萤的心上,她慌乱地解开他衣衫的前襟。
流萤的手开始发抖。
心口六枚银针的位置已悄然爬上大团浓黑青紫的淤血,昔日的伤疤几不可辨。南宫玦的胸口不规律地剧烈起伏,流萤的手托着他冰冷的后背,可以感到闪电般的痉挛袭过他的脊背,引发断断续续无意识的呛咳。
流萤毕竟是经过战火沐浴的巾帼女子,看惯杀戮见过生死,当即把已经昏迷的南宫玦身体扶正,自己也盘膝坐下。
因为这六枚银针压住胸口几处大穴,流萤不敢贸然动手,先替南宫玦疏通了身体几条主要经脉,待胸口积蓄些微暖气之后,一掌当机立断拍向后背大穴,六枚银针应声而出。
南宫玦闷哼一声,无力地跌入流萤的怀中。不知因为掌力还是疼痛,原先紧闭着的双眼微微张开,双眸似有一丝流光闪过,“流萤!”他唤了她一声,生气如昙花一现又消逝无踪,眼皮缓缓地阖上。
“公子!公子!”流萤徒劳地叫着他,惶然无助。
他的气息时断时续,脉象似有似无,流萤又扶他到身前,往他体内输真气。此刻她心情愧疚后悔交织,运功输气毫不吝惜,恨不得用全身功力换回他的性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流萤胸前气血翻涌,喉头涌起一阵甜腥。她知内力已经虚耗太过,再使蛮劲只怕两人都死在这里,唯有收了掌,扶他小心躺倒。
打开车帘,滂沱大雨不知何时倾盆而落,方才流萤在车内历经生死关头,是以浑然不知。
今日是断然赶不到安义镇了。流萤把马车赶到一株老树下,好歹能遮蔽点风雨。无踪按照流萤的吩咐,准备的马车精良结实,外头虽然风大雨大,马车里面的小天地尚算安宁。
流萤找了块棉布,用雨水润湿了,轻轻擦净南宫玦脸上身上的血迹。出发前她在马车里准备了简单的伤药,如今正好用上。摊开新伤叠旧伤的手掌,撒上厚厚的止血药粉,她见过阿蛮处理南宫玦的外伤,知道他不易止血。
不知心思玲珑之人,心中的伤,是否也长久难愈?
取出一条收在腰间的白帕,包扎妥帖伤口,抚摸他蜷曲在胸口包着白帕的手,流萤喃喃自问:“你这是为了什么?我又该怎么做?”
他于她是北魏的军师,她于他何尝不是北漠的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