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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解毒 “流萤,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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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重重白雾,她终于逃出密林,双眸瞬间被眼前壮观的景象映亮。
海滩上停栖了千万,不,千亿只萤火虫,仿佛天上的星辰全部掉落在这片海滩之上。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般庞大数量的萤火虫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神奇地排列成各种图形,有飞鸟走兽,花鸟虫鱼,千姿百态,灿烂炫目。偌大的海滩成了巨幅画布,灵动的萤虫是画笔。
她奔向发光的海滩,“莫非这就是仙境?”
身后传来一个清朗如天籁的声音:“这里是无岸岛。”
无岸岛?
流萤想要望向那声音的方向,双手却被扣住,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法转身。
恍惚中听见青松的声音:“流萤姐姐,你忍着点,我这就放开你。”
“青松,是你……”
神思归位,原来方才不过一场梦。
方伯的绳索扎得颇为结实,青松在黑暗中费了半天时间,好不容易解开绳索。骤然失去支撑,流萤双腿瘫软跌坐在地。
青松惊问:“流萤姐姐,你还好吗?”
流萤痛得声音发颤:“我没事,青松,快带我去见公子,快……”
借着青松搀扶的手臂,她咬牙站起。两腿虚软得打颤,登上台阶尤为困难,左腿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一抹幽光挑亮长廊尽头,满庭草木蕴在绵绵柔光之中。
那是盏琉璃灯。
流萤眼眶发热,仿佛依然是那日他留着一盏琉璃灯,为她照亮归路,丝毫没有改变。
越来越临近山顶的脚步虚浮凌乱,伴随沉重的呼吸声,他不确定地开口:“青松?”
“公子!”青松极力回应,“流萤姐姐脚受了伤,不能走太快——”
吃力地迈上长廊最后两级台阶,流萤眼前阵阵发黑,连这张清俊无伦的面容也变得模糊而不真切,恍惚间周遭景物一晃,身体突然一轻,脸颊已经贴着一个温凉的怀抱,熟悉的杜若清香淡淡。
剩下青松一人手中提着莫名其妙多出的琉璃灯呆愣在原地。
南宫玦疾走两步,又顿下脚步,侧头吩咐,“青松,准备一些热菜粥饭,送到我房里。”
穿过药草园,他抱着流萤径直入了房间,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案几旁边的椅榻。
房内没有点灯,流萤有些不自在,身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不知是疼痛还是紧张所致。
冷不防上伤处蓦地吃痛,她不禁闷哼一声。
黑暗中听他道:“案上帕子可以擦汗。”稍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无毒。”
两颊莫名燥热起来,他怎知她出了许多汗?
“我,我瞧不见……”
“对了,我忘了你看不见。”南宫玦摸索到火折子,点燃案上的油灯。
到底是谁看不见!流萤暗自腹诽,眼前陡然明亮。
诸葛公子蹲在她面前,从流萤的这个角度看去,烛光为他冷淡的容色添了一层暖色,清俊的眉峰微蹙,没有焦点的眼眸低垂,脸上的神情却冷静专注,修长的手指笨拙而细致,一丝不苟地地检查她的伤情,似乎这是天底下唯一重要的事。
心中不知哪个角落被触动,流萤默默地任其替自己按捏腿伤。
良久,他起身走到流萤对面坐下,“你这腿不仅伤了皮肉,还伤了筋骨,又长时间固定姿势站立,伤处气血淤滞,又没有及时上药,需将养好些时日。”
流萤回过神来,不甚在意地摇头道:“我没事。”
“伤成这样还说没事?”他的语气竟然极为认真。
她怔然看着他。
“方伯让你走,你就走?”他长眉微挑,突然带了几分训斥的语气,“琅嬛之内,必须听我的指令,你当我的话不作数么?”
流萤被问得一愣,迟迟嗫嚅道:“方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我的身份,终归对你们不利。”
他突然说不出话,沉默许久,倒了一杯茶递向她的方向,哑声道:“是我不好。”
她接过,尝试化解房内凝重的气氛,“公子——难道就毫不疑心我怀疑我?”
恰巧青松在外面叩门,得了回应进房,从托盘上取出一小罐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四道清淡可口的酱瓜时蔬,一副碗筷。布置妥当,青松又乖觉地退了出去。
流萤还待再问,“先专心吃饭。”长指点了点桌面,南宫玦不着痕迹地截断她的话语。
肠胃也适时地咕噜噜凑热闹,流萤不好意思再坚持,配着小菜用了两碗粥,又就着粥碗喝下两大碗茶水。南宫玦整个过程陪在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茗。
“我吃饱了。”流萤放下碗筷,等待他的回答。
“流萤,我既让你进琅嬛,便绝不疑你,不论发生任何事。”漆黑的眸子似乎能看到人心,“这个回答,你可满意?”
喉间被某种情绪堵得发硬发热,数日来所承受的猜疑和委屈,被这一句话春风化雨般消散弥尽。
她竭力恢复心神,开始娓娓道来:“离开琅嬛的第二日,我在山溪边上发现一个蒙面人,他打落我正要喝的溪水,然后就昏了过去。我带他来琅嬛,方伯和阿蛮分析溪水可能有问题,果然我们在溪流源头发现了中毒的兔子尸体,所以村民们并不是得了时疫,而是喝了有毒的溪水中毒所致。中毒的症状均是昏迷不醒,每一个时辰吐血,手腕上会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血线随着中毒时间不断延长,阿蛮说等到形成一个闭环,他们就没救了。”流萤不知他对山下村民中毒的情形了解多少,恨不得竹筒倒豆子一口气全部告知于他。
他的眉宇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原来是蛛尾蛇毒。”
难怪,方伯和阿蛮讳莫如深。
想到她也险些中毒,他竟然止不住地后怕。
心中的猜测得到确认,流萤轻舒一口气,“公子果然知道蛛尾蛇毒!”
他淡淡点头。
流萤追问,“那你可知蛛尾蛇毒的解毒方法?”
他抿一口茶水,不置可否。
流萤忍痛起身,走到他身边跪下,“请公子救救下面中毒的村民,还有若非那个蒙面人提醒,我也早喝下毒溪水,他救了我一命,拼尽全力,我也要救他!”
南宫玦放下茶杯,喟然一叹,“流萤,你仍是如此,一旦受人之恩便掏心掏肺。”
流萤虽觉得“仍是如此”的说法颇为古怪,却无心深究,焦灼言道:“公子,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扶她站起,“莫急,配制解药需时间,现在你先休息。”
受伤的腿还是不得力,她踉跄一下,不得已倚在他身上,脑中忽地闪过阿蛮纠结的模样,“可是解毒有什么难处?”
他的长指按住她的唇,“难道你对我没有信心?”
“可是——”房内的温暖静谧让流萤浑身酸痛的筋骨不由自主地放松,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闭上。
流萤再次睁眼的时候,青松笑嘻嘻地坐在床头,“流萤姐姐,你醒啦?公子说你这个时辰会醒,果然分毫不差!”
流萤揉揉惺忪的双眼,“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你在公子房里睡着了,公子把你带回这里休息。”青松扬了扬手中一个白色小瓷瓶,“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解药,加在阿蛮姐煮的解毒汤里,每份两滴,半个时辰后毒就解了。”末了又嘟起嘴悻悻抱怨,“要我说这差事我也能做,公子却说,事关重大。”
流萤接过瓷瓶,好笑道:“公子说得没错,人命关天。”站起身,她惊讶地发现腿比昨日灵便许多,伤处也已经被重新妥帖包扎。
青松一脸不服气,“昨夜公子说你的腿伤需要重新上药包扎,还不是要我来动手?”瞬间换过一脸邀功的表情,“流萤姐姐,我的手艺怎么样?”
流萤一刮青松的小鼻梁,“我们小青松确实能干!”
推开房门,不过五更天,外头仍漆黑。
青松又屁颠屁颠追出门,“差点把最重要的事给忘了,公子特别嘱咐,万不可惊动阿蛮姐和方伯。”
“知晓了。”流萤应道。
她一心急着救人,哪里有功夫琢磨这话的蹊跷之处,跛着一条伤腿,以最快速度下来医馆。
医馆厨房的灶头上热着一大锅解毒汤。流萤盛出一碗,拔开瓷瓶盖,闻见一股强烈的血腥味。
什么药材如此奇怪的气味?
往汤药里倒了两滴,色泽殷红,似乎极象……血?!
不知这究竟是何种神秘药材,既然是诸葛公子给的,流萤绝不疑有他,往每个汤碗里滴了两滴,再把汤药分发给每个病人。
流萤忙完一切,回来守在银面人身边。阿蛮信守承诺,将银面人移到琅嬛大门看护,还专门为他设了一方软榻。
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喝下汤药的人果真不再吐血,一个个渐渐苏醒过来。大伙原本以为解毒无望,一日日心如死灰般捱着,如今绝处逢生,无不喜出望外。
天色渐亮,阿蛮推开琅嬛大门,见此情形,呆立在门口。
早有村民见到阿蛮,大叫着下跪拜谢,“秦神医妙手回春,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阿蛮却怔然不语,秀肩不住颤抖,低低叫了一声,“公子!”转身跑进琅嬛,脚步踉跄。
“阿蛮!”流萤正想追进去。
“姑娘……”软榻上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扭头一看,银面人虽然目光昏沉,但眼睛的的确确睁开了。
流萤喜道:“你醒了?”
银面人撑身坐起,“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流萤赶紧扶住他,“别客气,要说谢,应当是我谢你,幸亏你阻止我喝下有毒的溪水。”
银面人摇头,“举手之劳岂可与解毒之恩相比。”
“好啦,我们不要谢来谢去了,总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一场灾祸化险为夷,流萤心情极好。她进琅嬛厨房取来些食物分给村民。银面人毕竟年轻身健,吃下一碗粥一个馒头后,气色已经恢复不少。
“瞧你不是本地人,为何来到这北境极荒之处?”
银面人的眼神明显飘了一下,流萤以为他不愿谈及私事,正要岔开话题,却听他说道:“我自南梁来,此行是为了寻访故人。”
流萤未曾多想,自然而然问他:“可曾寻到?”
这回银面人神情黯然,彻底没回答。
见勾起他的伤心处,流萤极力安慰他:“这些年北境战乱不止,百姓四处逃难,寻人确实不易,你要相信,有缘必能相见。”
乱世之中,命如蜉蝣,浮生若寄。
她从未谋面的哥哥,也不知可还安好,现在何方?