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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温泉 从此我们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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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西山,沉重的城门开始关闭。
一辆马车风驰电掣而来,卷起滚滚烟尘。
“兵大哥,等一等!”驾车的是位妙龄少女,声音里却有按捺不住的焦灼。
马车在城门三丈地外被急剧地勒停,推门的士兵停住脚步,好奇地打量马车上的人,“这位姑娘,要进城?”
姑娘喝停马车,下来问道:“我并非要进城,请问这城郊附近可有什么出名的水潭?”
士兵狐疑地望了望几步外的马车,两匹枣红骏马明显赶了许久的路,浑身散发热气,呼哧呼哧打着响鼻。马车里悄无声息,车帘低垂,瞧不见里面情形。
“咱们乌耳城雨水极少,要说城郊水潭……就只有个乌耳潭,城郊西南十里左右,只是……”
姑娘已经跳回马车,闻言握缰的手一顿,“只是什么?”
“只是周围密林诡异莫测,一步不小心在里面迷了路,转悠几天几夜都出不来。”
“好嘞,多谢提醒!驾!”姑娘狠狠地一抽马鞭,话音未落,马车已经绝尘而去。
这姑娘就是流萤。次日凌晨,她发觉南宫玦全身冰冷,脉象已近衰竭。若是将他送回琅嬛药草园,需要两日,但是以南宫玦目前状态根本不可能坚持到琅嬛。
她只想得到幻颜草,并不想他死。
她以为可以将一切控制于掌,却没想到是这般惨烈的结果。抖开羊皮地图,流萤研究可有回琅嬛的捷径,指尖划过乌耳城,眼眸蓦地一亮,乌耳城的水每次能救南宫玦于危急之刻,如果现在出发,天黑之前能赶到乌耳城。
那位士兵所言非虚,流萤往乌耳城西南方驱车七八里后,马车进入一片极大的密林。三国北境之地皆为干旱气候,此地有如此茂林,定然地下水源极盛。
天色已完全暗下,林中浓荫蔽月,树叶间透下星星点点的月光,四野清寂,唯有马车“吧嗒吧嗒”的声响。
流萤向着西南方疾驰而行,渐渐她发觉情况有些诡异。半柱香前她刚穿过一片松树林经过几棵三人和抱都抱不过来的榆树,此刻这几棵榆树又出现在正前方。
密林里寒风呼啸,温度降得很低,流萤却心焦如焚,马车辗转在密林中,仿佛无头苍蝇。
依稀有个声音轻响在她耳边,“往左走五十丈后,右拐再前行十丈。”
竟然是南宫玦的声音!
流萤的心脏猛烈一跳,掀开车帘,南宫玦仍旧不省人事地躺在马车里。
回转过身,流萤茫然的看着手中的缰绳,叹一口气, “诸葛公子,死马当活马医,权且试试看吧。”她依照方位驱使马车,视野中豁然现出一大片从未见过的栎树。
“下一步该怎么走?”流萤自言自语道。
“再右拐直行十丈,左拐前行十五……”
她又听见自己咯咯轻笑,“我晓得了,这不是就是无岸岛的阵法么?接下来你别说,我自己能寻到出路。”
“唔。”温柔的声音落在耳边,竟似耳鬓厮磨。
难道,她曾来过此地?
流萤闭上双目,清除杂念,心神聚集,眼前的树木长势看似随意,却暗含玄机。八门遁甲,各有看守,比如松林为障眼之物,榆树守死门,杨树则看生门。再次睁开双目,眼神已经清明笃定,她淸叱一声,扬鞭前行。
待到前方不出意料地出现一片梅林,她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她曾经来过此地。
梅林如云似雾,隐现一方碧潭,落花如雨轻坠潭中。潭面水汽缭绕,居然是一处天然野外温泉。
流萤喜出望外,进马车将南宫玦扶出,脱去两人外袍,一路拖着他入水。南宫玦双目紧闭,脸如白纸,若不是流萤又检查了他的脉搏,真以为已经没了生机。
流萤在潭中寻了块石头,扶着他坐下,又把他的头斜斜靠住岸边,安顿好后,转身正要爬上岸,却听到“咕咚”一声,回头一看,南宫玦已经不见了,水面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流萤惊得一个猛子潜下水面,清冷的月光透射入潭底,正好瞧见南宫玦无声无息地沉在水中,伸臂捞着他,又拖又拽地浮出水面。
再次将他搬回石块,流萤这次留了心眼,安置之后候在一旁,果然无知无觉的南宫玦又缓缓滑入水面。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扶着南宫玦的腰,又怕他手上的伤口浸水,将他的双手搭在自己肩上。两人面对着面,变成一种异常亲密的姿态。
且不说公子此刻不省人事,就算在平日里他也目不视物,流萤安慰自己,故作镇定地细看南宫玦近在咫尺的脸,垂下的两排长睫如羽扇,根根分明。流萤饶有兴致地数了一数,又觉得自己有些无聊,视线往下移,南宫玦的嘴唇恢复了些血色,在水汽的润泽之下更显得唇若噙丹,分外动人。
温泉似乎变得越来越热,体内血脉涌动,她越看越是心跳,想了一 想,伸手把南宫玦的下巴搁到自己肩头。
很好,这样就看不见那张脸了。
水池热气袅袅,流萤抱着一动不动的南宫玦,经历了一日一夜的惊心动魄,早已筋疲力尽,不知不觉眼皮打架,昏睡过去。
怀中的铃铛伴着水波浮沉,撞击出微不可闻的轻响,宛如夜空中一缕微风。
风漫过幽静的水潭,一双修长的手握着一枚金色铃铛,“这铃铛叫牵魄铃,两枚铃铛本是一对。”
“流萤,摇一摇你手中的铃铛。”
流萤一低头,自己手中也握着一枚相同的铃铛,在碧波中闪闪发光。
她依言轻轻一晃。
铃声清脆动听,奇怪的是,一瞬之后他手中的铃铛也发出轻响。两枚铃铛相互呼应,铃声如水中涟漪,袅袅不绝。
“牵魄铃冶造之时用这水潭之水反复冷却冲洗,在水波中便会共振。”
她怔怔道:“牵魄铃?”
那双修长的手将铃铛交放到她手中,又环过她的腰肢,“从此我们如这对牵魄铃,魂魄相依,不负相思,你可愿意?”
“谁和你相,相思啦……”流萤面颊滚烫,心脏狂跳不已,喉间突然呛入一口水,一睁眼,正对上一双幽深无波的眼眸。
两人贴得太近,她惊得几乎弹跳开去。
他的双手紧紧环着她的腰,一动不动,眼睛却是睁开的。
她脑子还有些钝,“你,你为什么抱着我?”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又带着慵懒戏谑,“不抱住你,被你拖下水,两个人都死在这里。”
“死”字让她恍然醒悟,几日来压抑的镇定和自控,此刻溃不成堤,眼泪不由自主纷纷落下,她又哭又笑,“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南宫玦!”
最后三个字仿佛烟花,在他心中缓缓爆裂,迸放出不可遏制的狂喜,“你……叫我什么?”
流萤罔若未闻,兀自抓住他的手上下查看, “公子,你真的好了?可有哪儿觉得不适?”
南宫玦无奈的叹口气,“我没事了,之前你睡得跟猪一样,我不敢惊动你,咱们俩现在是不是可以上岸了?”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紧抱着浸在水中,低头发现浸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身体一览无遗,顿时脸红到耳根,又想起反正他看不见,定了定神,向南宫玦伸手道:“我扶你出去。”
冬日清晨野外极为寒凉,两人从头到脚浑身湿漉漉,连流萤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向来畏寒,可别又冻坏了。
流萤不敢多看他,别过头捡起地上他的外衣,塞进他手中,“你,你赶紧换上干的外袍。”
“你呢?”南宫玦的眼眸无辜又茫然地望向她。
“我也有干的外衣,我们……背对着换吧。”
在流萤看不见的地方,南宫玦悄悄扬起嘴角。
一堆篝火驱走寒意,树枝叉起湿衣,隔开两块天地。
“你是如何找到此地的?”南宫玦在那边问道。
“记得方伯和阿蛮提过取水不需进乌耳城,我在城外问了一个守城的士兵,他说乌耳城郊只有这一处水潭,但是周围密林不易出入,说来也奇怪,我似乎来过此处。”
南宫玦在那边安静了一瞬,“你跟守城的士兵打听了水潭的事?”
“嗯。”流萤应了一声,回马车上取下锅碗,给两人烧了些热水。
水开的时候衣服也差不多干了,两人换回干衣。
潭水的滋味出乎意料地好,清冽甘甜。流萤一口气喝了两碗,心满意足地抹嘴,“真是神清气爽,比打坐练功几天几夜还通体舒畅!”
“流萤,把你的手给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命令的口吻,流萤竟然不自觉地伸出手,他一把抓过,探脉良久,又默然不语放开她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流萤瞅着他的神色。
他摇摇头,“无事。”
没事搞得这么神秘!流萤狠狠瞪他一眼,起身收拾东西。
“流萤,你刚才叫我什么?”南宫玦在她身后幽幽地问。
“我叫你诸葛公子!诸葛军师!”流萤没好气地回答。
一辆马车奔驰在南梁北境的大平原上。
车帘被长指挑起一角,“我叫什么?”
“诸葛公子。”驾车的流萤头也没回。
车帘失望地垂下,稍后不死心地翘起,“我是谁?”
“诸葛军师!”回答趋于应付。
车帘又放下。
片刻后,“我——”
马鞭突然回抽,似游龙飞舞,眼看就要破帘而入,车帘垂下,一瞬后一道银光如灵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当空而至的鞭尾,马鞭就被一股力量牵引,在空中划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度,轻轻回落在马背。
银索倏然隐入车帘,“专心驾车!”车里传出懒懒的训斥。
“有人总打岔,怎么专心驾车?”流萤回头抱怨,想了一想,心生疑窦,“公子,方才你怎知我马鞭的方向?”
“听声辩位,不懂吗?” 语气里有刻意的讥诮,又不死心地问,“我叫什么?”
“诸葛公子,诸葛公子,诸葛公子——就叫你诸葛公子!”流萤报复地大声回答。
听到车帘里重重闷闷地哼了一声,流萤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南宫玦拒绝了流萤进乌耳城休息一日的建议,坚持按照原计划,当日赶回安义镇。
去就去呗,人质这么配合,她这个绑匪岂能不领情?
马车在午后到达安义镇。这个安义镇地处南梁和北漠边境,这些年南梁北漠两国交好,贸易通商极为频繁,所以安义镇一片繁荣。
流萤的马车在一个名叫三和客栈门前停下。
南宫玦扶着流萤的手下车,暖阳高照,长久的行车让他有一霎的晕眩,“这就是你和无踪约定会和的地方?”
流萤心有愧疚,用力点点头。南宫玦也不多问,从从容容跨入客栈。
在柜台前两人却发生了一场预想外的争论。
流萤理所当然地对掌柜道:“要两间房。”
南宫玦面露不悦,“你忍心让我一个盲人独住?”
流萤嗫嚅道:“毕竟男女有别……”
南宫玦皱眉道,“胡想什么!同房不同寝……再说,我又看不见……”
流萤的脸“腾”一下红了。
——被他这么一说,好似她才是想入非非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